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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55、56 章 縣主一路追真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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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55、56 章 縣主一路追真兇,……

第五十五章縣主一路追真兇, 長史受命迎夫人

黃月娘道:“左仲舟回家時候不多,回家時,村裏老少都會圍著他, 聽他講城裏的事。盧道長修為精深, 多有傳奇, 他跟在盧道長身邊, 也學了很多術法, 自然是喜好在人前吹噓的。”

元羨心說左仲舟這種男人,定然好大喜功,衣錦歸家的時候, 怎麽可能不大張旗鼓, 他今日默默回來,也沒有接見親友, 就又迅速離開, 還把孩子帶走了,定然是要拿孩子做什麽事,不然,他不必把孩子都帶走。

元羨說:“他都吹噓些什麽?”

黃月娘神色窘迫, 一時不知該怎麽說, 元羨說:“我們不是小女娘,哪還有什麽不能講,不能聽的?”

夜色之中, 視物不易, 元羨在到樹林來時, 便取掉了冪籬,黃月娘見身側縣主膚如凝脂,明眸紅唇, 高挑尊貴,宛若天上明月,實在不好講什麽汙人耳朵的話讓這般神仙人物聽到,但縣主又那麽提了,就像一個普通婦人一般,她就只好說道:“都是些雙修之道、禦女之術的汙穢話,縣主不聽也罷。”

元羨問:“除此,沒有別的嗎?”

黃月娘說:“別的講的不多,只說盧道長信徒很多,有人步行千裏前來求道。他還有點石成金、畫符禦鬼,刀槍不入之術。”

元羨“哦”了一聲,又問:“你們村裏信奉盧道長的人多嗎?”

黃月娘說:“信的人不少,但因左仲舟要收五千錢才帶人去道觀做弟子,且沒有度牒,是以少有人去做弟子的。”

元羨:“信盧道長,要給供奉嗎?”

黃月娘說:“供奉只看信徒心意。”

元羨“嗯”了一聲,又問:“你認為,殺七娘的人,是左仲舟嗎?”

黃月娘斬釘截鐵地說:“除了他,還有誰呢?”

元羨想了想,又輕聲問:“七娘是否和其他男子有染,以至於在這樹林裏約見?”

黃月娘信誓旦旦說:“縣主,怎麽會!七娘不是這樣的人。再者,左仲舟是盧道長的侍從,會術法,哪個不怕死的,會來招惹七娘。”

元羨說:“那她丈夫回了家,七娘為何不在家中,反而來這樹林?從痕跡上看,是她跑在前面,左仲舟跟著她在後面。”

黃月娘也不知道這是為什麽,只是猜測道:“會否是左仲舟又要打她,她跑來樹林?”

元羨說:“往常左仲舟打她時,她是如何做的?”

黃月娘說:“我家在她家旁邊,聽到她家動靜,便來勸解一番。”

元羨問:“你的丈夫會打你嗎?”

黃月娘吃驚地看了元羨一眼,說:“縣主,我那丈夫只會悶頭做事,並不打人。”

元羨“嗯”了一聲,說:“只待抓住左仲舟了,應當就會知道他為何要殺他妻子。”

黃月娘感激說:“縣主,您可要為七娘做主,她是個苦命女子,一個人操持家裏,又慘死,死不瞑目。”

元羨說:“好。”

黃月娘看元羨這麽好說話,真會為人做主,又請求道:“左仲舟把幾個孩子帶走,也不知他會如何對待孩子,別把孩子也打死了。不知縣主可否幫忙把孩子從他身邊帶離,他家長女已到豆蔻之年,即使立女戶,過兩年也可以做戶主了,還能照拂弟妹,這總比被她阿父帶走要好。他阿父說是帶她去過好日子,但我聽他日常講的那些話,什麽爐鼎的,聽著就怕人。我聽有人說,那些修煉的法門,都不把小女娘當人的,只是爐鼎,難道是要燒了不成?也有人說,盧仙師修煉,謀害了不少小女娘,現在村裏怕小女娘亂跑,就說會被盧道長抓走練成丹藥。”

元羨皺眉聽著,她當然知道所謂爐鼎不是燒了練成丹藥,不過她也沒對黃月娘解釋此事。

既然連黃月娘等人都知道盧道長不做人事,樸氏說她丈夫想把高仁因獻給盧道長,絕對不存在高仁因的父親不知盧道長真面目的情況。

“放心,我會想辦法把幾個孩子從左仲舟身邊帶離。左仲舟殺妻,必然也要受到處罰。”

一行人已經走回了黃七桂家,元羨吩咐一直等在黃七桂家的裏正,讓看護好黃七桂家的房子,不要讓人進入偷盜等,又讓他隨自己回驛站,說今晚會寫好此案的調查文書,讓他帶著人明日把這份調查文書的謄抄卷送去縣衙,至於黃七桂的屍首,因如今天氣炎熱,放一天都不行,讓第二天便買棺材先下葬。

元羨給了棺材錢和喪葬費,讓他辦好此事,再到郡守府找她回報,她會依著情況再賞他,若辦不好,便會治他的罪。

裏正連連應了,又問:“縣主,這殺人兇手是誰呢?”

元羨說:“還不知道,待我到郡城了,需要你配合調查此案時,會再讓人來叫你前去。”

“是,是。老朽明白。”

**

元羨回到驛站裏,驛站條件有限,在月色下,元羨就著松明子燈用了簡單的晚膳,又簡單梳洗過,便親自指導身邊的女婢飛虹寫文書。

飛虹年紀不大,還未婚配,是元羨身邊字寫得最好的婢女。

她根據元羨的敘述,將這次有關黃七桂之死的案子寫成了一份文書,又謄抄了一份,由元羨簽字。

飛虹寫完後,問:“縣主,如今看來,是黃七娘之夫左仲舟殺了人吧。”

元羨嘆了一聲,說:“的確最大可能便是他。只是,他為何要殺妻卻很是奇怪,殺妻後把人吊在樹上,也同樣奇怪。難道他認為那麽拙劣的偽裝會有用?”不過,也說不定正是如此,要是沒有自己來幹預,裏正定然就會按照自殺來處理。

飛虹想了想,卻說:“莫不是某種邪術?”

飛虹是本地人,當初便差點因邪神祭祀而慘遭獻祭,是元羨到縣裏住下,嚴厲打擊所有邪祠祭祀,才把她救下了,但她父母認為她已經被獻給了山神,便不敢再讓她回家去,於是她到了縣主莊園做女紅學徒,因很擅算數以及學習刻苦而被縣主看上,到了綠桑塢裏學堂學習,因學習出色,又到縣主身邊做了婢女,跟著當初的大婢女茹茹學管莊園事,後來茹茹病逝後,她便又跟了清商一段時間。如今她不僅已經可以獨當一面,還能做老師帶徒弟。

元羨說:“這要問左仲舟才知道。他帶走幾個孩子,也頗為奇怪,怕是沒安好心。”

“孩子母親死了,所以把孩子帶走?”飛虹提出可能性。

元羨說:“他家大女兒已經豆蔻年華,在相看夫婿,早就可以處理家事和照顧弟妹,他們母親死了,左仲舟也不一定非要帶走他們。

“再者,左仲舟回家,總歸是有目的的。如今接近中元節,左仲舟跟在盧道長身邊做徒弟和仆役,也算是道士,應該是忙於道家醮儀才對,怎麽會突然默默回家。

“而且他應該和黃七桂發生了爭吵,然後殺了她。那絕不是失手殺人,黃七桂先是被掐住脖子抵在樹幹上,然後被摔在地上,一個高大的人,是不會想跪在地上非要掐住某人的,除非是真的想殺人。殺了人便也罷了,居然還非要用繩子把人吊起來。這又是什麽道理?”

飛虹也不明白為何要把人吊起來,語帶恐懼,說:“他不會想把孩子拿去獻祭吧?”

“是否是要獻祭,不好胡亂猜測,但他既然殺了妻,又是一位修煉邪道的道人身邊的弟子,想來他帶走孩子,對孩子的確頗為不妙。”

元羨自己是一位孩子的母親,對左仲舟做的事,就更是深惡痛絕,當即說:“我們明天早點啟程,盡早抓住他,把孩子和他分開。”

**

第二天一大早,元羨把文書給了裏正,自己也不坐牛車了,而是換了男裝,騎了馬,帶著四名擅騎馬的護衛,先一步上路往江陵城而去,剩下的仆從部曲等人,分成兩路,一路步行輕裝上陣去追趕他們,一路則帶著沈重物資慢慢走。

元羨帶著四名部曲趕路,本以為在半路可以追趕上乘坐牛車的左仲舟等人,但直到江陵城高大雄偉的城墻和城樓遙遙在望,他們也沒看到左仲舟等人的牛車。

南方以牛車作為貴族豪門的主要交通工具,因此,以牛車出行之人,往往不會只有一輛牛車,而是多輛車,配以數量龐大的仆從和護衛,是以,像左仲舟這種只有孤零零一輛牛車在官道上前進的情況,是少見的,在路上也足以讓人印象深刻。元羨本以為可以輕易追上並辨識出左仲舟,哪想到完全沒看到人。也許左仲舟等人昨晚也在行路,白日裏反而在休息,或者是他們走了某條小路,沒有走大路。

元羨等人趕了一天路,走了百餘裏,在太陽即將西沈,城門不久便要關閉時,元羨在江陵城城門外勒住馬韁繩,並未徑直入城。

元十七隨在元羨身邊,問道:“縣主,我們一路都沒追上左仲舟,他們是不是夜晚趕路,已經入城了?”

元羨輕輕撩起冪籬上的面紗,露出濃麗的眉眼,黑眸從不遠處的城門上掃過,又望向他們的來路,說:“我們趕路很急,他們不可能比我們走得還快,他們即使夜裏趕路,也不該已經入城,我猜他們應該是半路轉道,從別的小道去了其他地方。”

元十七說:“此時天色已晚,縣主,您是否帶兩人入城,剩下兩人再回頭找人打聽情況?”

江陵城是南郡中心,荊湘之地的第一大城,城池堅固。

從魏氏建國到如今李氏篡國的幾十年,江陵城並未發生過大的戰爭,城池未被破壞過,這裏又是南北東西通達之地,商貿繁榮,江陵城在這幾十年內人口暴漲,城內寸土寸金,房屋密集,也依然不能滿足人口居住,是以城外沿著官道以及向沙市方向,都有大量房屋,除了民居外,非官方的驛舍客棧也很不少。

如若不能在城門關閉前進城,也能在城外客棧居住,只是,城外不如城內安全,如今,元羨身邊護衛又少,元羨住城外,如果遇到危險,那不一定可保萬全,元十七才提議元羨帶兩人先進城,剩下兩人再去打探消息。

元羨帶人從當陽縣到江陵城之事,她已先派了人帶著書信到江陵城對她那夫君匯報了,即使她不匯報,當陽縣裏自也有人會先到李文吉處匯報討賞。

只是,元羨出發第二日便騎快馬一路到了江陵城,比送信之人也慢不了多少,說不得這時李文吉才得知她出發到江陵城之事,他自然不會先做好安排。

元羨自己匆匆行路,身邊又沒帶多的人,如此就進城去郡守府,說不得比在城外還危險,不是她所願,一番計較,元羨說道:“不必了,我們在城外找個地方住下,先打探一番那盧道長的事。”

隨著元羨的四名部曲,兩男兩女,都是善騎射又武藝較高的年輕人。

其中,隨著宇文珀在外行走過,有最多江湖經驗,還跟過商隊的小滿最擅在外交道,當即由他去安排了一處客棧。

這客棧占地寬闊,大,且豪華,在城外,只要多交錢,便可不出示公驗,可方便一些身份特殊之人居住。

小滿定下了其中最好的院落,由元十七與另一名叫廖隱的女部曲隨縣主居住正房,他則和同為宇文珀的徒弟的蘇三郎各住縣主所居房屋左右兩側,以作護衛。

在房間裏簡單用過晚膳,元羨叫了廖隱出門去暗巷打探盧道長在民間的情況,廖隱雖是女子,但她養父是一名專門做殺人買賣的刀客,養廖隱也是把她培養成自己的幫手,他被元羨繩之以法後,廖隱便從之前的生活裏解脫,選擇留在元羨身邊做了護衛,有了合法身份,和養活自己的法子。

廖隱身材中等,二十歲出頭,膚色較黑,難辨雌雄,是個沈默的人,接到命令便出門了。

小滿也出了門,拜訪他師父結交過的在黑暗處討生活的那些人,他便不只是打探與盧道長有關的事,他還有其他任務。

元羨簡單沐浴梳洗後,依然穿了男裝,帶著元十七和蘇三郎,在客棧前堂屏風後坐下喝茶。

元十七會煮茶,只是煮得不好,好在這客棧裏竟然有上好的茶葉,在元羨斥退客棧的茶博士後,元十七便跪坐在茶桌後,煮出了不太難喝的茶湯,讓縣主多少能喝下一兩口。

蘇三則守在屏風邊上,不讓人往裏探看。

客棧掌櫃對這幾位貴客,心中有數,不過他沒猜出元羨身份,因為誰也不會去想,郡守夫人會帶人住在城外的這種“黑客棧”裏。

住在這家客棧裏的客人,多是男人,喜歡誇誇其談的男人最愛討論天下大勢。

元羨在屏風後坐了一陣,聽了一陣大家的討論,便沒有了多少興趣。

在大堂用膳的人,最多是商人之屬,如今要從商,或者是有官家背景,或者是士族豪門操作,或者便是半打劫半從商的豪匪,其他在鄉裏行走的小商販,是住不了這種客棧的。

這些人討論的主要內容,圍繞京中局勢及如今東南情勢,從元羨得到的其他信息看來,他們所說也只是一些皮毛,沒有什麽特別引人註意的有效信息。

只是有一點,引起她關註。

“燕王被皇帝召回京,是要讓他娶盧氏女。”

“燕王多大了,還沒有婚配?”

“之前娶了河內張氏,但據說張氏去年便病死了,皇帝安排續娶盧氏女。”

“這盧氏,是咱們南郡盧氏?”

“不是咱們南郡盧氏,還能是哪裏盧氏。這位盧氏娘子,說是南郡都督盧沆之女。”

元羨聽著,心說這事她之前倒是不知,是第一次聽說。

燕王前幾年娶了河內張氏女兒,元羨是知道的,不過她不知道張氏居然已經病死了。

這年頭,處在育齡期的女人,因為生育而死,或者因為生育而身體受損病死,是她們最可能的死亡原因。

她的母親,當陽公主,在婚前可以跟隨軍隊騎行數日數夜,騎射功夫可比軍中擅射的兵士,身體很好,但婚後因為生她,差點死在產床上,即使之後救回來,但也因為血氣大虧,身體變得很差,經常頭暈頭疼,更不要說再騎馬,只能坐車出行。

因為自己的出生,差點讓母親死亡,有方士說她克母,雖然她母親並不相信這種鬼話,但是,她出生後,的確也沒有在她身邊長大,基本上是由兩位乳母帶她,母親只遠遠看看她,擔心兩人真有相克,孩子夭折。

直到她六七歲,身體一直康健,又聰慧敏銳,被人說她是福澤深厚之人,母女倆接觸才多些。

元羨心說也沒有聽到燕王身邊子嗣的消息,小兩口都還年輕,但他結發妻子便死了,怕是也是傷心的。

元羨不由嘆息一聲。

如今南郡都督盧沆乃是盧氏一族的話事人,手握南郡兵權,雖說南郡都督是在南郡郡守手下做事,但是,南郡地處要害,扼制吳越之地,南郡都督駐兵江陵城南江津口,又制衡上游宜昌、下游武昌以及南方長沙,南郡都督位置緊要,乃是受皇帝直接任命領導,他並不受李文吉轄制。

之前,李氏篡魏,荊州區域未大亂,與李崇辺早就派人接觸說服荊州及東南各大豪族有關,盧氏也是因此而上位。

也是在這個過程中,盧氏在南郡的影響力,甚至超過本來的第一大豪族藍氏。

如果皇帝真是要燕王娶盧沆之女,這對燕王來說,倒是一個很好的信號,說明他老爹心中有他不說,且是看好他的。

只是,不知那個盧道長,又和盧沆到底是個什麽關系,如果只是一般同族還好說,如果是親兄弟,那就有些麻煩了。

第五十六章

元羨聽了一陣,這些人雖也講一些有用的信息,但大多是夾雜在冗長的自我吹噓、難聽的汙言穢語中,聽來實在浪費時間和心情,而且這前堂裏的男子,多是汗味撲鼻,即使是元羨這種會騎馬在鄉間行走的人,也難以忍耐,元羨喝完元十七煮好的那杯茶,便起身準備從後方離開。

正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囂,不少人跑出大堂去查看情況。

元羨是很敏銳的人,喜好收集信息,一看發生了什麽事,她就會想去看看熱鬧。

元十七也很是好奇,當即對元羨請示說:“主上,我去看看是什麽事吧。”

元羨說:“我也一起去看看。”

元十七和蘇三郎都不是會勸阻主上不要湊熱鬧的性格,當即就護衛著她一起跟著出了大堂。

江陵毗鄰長江,東面又有長湖等大湖,城中城外湖泊河渠不少,水系四通八達。

這客棧外面不遠,便是一條水渠,這水渠約莫兩三丈寬,水較深,可行船,原來是有人看到女屍從水上飄來,引起一陣騷動。

元羨等人隨著客棧其他客人過去湊熱鬧時,那屍體已經被人從水渠裏打撈起來了。

有在水邊做生意的男女正在大罵。

這水渠關系渠邊不少人家洗衣洗菜,打撈上來屍體,的確讓人介懷。

“這屍體都臭了,怕是死了好幾天了。”

“看樣子是個小女娘,長得不高。”

“天氣這麽熱,屍體都漲發了。”

因為屍臭味太重,把不少人熏得受不住。

元十七小聲同元羨說:“主上,是個小女娘,不知道怎麽死的。”

蘇三郎則擋住其他可能會沖撞到元羨的人,說:“主上,這裏混亂,還是先回去吧。”

元羨也受不住這臭味,頷首應了。

他們往回走時,聽到有人已經認出那屍首是誰。

“這不是吳家的那個小女娘嗎?不是說被賣到仙師那裏去了,還能隨仙師登仙。怎麽死在了水渠裏,這怕不是死了好幾天,都泡發成這樣了。”

“說是賣,是被人拐賣去的,又不是她家人賣的。可憐的小女娘,就這麽死了。怕不是那姓盧的害死的罷?”

“噓,可不要這麽大聲亂說,被盧仙師的信眾聽到了,可難以善了。”

聽到這些討論,元羨不由停下了腳步,又多聽了幾句。

“這樣擺在這裏怎麽行。快去報官吧。”

“吳家還有個老太婆在呢,快去叫她,讓她來看看,這是不是她那被拐走的孫女。”

……

元羨留了蘇三郎看事情發展,自己則帶著元十七先回了客棧。

元十七邊走還邊往後看,又說:“主上,您看那小女娘是怎麽死的?真是被那什麽仙師害死的嗎?”

元十七是被縣主收買的小孩兒,在小女娘裏算是長得高大壯實的,又有一把子力氣,於是跟著元錦做徒弟習武做護衛,看到別的小女娘的慘狀,她也會想到自己小時候的遭遇。

元羨看了元十七一眼,見她神色憤憤,顯然對那死去小女娘可能的悲慘遭遇很憤怒。

元羨說:“她的屍體已經泡發了,遠遠看那麽兩眼,哪裏看得出死因。不過,從她屍首的狀況,大約可以判斷她應該不是被刀兵所殺。她的死是否和那盧道長相關,就更是不知了。”

元十七應了一聲。

元羨說:“等蘇三再探聽探聽情況,也許會有結果。”

元羨和元十七回了院落,為了平覆剛剛生起的覆雜心緒,她拿出長笛來,在院中月下吹起長笛。

笛聲悠遠而縹緲,一如天空中隨著風輕輕飄過月色的雲朵。

元羨容貌美麗,身材高挑,雖穿男裝,但行動之間,又有女子的飄逸出塵,無論長相,還是氣質,都不是普通人所有。

此時,她所住的院落,又傳出悠揚笛聲,能吹奏出這般樂聲的人,自然更不會是普通人。

客棧掌櫃的即使見多識廣,但他大多也是接觸在外行走的江湖人,對士族豪門的後宅貴婦沒什麽識見,加之如今之世,南北方都有男子以膚白弱質為美的氛圍,所以,掌櫃的根本沒去猜測元羨是女子,只是認為她是哪戶士族的知名貴公子,是以才這般膚白俊美,又氣質超然。

聽到元羨吹笛後,掌櫃的親自來她居住的院落拜見,元十七把人攔在了院門口,說:“我家郎主要休息了,不見客,不知掌櫃有什麽要事。”

掌櫃的嘿嘿笑著,說:“要事倒是沒有。只是見公子容貌絕世,想來不會是無名之輩,故而想來拜見。”

元十七在十歲出頭就跟著元羨到鄉下了,對京城及江陵城這種大城裏的男性審美還沒有什麽認識就離開了這些地方,是以楞了一下才鬧明白掌櫃的是什麽意思。

元十七楞了一下,心說這種事,要怎麽去對縣主回報呢。

掌櫃的說:“不知公子真名?當然,公子在本地時,小老兒不會說出去。”待這位公子離開了,他就可以說某某公子住過這客棧,他當面見過。

元十七說:“你等等。”

她把院子門關上了,跑去縣主住的正房稟報了掌櫃說的這個情況。

元羨正在保養自己那把吹發斷金的寶劍。寶劍的寒光在油燈的光下粼粼如水波。

元十七說:“這人真是無禮。”

元羨吩咐:“讓他不要瞎打聽。好好做自己的生意。”

元十七受了命,去院子門口將這意思轉達了。

掌櫃的沒覺得元羨這吩咐無禮,而是想,果真這是某知名貴公子。只是在心下細數了天下知名的美男子,不覺得有誰對得上。

這時候,打探完消息的蘇三郎回來,隔著門簾對元羨匯報了剛剛事情的後續。

“那小女娘的祖母被叫來,經過辨認,的確是吳家小女娘。他們說那小女娘於前年被拐走不見蹤影,她的家人四處尋找,後有人見她家可憐,說那小女娘被人賣給盧仙師了,她的父母去找那盧仙師要人,人沒要回來,她父母還因此死了。吳小娘子的祖母求告無門,既沒能把孫女要回來,還沒了兒子兒媳。”

“是怎麽就死了?”元十七比元羨可急切多了,趕緊問。

蘇三郎說:“不知道是怎麽死的。剛剛有人做了檢查,說沒看到身上有傷,懷疑是溺水死的。”

元十七說:“衙門的人沒有來嗎?”

蘇三郎說:“縣衙的捕役來了,但他們聽說這事與盧家有關,就讓吳家老太把事情鬧到郡守衙門去,他們縣衙是沒辦法的。”

“叱。”元十七很不滿,又去看元羨,元羨已經收起了長劍,正用梳子梳頭。

元十七問:“郎主,您還有什麽要問嗎?”

元羨說:“從那屍體的樣子看,那小女娘已經死了好幾天了,怎麽屍體會落到這裏來?”

蘇三郎回:“我聽他們討論,說那水渠連著水田,前兩天下了大雨,這些天水田又放水收割,水渠中水增多,把那屍體沖了過來。”

元羨問:“知道屍體是從哪邊沖來的嗎?”

蘇三郎說:“從水渠的走向看,約莫是東北邊。”

元羨沒再問,蘇三郎說:“郎主,還需要屬下去打聽些消息不?”

元羨道:“不必了,你也休息吧。”

“是。”

**

臨近午夜,廖隱和小滿相繼回來,元羨本來已經睡了,又起來在榻上隔著簾子分別聽了兩人打探到的消息。

江陵城在長江之畔,但是,在這夏日,比之當陽縣還要更熱一點。

元羨數著日子:“就要立秋了,天氣漸漸就要涼爽了。”

不善於打扇的元十七已經被元羨安排去睡了,待廖隱回來,她要和廖隱換班值崗。

廖隱簡潔地對元羨匯報了她在城外收集到的情報。

盧道長,本名盧道子,乃是南郡都督盧沆的族弟。

本來,盧氏一族,是由盧道子嫡長的父親為族長,後因盧沆上位,如今盧氏是由盧沆說了算。

盧道子的父親崇道,盧道子受父親影響,更是變本加厲,從小修道,發展“陰陽丹鼎派”,有不少信徒,身邊還聚集了不少弟子追隨,是如今的江陵甚至南郡道首。

因為他已是南郡道首,他雖並不為官,但在盧家幾乎可以和盧沆分庭抗禮。

元羨之前倒不知道盧道子地位這般高,難怪連高氏都想嫁女兒給他做填房和他聯姻。

她問:“難道盧氏一族,族中已然分裂?”

這種事一點也不鮮見。

雖說一族聚居力量很大,更能對抗外部風險,保護族人,但是,如今南郡已經太平了一段時間,人口暴增,不少家族,內部矛盾早就鬧到外部。

家族有家族的訴求,但家族內部的單一的人,又各有訴求,不一定可以保持一致。

元羨到當陽縣,初時自是也是受當地士族在暗中排斥的,最初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有這些士族豪門在後面推波助瀾,不過是因為元羨手腕強硬,又有訓練有素的護衛部曲,這才解決了匪徒之患,後來,她在當陽縣能站穩腳跟,還做到向外擴張,也是借著當地士族之家內部的矛盾,才成事的。

廖隱道:“外界傳聞,盧都督和盧道長,的確不是一心。不過……”

廖隱停頓了一下,元羨問:“不過什麽?”

“人們說,郡守同盧道長關系更緊密一些。”

元羨微皺眉,又問:“盧道長身邊有多少如左仲舟一般的弟子?”

廖隱道:“這個,民間傳言甚多,說是他座下有十八弟子,這左仲舟排在第二,是盧道長身邊的護法。”

元羨愕然,沒想到盧道長居然知名弟子就有十八人,想來的確是有很大勢力,又問:“他們在城外是否有道場?”

廖隱說:“有數個道場,最大的道場就在馬頭山上,這馬頭山,如今又叫九重山。”

馬頭山,是江陵城北部一座小山,廖隱詳細為元羨做了解釋,元羨才知道這道場到底是在哪裏。

元羨又問:“他們近期有什麽大型慶典嗎?”

廖隱道:“七夕才辦了道德臘。馬上又是中元節了,據說,中元節要在九重山上大辦,甚至郡守也要去參加醮儀。”

元羨又問她是否探聽到左仲舟的行蹤,廖隱卻是說並未探知,想來左仲舟這一路行來並不想讓人知道他的行蹤,說不得他已經到某處安頓下來了。

元羨頷首道:“我明白了。你去和十七換著歇息吧。”

“是。”廖隱話很少,元羨不問的,她也都不會多說,當即退下了。

待小滿回來,小滿是較活潑話多的人,當即對元羨描述了自己去探聽到的消息,例如江陵城裏的形勢,郡守府中的情況,南郡都督盧沆和郡守之間的關系,為何盧道子短期內便聲名鵲起成為道首,乃是因為郡守讓他做座上賓,還推他上位,等等。

元羨皺眉問:“盧道子以宣講《老子想爾註》中的房中術成名,自己以此開創一個陰陽丹鼎派。李文吉難道請他去講這個?”

元羨只覺得李文吉越活越回去,想著他幹的一些沒道理的腌臜事,就覺得厭煩。

小滿才是個即將及冠的少年,聽主上說《老子想爾註》,他不信道,並不太懂,但房中術,自然是懂的,當即有些尷尬地說:“具體講些什麽,屬下沒有詢問。”

元羨嘆了一聲,說:“罷了,你已經做得很好。先去和蘇三輪著歇息吧。”

“是。”小滿這才退下了。

元羨一直以來對南郡及荊州甚至天下的形勢,是有所掌握的,不過,具體到江陵城裏的事,多少還是讓她始料未及。

而從如今江陵城裏的事,多少又能以一管而窺全豹。

**

雖然天氣炎熱,元羨在之後還是迷迷糊糊睡著了,第二日一大早,雞鳴狗吠之聲中,元羨醒過來,剛梳洗妥當,就聽到遠遠近近有甲衣兵刃動作之聲。

隨即,小滿到正房門口稟道:“主上,郡守探知您在此處,派了人來迎接。”

元羨雖然和李文吉早鬧掰了,但畢竟名分還在。

她前日裏就派人先送了信給李文吉,說要回郡守府住,李文吉收到信後,多少會有些反應,如今通過某些方式知道她先到了江陵城,住在城外客棧,來接也是應當。

看來李文吉對江陵城並非全然沒有掌控力,在一晚後,他也通過某些渠道知道自己到了。

元羨問:“來的人是誰?”

小滿道:“南郡長史嚴攸。”

嚴攸是洛京人,往上三代,他的祖父或者是堂祖父曾有人做過九卿,不過嚴家如今已經沒落了不少。元羨對嚴攸有些了解,他是在六七年前到南郡,在李文吉身邊一步步做到了長史的高位。

嚴攸的這個長史乃是郡守幕僚,可以由郡守李文吉自己辟除,做的也基本上都是幕僚事務,偶爾還要幫李文吉處理內宅事務,說得好聽是“能者多勞”,不好聽就是“臟活累活都要做”。

元羨又問:“他帶了多少人,都是什麽人?”

小滿道:“在院外隨著的有十幾人,有幾名府中仆役,十幾名城兵。”

元羨便道:“你說我還沒有梳洗完畢,讓他們等著。”

小滿明白了主上的意思,當即應下,出了院子去對等候在門外恭迎主母的郡守長史嚴攸傳了話。

嚴攸到南郡時,元羨已經到當陽縣鄉下別居,是以,他之前沒有見過這位郡守府主母。不過,有關郡守府主母昭華縣主的各種事,他卻是聽了不少。

例如,縣主會劍,曾經拿劍指著郡守;縣主好佛,經常去佛寺尼廟;縣主善妒,因郡守寵愛姬妾便憤而離開江陵城去鄉間別居等等。

如今郡守府,隨著郡守最看重的妾室胡夫人帶著三位小郎君從南郡回洛京去居住,郡守府後宅就空了不少。

胡夫人在時,治後宅頗有手腕,雖然也鬧了很多事,但不至於鬧到府外去。

在胡夫人離開後,郡守後宅便開始幾方爭寵,鬧了不少事出來,本來這些事也不至於讓他一名長史來管,但因郡守看重的女主事柳娘鬧出了事來,她帶著人去當陽縣,想把郡守和縣主的女兒李旻小娘子帶走,以至於如今被縣主給抓住了,按照縣主的性子,大家都猜測縣主會殺了她,如今這事,郡守只好安排他來處理。

嚴攸本是有一腔政治抱負,奈何到了李文吉身邊,多是在處理這些後宅雜事,心裏別提多郁悶,面上卻還要奉承李文吉。

嚴攸如今年紀不大,他出自名門,南下到李文吉身邊開始做事時,才二十多歲,到得現在也才三十多歲。

當陽縣是江陵城北邊屏障之一,也是大縣,杜縣令一向是會做事的,這次匆匆跑來郡守府,說了郡守女兒李旻小娘子的事,他到了之後,縣主的信也到了,隨後,枝江縣龐縣令的信也到了,都是有關李旻小娘子差點被柳璣夥同水匪劫走的事。

因嚴攸從杜縣令到郡守府時,便全程參與,所以如今對這事較為了解。

杜縣令以為郡守思念女兒,又怕縣主不肯讓女兒來郡城相見,於是派了人偷偷去把女兒接走,杜縣令自然就提供了這個方便,讓人把李旻帶走了。

隨即,郡守的三名美姬和兩名婢女在縣主府中被殺,縣主認為帶走李旻的不是郡守,而是賊人。

杜縣令不清楚其中的彎彎繞繞,趕緊跑來郡守府中確認,郡守自然沒有安排柳璣去帶孩子回來,這下不正好說明柳璣擅作主張,私自劫走孩子。

暫時還不清楚柳璣這麽做是為了什麽。

在嚴攸看來,郡守是個多情之人,身邊美人如雲,但又實在無情,除開縣主為他生的嫡女外,他和妾室及沒名分的女人所生的孩子,有好些,但因胡夫人手腕強硬,這些嬰孩,只有胡夫人所生的三名男孩兒養活了,如今又帶去了洛京。

對待子女如此涼薄,嚴攸不認為郡守會因為思念女兒而讓柳璣去把孩子帶走,所以他覺得郡守在這件事上,的確是不知情的。

在郡守正要安排人到當陽縣去調查此事時,枝江縣龐縣令的信便也到了,說郡守夫人帶人到他處,讓他協助攔截一幫水匪,水匪劫走了郡守的女兒李旻,在他的協助下,此事已經得到妥帖解決,李旻小娘子被解救,後被夫人帶回,水匪也被夫人派人帶走了。

隨即,郡守又收到縣主的信,縣主說她在枝江縣龐縣令的幫助下,從水匪手裏奪回了女兒,除此,還得到了龐縣令的夫人與女兒的幫助,希望郡守可以記得龐縣令一家對她和女兒的這份恩情。

縣主又說因為女兒差點被劫走之事,需要和郡守見面商討,故而會在兩三日後到郡城,需要住回她在郡守府內宅的院落,希望郡守準允和安排。

縣主雖在信中寫了懇請準允的話,但實則縣主的信送到時,縣主人已經出發了,由不得郡守說“不”,不僅不能說“不”,他還得為她安排她原來住的院落住下。

畢竟這是他的正妻,兩人沒有離婚,如若後宅讓妾室住著,正妻反而沒有住處,這自然說不過去。

再者,且不說縣主是前朝公主之女,身份尊貴,就說縣主姓元,元氏還是大族,即使郡守乃皇室宗親,也不能如此欺辱她。

這些協調的事,自然又落到嚴攸身上,他簡直懷疑自己是宦官,為李文吉處理一幹後宅事務。

嚴攸在昨日下午才把縣主要住的院子給清理好,夜裏又得到消息,說縣主在西頭村驛舍時,遇到村中婦人慘死,便為婦人做主,調查後,懷疑是婦人丈夫殺人,是以,縣主為追蹤嫌疑人,先一步來了郡城。

嚴攸愕然,縣主居然會親自追蹤犯人?

她還是婦人嗎?

不管如何,嚴攸還是只得打聽縣主到了哪裏,得到消息,昨夜有幾人住在城外某客棧,很像是縣主,他再三確認後,又向頭疼得睡不著覺的郡守稟報了此事,郡守就讓他趕緊來把郡守夫人帶回去,以免郡守夫人在外面,不知還能做出什麽事來。

嚴攸的確覺得郡守夫人的做派不符常理,比起是位貴婦人,更像是俠客。

當然,俠客的仆婢不會說“主上還未梳洗妥當,請長史稍待”這種話,而且在說了這話後,直讓他等了小半時辰,直到太陽東升,她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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