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點播（17）:夫妻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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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點播（17）:夫妻中年
江州，仙陽縣，綠葉村。
小豆子牽了牛回來，飛快跑進屋洗了把臉，大聲問：“娘，飯菜弄好了嗎？”
“好了，快點送去吧。”一婦人的聲音從廚房出來，將裝著飯菜的籃子放到正屋桌上，並囑咐，“小豆子，拿了錢就早點回來下地幫忙，別趁機進山貪玩，小心你爹揍你。”
小豆子答應一聲，拎上籃子往山裏跑去。
出門便是一座巍峨高山矗立眼前，遙遙可見山巔雲霧環繞著一抔白雪，聽父母說，早些年發生天災，山間巨洪攜泥石沖下，把山腳下幾個村子都埋了，當年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這個村子是後來建的，住在這裏的人還不過三代。
後來有人在山裏建了座山神廟，祈求保佑，偶爾有人進山時會歇歇腳順便拜一拜，多數時候是空著的。
三天前，來了一對中年夫妻，詢問了村落建成事宜，說要進山看看，便歇在山神廟了，還是他給帶路的。
這對夫妻模樣出眾，氣質也出眾，說話更是溫柔和善，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他們說山中景色不錯，要在山中游玩幾日，請他每日送兩次飯食去廟裏，並大方地給他付了酬金。
雖然不明白他們到這連名字都沒有的山裏游玩什麽，但這可比給村長家放牛的錢多多了，小豆子自然無不願意，歡歡喜喜就應了，今日是給他們送飯的第二天。
他一路不停，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山神廟，站在門口邊喘氣邊往裏張望。
“大人，夫人，我給你們送飯來了。”
他走進去，見到神像後方被簡單打掃出來一塊兒，搭起了棚子一樣的東西，旁邊則用樹枝立起的衣架，晾了兩件衣裳。
他見那衣裳料子不錯，正想上手摸一摸，忽聽外邊傳來腳步聲，忙驚得退離了幾步。
安聲進來見他神色，不由一笑：“今日倒來得早啊，辛苦你了。”
小豆子訕訕，有些心虛。
“我……我跑來的。”
“跑這麽快做什麽？”
“要是夫人不樂意，明日我晚些來。”
“夫人並非不樂意，是山路崎嶇，擔心你摔跤。”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小豆子偏頭看去，是那位郎君進來了。
左時珩放下背的木匣，將抱著的一卷畫軸整理好放到一旁，安聲已擺好飯菜，招呼他吃飯。
他笑了笑，信步過去。
兩人在神龕前對坐，姿勢端正卻不拘束，低聲交談了幾句，又轉向小豆子，讓他明日不必來了。
小豆子大驚，忙問是不是飯菜不合口或者哪裏做得不對。
安聲笑道：“不是，是我們明日便下山離開了，到縣城裏去。”
小豆子松了口氣，又覺得可惜，兩位貴人好說話又大方，還以為能在山裏待上幾日，沒想到這就要走了。
他在門檻上坐下等他們吃完。
左時珩見狀，便同他閑聊起來，問他姓名年歲。
他說自己大名叫柳豆，今年十一歲，有個姐姐叫柳鈴，十五，已經嫁人。
安聲驚訝：“這麽早就嫁人了？”
小豆子撓撓頭：“嗐，就在隔壁村，我姐想啥時候回來就啥時候回來。”
安聲搖了搖頭。
她想起歲歲。
歲歲十六那年永國公府登門提親，她雖應了，卻將婚事定在兩年之後，又囑咐歲歲，即便成親，也不可立即行房事，至少要再等上一二年。
成婚的夫妻一味推脫此事雖說不通，但好在歲歲與謝毓華乃青梅竹馬，又深得老夫人疼愛，倒也能應付下來。
阿序離京赴任，歲歲也成親後，她心裏空落落的，無時無刻不牽掛著。
有時會落寞地想，兩個小小的整日粘著她的孩子，怎麽忽然間就長這麽大了，又各自離父母而去。
身為子女時，她並沒有這種感覺，她的父母很早就擁有了新家庭，也並不在意她，她似乎已習慣一個人，仔細想來，卻不是真正的習慣。
直到她擁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才知這份親情的可貴。
左時珩與她同樣愛著歲歲阿序，真正為人父母，便不得不牽掛，只是他於感情上向來內斂，不像安聲那般率性表達。
歲歲成婚三個月後，他安排好了工部事務，向朝廷遞了公文，請求堪合幾大州府的重點水利工程，得安和帝允準，他便立即攜妻收拾了行囊，離京而去。
馬車駛去城外，左時珩才輕笑問她，九州山水皆不同，想去哪。
安聲反應過來，揶揄反問：“堂堂工部尚書二品大員左大人，何時學壞了，都敢犯欺君大罪了？”
他卻唇角微彎，故意將問題拋回。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人妙筆丹青，不知常用哪種？”
安聲在搖晃的馬車裏將臉懟到他跟前，一眨不眨。
杏眸似水，吐息如蘭。
每每與妻子離得極近時，左時珩便想吻她，如此多年，已近乎成了本能。
但他低頭時，安聲卻故意撇開，擡起的眼底漏出點點笑。
“我善畫，所以好色而已。怎麽近觀左大人美貌，左大人卻要動手動腳，哪裏像個君子？”
“年已不惑，哪裏還有美貌。”
左時珩伸手攬住她腰，將她納入懷中，到底得了逞。
“……何況這種時候，不做君子也罷。”
“唔，男人四十一枝花……分明更有魅力了。”
左時珩不禁笑了聲。
與妻子攜手這麽多年，妻子倒分外受到歲月優待，若非仔細分辨，他幾乎不曾察覺她有何變化。
在他眼中，她一如初見，從來如此。
與此同時，他亦十分慶幸，失而覆得後，他的阿聲再未離開過他，甚至不覆當年眉宇間那凝而不散的一絲愁容，只餘下純粹的平和歡喜。
左時珩撥開車簾，向外望去，見到一片連綿遠山。
他也始終沒忘記當年她離開前給他寫的那幾百封信，她曾在信中說，將來待歲歲阿序長大，她想同他去江南塞北，大漠草原，看遍天下風景，再寫一本無名游記，將他們的愛情留在書中，供後人傳奇。
他自是要踐行承諾的，歲歲阿序滿十五歲起，他就在準備此事，並非是臨時決定。
不過君心難測，他擔心生出波折，便沒有提前告知安聲，待與她離了京城，天地廣闊，才算真正自由。
安聲在馬車內雀躍不已，與他說了好些規劃，暢想著這一程要去哪些地方。
馬車搖搖晃晃，安聲直到途中說得累了才停下來，那時倚著他，腦袋枕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時，又惦記起歲歲阿序來，說早知道要出遠門，該提前和他們見上一面，多囑咐些事情的，於是嘆了嘆氣，說左時珩你的世界科技太落後了，我都不能給他們打電話。
左時珩待要應時，她已睡著了，呼吸均勻，熱熱地灑落在他頸側。
他摸了摸妻子柔軟的頭發，輕笑應：“好，怪我。”
他太了解她，若提前與她說，只怕她卻舍不得京中的歲歲，還要繞道去一趟平臨縣才可。
他的阿聲好像，時常擔心自己做不好一個母親。
實則在孩子們眼中，天下也再沒有比她更好的母親了。
他們先去的是江州，那是老乞丐的故鄉，雖然老乞丐在此生最後一程中並未尋到親人，但他們仍想去看看。
何況江州“半山半水六分田”，是丘朝的納糧大州，氣候宜人，環境優美，值得一游。
不過這樣絕佳的地界，卻在近百年前遇過一次百年難遇的旱災，百姓紛紛出逃，約有七八十萬之多，他推測，老乞丐正是在那次逃難潮中與家人走散，繼而輾轉來到京城。
他的身世未曾向他們夫妻透露太多，因而具體已不可考，只能到此故土，遙遙緬懷。
從山神廟離開，他們便下山進了縣城，走之前，左時珩還將自己一件綢衫送予了小豆子，安聲見狀也取了自己一件小首飾，笑著說送給他姐姐。
小豆子懵了好久，仿佛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了似的，待人都走遠了還又磕了幾個頭才往家跑去。
左時珩原想著去縣衙借來縣志一閱，奈何天色不許，便與安聲找了家客棧住一晚，翌日再去拜訪知縣。
江州風土人情與京城有很大不同，尤其在習俗與吃食上，他們一路走來，有諸多新奇體驗。
恰好入住仙陽縣客棧當夜，附近不遠有社戲表演，隔水而唱，人流如織，燈火輝煌。
安聲拉著左時珩去湊了個熱鬧，戲雖沒聽懂，小吃倒嘗了個遍，滿足而歸。
夜已深，她沐浴出來，披著寢衣，散著頭發，左時珩正在燈下作圖。
她走近了看，畫的是綠葉村那座山，山已成型，他正提筆勾勒綠葉村的輪廓。
左時珩善工筆，但只是為了畫圖，形準至極，卻不追求意境，因而不能稱為畫作，這點與安聲恰好相反，安聲隨心所欲，用筆也是。
她原是不會畫的，但因木雕技藝入門，這麽多年來，畫技竟也有所成，堪稱名家，甚至皇後娘娘還專門向她要過一幅丹青珍藏。
她畫人畫景構圖絕妙，栩栩如生，與一般畫師所作差別很大，風格可謂獨樹一幟，一開始還為一些文人墨客褒貶不一，如今已是名貴間爭相追捧收藏的大作了。
當然，這也有左時珩的原因在。
左時珩的字千金難求，她每每作畫，都要請他題跋，錦上添花，將畫作的價值再翻上幾倍。
畢竟藝術歸藝術，賺錢歸賺錢嘛。
左時珩見她過來，頓了頓筆，輕聲說：“等我一會兒，快好了。”
安聲點頭，垂眼細看，一幅地形圖鋪陳紙上，山川河流的走勢尤為細致。
她發梢一滴水落下來，洇濕了紙面，她忙撤身。
“我先去擦一下頭發。”
左時珩便擱了筆：“無妨，還剩不多，索性明早再補。”
他起身去取了幹巾來，坐在床邊給妻子擦拭濕發。
“有白頭發嗎？”
安聲問。
她側身背對著他坐著，燭火盈盈，將潮潤的發絲勾勒得絲絲縷縷，泛著淺金色光芒，左時珩的手指從她發間輕輕穿過，又慢慢攏在手心，眼底的柔和愈盛。
“沒有。”
“怎麽沒有呢……”
安聲小小懊惱了句。
還是頭一回見誰希望自己早生華發的，他的妻子想法果然總是與眾不同的。
左時珩笑了下，還未出聲，安聲又開口。
“左時珩，太永末年，我們第一次住客棧，你也幫我這樣擦頭發呢。”她環顧一圈，“不過，當時住的比這間差點，門窗都是壞的。”
左時珩溫聲應：“嗯，往事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左時珩。”安聲轉過身註視著他，那雙杏眸水盈盈的，藏著笑意。
“嗯？”
她的記憶清晰明朗，當年那個青澀的左時珩在她眼中從未褪色。
與他相伴這麽多年，如今她望著她的愛人，二十年的歲月在他眉宇間留下了痕跡，將他的少年銳氣磨煉得沈穩從容，像一壇好酒，愈發沈澱出迷人香氣來，教她沈醉不已。
不過若是沒有分開的那五年，還能更好些。
那五年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她回來後養了許久才好，即便現在回想起，也心疼得無以覆加。
安聲握住他手，從他掌心傳來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想了想，又幹脆坐到他懷裏，伸手抱住他。
“左時珩，當年我就很愛很愛你，現在更是愛得不得了……怎麽辦呢，二十年過得這麽快，假如我們都能長命百歲，也只剩下短短的六十年了。”
他們之間也好像從未變過，如同二十多歲時一樣，安聲依然習慣向他撒嬌，用充滿愛意的眼神說著情話，也還是喜歡依賴他，享受與他擁抱，接吻，以及任何親密接觸，眷戀他的心跳，體溫，味道，在無法與他同席共枕的夜晚，總要失眠許久才能入睡。
左時珩也同樣如此，甚至更甚，但他很少宣之於口。
他仿佛每次都能舉重若輕地接住她輕盈又熾熱的靈魂，再輕輕落下一個吻。
漫長歲月非但不能磨去感情，反而歷久彌堅，閃閃發光。
左時珩：“那等六十年後，我們一道前往來生。”
安聲笑起來，眸子彎彎的。
她伏到他懷中，打了個呵欠，嗅到他身上好聞的清冷的白梅香。
“我從前是不向神佛祈求的，但遇見你後，每入寺廟，必要貪心地許下生生世世。”
“那看來在神佛眼中，我們是一對十分貪心的愛侶了。”
這話讓安聲又忍不住笑了聲。
她和左時珩最默契的事，便是對彼此堅定不移的愛意，甚至都無須懷疑逐漸蒼老的自己是否會在彼此眼中失去吸引力，因為那絕無可能。
她不知何時睡去，墜入一場美夢之中。
再醒來天將將明，屋內晨光朦朧。
她依稀記得，夢的結尾，她與左時珩白發蒼蒼，攜手走在陽春三月的青青湖畔。
梨花揚雪，楊柳剪風，他們步履蹣跚，走得很慢。
左時珩那雙修長漂亮的手業已枯瘦，卻仍有力，他緊牽著她，暖意融融。
他低喚一聲“阿聲”。
安聲擡起頭來，他的眼眸依然溫和明亮。
她在他眼中看見了滿頭銀發的自己，面容已完全老去，目光卻澄澈如初。
他們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說。
安聲已記不清了。
他們站在了這一世的終點，但她並不害怕，甚至願意熱情地迎接那天的到來。
與真正的愛情相比，時間沒什麽了不起。
如果有來生，那麽愛將繼續流轉。
如果這就是終點，那麽愛會永遠定格。
這足以被稱為“永恒”。
左時珩闔眸在她身側睡著，氣息清淺悠長。
她支起身子，借著晨曦用目光仔細描摹他俊朗的輪廓，依舊那樣令她心動。
真是奇怪，縱然她已能清楚在他眼角尋到淺淺的皺紋，也不曾漏掉他發間悄生的銀絲，可在她眼中，他似乎從未變過。
安和九年三月，春雪初停，左時珩站在雲水山的小屋前，陽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碎金浮動，照得他美玉一般透亮。
這一幕永久停在時空裏，在她記憶中劃刻下極深的烙印。
不論她何時何地想起他，總是先憶起那一刻的左時珩。
但她卻想不起，那是他們相遇的起點，還是重逢的終點。
安聲湊上前去親了親左時珩，才借著未散的睡意，將腦袋埋在他頸側，深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被他體溫簇擁著再度安心睡去。
這次她大概是沒做什麽夢，一覺起來，神清氣爽。
巳時過半，天亮了許久了。
左時珩不在房內，不過昨夜的地形圖已經完成，攤在窗邊，被日光鍍了層金。
她懶懶洗漱完，左時珩便回來了。
他去縣衙借了縣志，又給安聲買了早點。
安聲邊吃飯邊同他問起，他牽了牽嘴角，一邊翻閱縣志，一邊有些無奈地說雖拒絕了知縣想要興師動眾接待他這位二品大員的請求，但只怕瞞不了多久，最多在客棧待上一日，別說是當地貴族豪紳，只怕知州知府都要來拜訪了。
安聲咬了口餅，忽想到什麽，快步走到左時珩身旁，看著那張還未收起的地形圖問他襄寧侯府在哪，遠不遠。
左時珩手指點了點：“不遠，就在隔壁縣。”
安聲笑道：“太好了，也算半個親戚，我們上門去躲個清靜。”
“親戚？”
“你忘了嗎？林雪的女兒靜月八年前正是嫁來了這江州襄寧侯府呢，算起來，竟有四五年未見了，不知如今她過得怎樣。”
當日他們在客棧裏未出門，左時珩參考了仙陽縣曾經記載的地形地貌以及村落分布，同現下進行比對，記錄下那場地震後河流改道山體移位的狀況。
在他處理公務時，安聲也未閑著，著筆添了幅山水圖。
她其實不善山水，更善人物，因此想了想，又在畫中添了兩個女子，一大一小，相攜游玩。
左時珩不知何時已忙完了，饒有興趣地欣賞她的畫作，問她畫得是誰。
安聲頓筆，卻買了個關子沒有說。
左時珩捉了她手，替她揉捏手腕。
“餓不餓？天都快黑了。”
不說不覺得，一說肚子就響了幾聲。
左時珩笑了笑，濕了毛巾過來，細致擦著她手上沾到的墨汁。
“縣志風物篇中倒有記載幾家百年老店，如今還開著，我帶你去逛逛。”
安聲興沖沖問：“賣的什麽？”
左時珩卻也買了個關子，沒有說。
“真幼稚啊左時珩。”
安聲反捉住他手，將還未擦幹凈的墨汁故意蹭到他手上。
左時珩低笑：“古人雲，近墨者黑，誠不欺我啊。”
這晚他們倒逛了不少地方，幾條熱鬧集市都去轉了，該吃的百年老店也都吃了，回到客棧安聲已累癱，簡單洗漱後就倒在了床榻上，一覺睡到大天亮。
怕耽誤行程，左時珩沒親臨縣衙，只叫了客棧小廝幫忙還了縣志，等知縣過來想再拜會時，夫妻二人已離開了仙陽縣。
路上左時珩將整理的有關綠葉村的部分資料給安聲看，說這塊兒很有可能就是當年老乞丐父母親人所居住過的村子，不過那時還不叫綠葉村，叫小羊村。
老乞丐曾與他們提過，他三四歲被一戶人家撿來養在雞圈裏，那戶人家告訴他，他之前是一個屠戶家的，屠戶犯了死罪，所以他才沒人要。
但他太小，對此已沒什麽記憶了，只記得六歲時因饑荒逃到京城來。
左時珩去縣衙借閱縣志時查了文書案冊，江州大旱那年，老乞丐正好五六歲，年齡可以對上。
當時各地縣衙均有賑災，對當地災民數量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受災嚴重的有上百個縣，大大小小數千個村，幾十萬人之多，其中就包括小羊村，可謂十室九空。
後來在朝廷賑災安撫下，災民又陸陸續續回到了原本的地方重新耕作，休養生息。
然後他查了縣衙的刑案卷宗，發生在八九十年前的案子裏，確實有幾件是關於屠戶殺人的，其中就提到小羊村。
不過小羊村在後來的一場地震引發的泥石流中被埋於地下，村民死傷慘重，剩下的人也都流離失所，散在各地，如今又相隔這麽多年，當年實情已完全不可考了。
所以，他無法得知案卷中提到的屠戶，是否與老乞丐有關，更無法繼續往下追溯。
而若老乞丐真的出自小羊村，那便最有可能姓鄭。
說罷，左時珩搖了搖頭：“信息實在太少，這些只是我不嚴謹的推測。”
安聲楞了半晌。
沒見到老乞丐最後一面始終是她的遺憾，如今左時珩不僅帶她故地緬懷，竟還在公務之餘如此費心去查老乞丐生前未全之事。
她知道左時珩不止是為了老乞丐，更多是為她。
他對她的點點滴滴始終上心。
她用力抱住左時珩，眼眶泛紅。
“……我師父在天有靈，一定高興極了，我也高興極了。”
左時珩摸著妻子的頭發，溫聲笑：“那等我們回去後，要不要給師父他老人家寫封信？”
“要的，我要將你大誇特誇，請他保佑你一切順利。”
“那我又沾了你的光了。”
“是我沾你的光。”
安聲仰起頭，接下一個傾覆溫柔的吻。
-
安聲猶記得上次見陳靜月是在四年多之前了，後來聽林雪說，她懷了孕又意外小產，傷了身子，不便奔波進京，後來一直休養著，期間林雪來江州看過她一回，只是路途遙遠，終是不便常常相見。
那時林雪與她提起此事不禁雙目含淚，嘆氣說選來選去，最後還是遠嫁了，早知如此，倒不如選在京中，我女兒是寡言少語的人，就怕受了委屈無人撐腰。
安聲安慰她，靜月雖性子靜，卻知道父母愛她，永遠是她的依靠，不會任人欺負的。
歲月匆匆，轉眼流過四年多，她既來江州，自然要作為娘家人來襄寧侯府登門拜訪。
相比上一次見到的初為人婦的陳靜月，安聲對她的印象更深的仍然是當初那個總是跟在林雪身旁文靜敏感的小女孩。
此次再見，她已完全是副大人模樣了，性子柔和堅韌，身為侯府少夫人，掌著府中中饋，言行從容有度，舉止有條不紊，將府上諸多事料理的井井有條。
她見到安聲實在激動，紅了眼幾乎說不出話來，安聲拉著她手問她可否受了什麽委屈，她搖搖頭，嘆道：“只是許久未見過父母和寶兒了，甚是想念。”
安聲笑了笑，將畫贈她。
她展開來，畫上是一幅墨色山水，山水之間有兩位女子相攜游玩，神態歡快輕盈。
陳靜月又驚又喜，不禁落淚：“是母親和我……安姨畫得真好。”
她向安聲問起父母身體可好，安聲也問起她，她笑了笑，含羞帶怯地撫上小腹，說身子已養好了，還有了喜，只是未滿三月，尚未寫信告知父母。
安聲替她高興，特意拉著左時珩在城中轉了一圈，找金銀鋪打了個金項圈送來，給未出世的孩子作見面禮。
他們在襄寧侯府住了約有半月，陳靜月有孕在身不便出門，倒是其夫君侯府世子對吃喝玩樂較為精通，親自作陪，帶他們領略了江州各處絕佳風光。
玩得還算盡興，只是有一點不好。
左時珩身為工部尚書，身份太過耀眼，縱然說了幾次不必有什麽過度安排，侯府上下仍然給予了繁雜禮數，吃穿用度都是頂級奢華。
且這些日子，也不斷有人上門拜見，甚至知州都來求取墨寶，令左時珩頗為無奈。
安聲不由調侃：“看來我錯了，來襄寧侯府也不能躲到清靜，又或者是左大人官名文名皆赫赫在外，我也沒辦法了。”
“有辦法的。”左時珩輕蹭她發頂，低低道，“離開江州後，再往北去，去你喜歡的大漠草原，雪山戈壁，茫茫天地，打攪我們的人便少多了。”
安聲想了想，捧起他臉：“左時珩，我們去原州吧，看看你治理下的黃河，最重要的是，我想去你的家鄉，看看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同你一起拜祭公婆。”
其實她很早就有這樣的念頭了。
左時珩十歲便失去雙親，從連年遭遇洪水，災民遍地，連縣學都沒有的貧困鄉縣走出，一路走到京城，考取狀元，又接下重任，為家鄉治水，險些喪命，到如今官居二品，吃的苦實在太多了。
她一直很想去左時珩的家鄉看一看，走一走他曾經長大生活過的地方，再為他的父母掃一掃墓。
只是原州實在太遠太遠了，離京幾千裏之遙，所以，一直只是空想而已。
而左時珩也與她說過，當年葬身洪水中的人太多，早已分不清誰是誰，屍體都被官府統一埋了，所以他無法為父母修墳，家鄉唯有他們一座衣冠冢而已。
後來他在京中宅邸設了家祠供奉雙親牌位，用以祭拜。
如今有此機會，她不想錯過。
左時珩有些詫異，但點了點頭，離開江州後，他們便往原州而去。
為官二十載，重臨故土，對左時珩來說，也是感懷頗多。
當年他赴家鄉治水，向安和帝保證可保十年無虞，但遠遠不止十年，直到如今，黃河即便再度泛濫，危害也遠小於當年。
百姓感其恩惠，在黃河之畔建起生祠一座，還塑起了雕像。
安聲和左時珩進入原州時，為避免暴露身份，便沒有告知當地州府，只扮作尋常夫妻，走了好些地方。
雖說原州百姓不再飽受洪水之苦，但原州地處偏遠，百姓生活依然遠遠無法與京城相比，安聲親眼見過，才深感何為“哀民生之多艱”，便也明白，為何百姓會如此感念一位好官。
那時她站在一道黃河閘口前，望著滔滔不絕的咆哮巨龍，心生敬畏之時，同樣憶起當年左時珩險些葬身河底之事。
面對煌煌天威，人類該有怎樣的勇氣才敢不畏生死與之對抗呢，那定是要懷有絕對堅定的信念。
她想，這片肥沃又貧瘠的土地養育了左時珩，他也必然要回報它。
作為左時珩，他是屬於她的，但作為左大人，他也是屬於百姓的，二者並不矛盾。
但她不禁後怕地握緊左時珩的手，同時又慶幸，慶幸這位偉大又嚴厲的母親河，最終還是將左時珩還給了她，也還給了丘朝的百姓。
……
從春夏到秋冬，從江州到疆北，安聲與左時珩去了許多地方，其中好些都是左時珩在失去她的五年間到過的，處處留下了他的功績。
不過安聲更在意的，是透過這些足跡，看到了當年的左時珩。
那個遍體鱗傷，失意至極的左時珩。
他總是不說這些，即便安聲如何追問，他也笑一笑，然後輕描淡寫。
但他真正到過的這些地方，總還有別人記著，他想瞞也瞞不了。
她向當地官員問及細節時，他們說的最多的便是左大人如何如何累到病倒，如何如何不眠不休。
安聲忍不住蹙眉，不過最終並未將這些拿到左時珩面前同他翻舊賬，只是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了句：“還好我回來了。”
回應她的是左時珩更緊的擁抱。
“嗯……還好你回來了。”
-
再度回京，已是翌年盛夏。
原先還沒那麽快的，只是他們接到信件，得知阿序要回京述職，之後會接了吏部文書，去蘭州上任。
各地風光雖好，但他們出來許久，也難免思念家人，便索性往回趕了。
歲歲阿序雖長大了，在爹爹與娘親眼裏，依然是被疼愛著的孩子。
他們先一步歸京，阿序還要晚一日才到，歲歲倒是立即就從謝家回來住了，同娘親膩歪不已。
如今府上事務基本是穆山與李嬸在操持，穆詩早已嫁人，她當年心心念念的那位秀才，不負所望中了進士，也信守承諾娶她過門。
安聲和左時珩給穆詩備了豐厚嫁妝，送穆詩出嫁那日，安聲數度落淚，很是不舍，穆詩更甚。
她甚至哭著說：“我不想嫁了，就讓我一輩子留在夫人和小姐身邊吧。”
這話反倒逗笑了安聲：“大喜之日不許說胡話，不過將來你若想回來住，隨時回來，尚書府永遠是你的家。”
阿序第二日到家，李嬸安排了一桌豐盛飯菜，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個飯。
阿序長高了好多，身姿挺拔，眉眼俊秀，幾乎完全褪去了幾年前的少年青澀，變得沈穩持重，頗有些左時珩的風範。
席間安聲就覺得阿序有些心事沒有明言，便留了心，但也並未催問。
午後，她與左時珩在書房看書寫字，兄妹二人一同過來。
歲歲先開口笑了聲：“爹爹，娘親，我們家要有大事了。“
左時珩擡眸：“何事？”
安聲戳了戳他手背，小聲笑：“好事，我已經猜到了。”
左時珩尚未反應過來，阿序已撩袍跪下，鄭重行了大禮。
“兒已有中意之人，請爹爹娘親做主，為我登門提親，操辦婚事。”
左時珩怔了怔，日影悄移，窗前盛綠，方覺歲序更疊，時光飛逝。
兩個小小的哭著要爹爹娘親的孩子，竟都長這麽大了，各自有了歸宿。
不過，這也很好。
他轉頭，對上安聲溫柔的目光，不由笑著握住她手。
“好，我和娘親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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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仙陽縣，綠葉村。
小豆子牽了牛回來，飛快跑進屋洗了把臉，大聲問：“娘，飯菜弄好了嗎？”
“好了，快點送去吧。”一婦人的聲音從廚房出來，將裝著飯菜的籃子放到正屋桌上，並囑咐，“小豆子，拿了錢就早點回來下地幫忙，別趁機進山貪玩，小心你爹揍你。”
小豆子答應一聲，拎上籃子往山裏跑去。
出門便是一座巍峨高山矗立眼前，遙遙可見山巔雲霧環繞著一抔白雪，聽父母說，早些年發生天災，山間巨洪攜泥石沖下，把山腳下幾個村子都埋了，當年那些人死的死，逃的逃，如今這個村子是後來建的，住在這裏的人還不過三代。
後來有人在山裏建了座山神廟，祈求保佑，偶爾有人進山時會歇歇腳順便拜一拜，多數時候是空著的。
三天前，來了一對中年夫妻，詢問了村落建成事宜，說要進山看看，便歇在山神廟了，還是他給帶路的。
這對夫妻模樣出眾，氣質也出眾，說話更是溫柔和善，一看就是非富即貴。
他們說山中景色不錯，要在山中游玩幾日，請他每日送兩次飯食去廟裏，並大方地給他付了酬金。
雖然不明白他們到這連名字都沒有的山裏游玩什麽，但這可比給村長家放牛的錢多多了，小豆子自然無不願意，歡歡喜喜就應了，今日是給他們送飯的第二天。
他一路不停，氣喘籲籲地跑到了山神廟，站在門口邊喘氣邊往裏張望。
“大人，夫人，我給你們送飯來了。”
他走進去，見到神像後方被簡單打掃出來一塊兒，搭起了棚子一樣的東西，旁邊則用樹枝立起的衣架，晾了兩件衣裳。
他見那衣裳料子不錯，正想上手摸一摸，忽聽外邊傳來腳步聲，忙驚得退離了幾步。
安聲進來見他神色，不由一笑：“今日倒來得早啊，辛苦你了。”
小豆子訕訕，有些心虛。
“我……我跑來的。”
“跑這麽快做什麽？”
“要是夫人不樂意，明日我晚些來。”
“夫人並非不樂意，是山路崎嶇，擔心你摔跤。”
一道溫和的聲音自門口響起。
小豆子偏頭看去，是那位郎君進來了。
左時珩放下背的木匣，將抱著的一卷畫軸整理好放到一旁，安聲已擺好飯菜，招呼他吃飯。
他笑了笑，信步過去。
兩人在神龕前對坐，姿勢端正卻不拘束，低聲交談了幾句，又轉向小豆子，讓他明日不必來了。
小豆子大驚，忙問是不是飯菜不合口或者哪裏做得不對。
安聲笑道：“不是，是我們明日便下山離開了，到縣城裏去。”
小豆子松了口氣，又覺得可惜，兩位貴人好說話又大方，還以為能在山裏待上幾日，沒想到這就要走了。
他在門檻上坐下等他們吃完。
左時珩見狀，便同他閑聊起來，問他姓名年歲。
他說自己大名叫柳豆，今年十一歲，有個姐姐叫柳鈴，十五，已經嫁人。
安聲驚訝：“這麽早就嫁人了？”
小豆子撓撓頭：“嗐，就在隔壁村，我姐想啥時候回來就啥時候回來。”
安聲搖了搖頭。
她想起歲歲。
歲歲十六那年永國公府登門提親，她雖應了，卻將婚事定在兩年之後，又囑咐歲歲，即便成親，也不可立即行房事，至少要再等上一二年。
成婚的夫妻一味推脫此事雖說不通，但好在歲歲與謝毓華乃青梅竹馬，又深得老夫人疼愛，倒也能應付下來。
阿序離京赴任，歲歲也成親後，她心裏空落落的，無時無刻不牽掛著。
有時會落寞地想，兩個小小的整日粘著她的孩子，怎麽忽然間就長這麽大了，又各自離父母而去。
身為子女時，她並沒有這種感覺，她的父母很早就擁有了新家庭，也並不在意她，她似乎已習慣一個人，仔細想來，卻不是真正的習慣。
直到她擁有了自己的家庭，她才知這份親情的可貴。
左時珩與她同樣愛著歲歲阿序，真正為人父母，便不得不牽掛，只是他於感情上向來內斂，不像安聲那般率性表達。
歲歲成婚三個月後，他安排好了工部事務，向朝廷遞了公文，請求堪合幾大州府的重點水利工程，得安和帝允準，他便立即攜妻收拾了行囊，離京而去。
馬車駛去城外，左時珩才輕笑問她，九州山水皆不同，想去哪。
安聲反應過來，揶揄反問：“堂堂工部尚書二品大員左大人，何時學壞了，都敢犯欺君大罪了？”
他卻唇角微彎，故意將問題拋回。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夫人妙筆丹青，不知常用哪種？”
安聲在搖晃的馬車裏將臉懟到他跟前，一眨不眨。
杏眸似水，吐息如蘭。
每每與妻子離得極近時，左時珩便想吻她，如此多年，已近乎成了本能。
但他低頭時，安聲卻故意撇開，擡起的眼底漏出點點笑。
“我善畫，所以好色而已。怎麽近觀左大人美貌，左大人卻要動手動腳，哪裏像個君子？”
“年已不惑，哪裏還有美貌。”
左時珩伸手攬住她腰，將她納入懷中，到底得了逞。
“……何況這種時候，不做君子也罷。”
“唔，男人四十一枝花……分明更有魅力了。”
左時珩不禁笑了聲。
與妻子攜手這麽多年，妻子倒分外受到歲月優待，若非仔細分辨，他幾乎不曾察覺她有何變化。
在他眼中，她一如初見，從來如此。
與此同時，他亦十分慶幸，失而覆得後，他的阿聲再未離開過他，甚至不覆當年眉宇間那凝而不散的一絲愁容，只餘下純粹的平和歡喜。
左時珩撥開車簾，向外望去，見到一片連綿遠山。
他也始終沒忘記當年她離開前給他寫的那幾百封信，她曾在信中說，將來待歲歲阿序長大，她想同他去江南塞北，大漠草原，看遍天下風景，再寫一本無名游記，將他們的愛情留在書中，供後人傳奇。
他自是要踐行承諾的，歲歲阿序滿十五歲起，他就在準備此事，並非是臨時決定。
不過君心難測，他擔心生出波折，便沒有提前告知安聲，待與她離了京城，天地廣闊，才算真正自由。
安聲在馬車內雀躍不已，與他說了好些規劃，暢想著這一程要去哪些地方。
馬車搖搖晃晃，安聲直到途中說得累了才停下來，那時倚著他，腦袋枕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時，又惦記起歲歲阿序來，說早知道要出遠門，該提前和他們見上一面，多囑咐些事情的，於是嘆了嘆氣，說左時珩你的世界科技太落後了，我都不能給他們打電話。
左時珩待要應時，她已睡著了，呼吸均勻，熱熱地灑落在他頸側。
他摸了摸妻子柔軟的頭發，輕笑應：“好，怪我。”
他太了解她，若提前與她說，只怕她卻舍不得京中的歲歲，還要繞道去一趟平臨縣才可。
他的阿聲好像，時常擔心自己做不好一個母親。
實則在孩子們眼中，天下也再沒有比她更好的母親了。
他們先去的是江州，那是老乞丐的故鄉，雖然老乞丐在此生最後一程中並未尋到親人，但他們仍想去看看。
何況江州“半山半水六分田”，是丘朝的納糧大州，氣候宜人，環境優美，值得一游。
不過這樣絕佳的地界，卻在近百年前遇過一次百年難遇的旱災，百姓紛紛出逃，約有七八十萬之多，他推測，老乞丐正是在那次逃難潮中與家人走散，繼而輾轉來到京城。
他的身世未曾向他們夫妻透露太多，因而具體已不可考，只能到此故土，遙遙緬懷。
從山神廟離開，他們便下山進了縣城，走之前，左時珩還將自己一件綢衫送予了小豆子，安聲見狀也取了自己一件小首飾，笑著說送給他姐姐。
小豆子懵了好久，仿佛被天上掉的餡餅砸中了似的，待人都走遠了還又磕了幾個頭才往家跑去。
左時珩原想著去縣衙借來縣志一閱，奈何天色不許，便與安聲找了家客棧住一晚，翌日再去拜訪知縣。
江州風土人情與京城有很大不同，尤其在習俗與吃食上，他們一路走來，有諸多新奇體驗。
恰好入住仙陽縣客棧當夜，附近不遠有社戲表演，隔水而唱，人流如織，燈火輝煌。
安聲拉著左時珩去湊了個熱鬧，戲雖沒聽懂，小吃倒嘗了個遍，滿足而歸。
夜已深，她沐浴出來，披著寢衣，散著頭發，左時珩正在燈下作圖。
她走近了看，畫的是綠葉村那座山，山已成型，他正提筆勾勒綠葉村的輪廓。
左時珩善工筆，但只是為了畫圖，形準至極，卻不追求意境，因而不能稱為畫作，這點與安聲恰好相反，安聲隨心所欲，用筆也是。
她原是不會畫的，但因木雕技藝入門，這麽多年來，畫技竟也有所成，堪稱名家，甚至皇後娘娘還專門向她要過一幅丹青珍藏。
她畫人畫景構圖絕妙，栩栩如生，與一般畫師所作差別很大，風格可謂獨樹一幟，一開始還為一些文人墨客褒貶不一，如今已是名貴間爭相追捧收藏的大作了。
當然，這也有左時珩的原因在。
左時珩的字千金難求，她每每作畫，都要請他題跋，錦上添花，將畫作的價值再翻上幾倍。
畢竟藝術歸藝術，賺錢歸賺錢嘛。
左時珩見她過來，頓了頓筆，輕聲說：“等我一會兒，快好了。”
安聲點頭，垂眼細看，一幅地形圖鋪陳紙上，山川河流的走勢尤為細致。
她發梢一滴水落下來，洇濕了紙面，她忙撤身。
“我先去擦一下頭發。”
左時珩便擱了筆：“無妨，還剩不多，索性明早再補。”
他起身去取了幹巾來，坐在床邊給妻子擦拭濕發。
“有白頭發嗎？”
安聲問。
她側身背對著他坐著，燭火盈盈，將潮潤的發絲勾勒得絲絲縷縷，泛著淺金色光芒，左時珩的手指從她發間輕輕穿過，又慢慢攏在手心，眼底的柔和愈盛。
“沒有。”
“怎麽沒有呢……”
安聲小小懊惱了句。
還是頭一回見誰希望自己早生華發的，他的妻子想法果然總是與眾不同的。
左時珩笑了下，還未出聲，安聲又開口。
“左時珩，太永末年，我們第一次住客棧，你也幫我這樣擦頭發呢。”她環顧一圈，“不過，當時住的比這間差點，門窗都是壞的。”
左時珩溫聲應：“嗯，往事歷歷在目，仿佛就在昨日。”
“左時珩。”安聲轉過身註視著他，那雙杏眸水盈盈的，藏著笑意。
“嗯？”
她的記憶清晰明朗，當年那個青澀的左時珩在她眼中從未褪色。
與他相伴這麽多年，如今她望著她的愛人，二十年的歲月在他眉宇間留下了痕跡，將他的少年銳氣磨煉得沈穩從容，像一壇好酒，愈發沈澱出迷人香氣來，教她沈醉不已。
不過若是沒有分開的那五年，還能更好些。
那五年將他折磨得形銷骨立，她回來後養了許久才好，即便現在回想起，也心疼得無以覆加。
安聲握住他手，從他掌心傳來令人安心的暖意。
她想了想，又幹脆坐到他懷裏，伸手抱住他。
“左時珩，當年我就很愛很愛你，現在更是愛得不得了……怎麽辦呢，二十年過得這麽快，假如我們都能長命百歲，也只剩下短短的六十年了。”
他們之間也好像從未變過，如同二十多歲時一樣，安聲依然習慣向他撒嬌，用充滿愛意的眼神說著情話，也還是喜歡依賴他，享受與他擁抱，接吻，以及任何親密接觸，眷戀他的心跳，體溫，味道，在無法與他同席共枕的夜晚，總要失眠許久才能入睡。
左時珩也同樣如此，甚至更甚，但他很少宣之於口。
他仿佛每次都能舉重若輕地接住她輕盈又熾熱的靈魂，再輕輕落下一個吻。
漫長歲月非但不能磨去感情，反而歷久彌堅，閃閃發光。
左時珩：“那等六十年後，我們一道前往來生。”
安聲笑起來，眸子彎彎的。
她伏到他懷中，打了個呵欠，嗅到他身上好聞的清冷的白梅香。
“我從前是不向神佛祈求的，但遇見你後，每入寺廟，必要貪心地許下生生世世。”
“那看來在神佛眼中，我們是一對十分貪心的愛侶了。”
這話讓安聲又忍不住笑了聲。
她和左時珩最默契的事，便是對彼此堅定不移的愛意，甚至都無須懷疑逐漸蒼老的自己是否會在彼此眼中失去吸引力，因為那絕無可能。
她不知何時睡去，墜入一場美夢之中。
再醒來天將將明，屋內晨光朦朧。
她依稀記得，夢的結尾，她與左時珩白發蒼蒼，攜手走在陽春三月的青青湖畔。
梨花揚雪，楊柳剪風，他們步履蹣跚，走得很慢。
左時珩那雙修長漂亮的手業已枯瘦，卻仍有力，他緊牽著她，暖意融融。
他低喚一聲“阿聲”。
安聲擡起頭來，他的眼眸依然溫和明亮。
她在他眼中看見了滿頭銀發的自己，面容已完全老去，目光卻澄澈如初。
他們好像說了什麽，又好像什麽也沒說。
安聲已記不清了。
他們站在了這一世的終點，但她並不害怕，甚至願意熱情地迎接那天的到來。
與真正的愛情相比，時間沒什麽了不起。
如果有來生，那麽愛將繼續流轉。
如果這就是終點，那麽愛會永遠定格。
這足以被稱為“永恒”。
左時珩闔眸在她身側睡著，氣息清淺悠長。
她支起身子，借著晨曦用目光仔細描摹他俊朗的輪廓，依舊那樣令她心動。
真是奇怪，縱然她已能清楚在他眼角尋到淺淺的皺紋，也不曾漏掉他發間悄生的銀絲，可在她眼中，他似乎從未變過。
安和九年三月，春雪初停，左時珩站在雲水山的小屋前，陽光溫柔地落在他身上，碎金浮動，照得他美玉一般透亮。
這一幕永久停在時空裏，在她記憶中劃刻下極深的烙印。
不論她何時何地想起他，總是先憶起那一刻的左時珩。
但她卻想不起，那是他們相遇的起點，還是重逢的終點。
安聲湊上前去親了親左時珩，才借著未散的睡意，將腦袋埋在他頸側，深嗅著他身上好聞的味道，被他體溫簇擁著再度安心睡去。
這次她大概是沒做什麽夢，一覺起來，神清氣爽。
巳時過半，天亮了許久了。
左時珩不在房內，不過昨夜的地形圖已經完成，攤在窗邊，被日光鍍了層金。
她懶懶洗漱完，左時珩便回來了。
他去縣衙借了縣志，又給安聲買了早點。
安聲邊吃飯邊同他問起，他牽了牽嘴角，一邊翻閱縣志，一邊有些無奈地說雖拒絕了知縣想要興師動眾接待他這位二品大員的請求，但只怕瞞不了多久，最多在客棧待上一日，別說是當地貴族豪紳，只怕知州知府都要來拜訪了。
安聲咬了口餅，忽想到什麽，快步走到左時珩身旁，看著那張還未收起的地形圖問他襄寧侯府在哪，遠不遠。
左時珩手指點了點：“不遠，就在隔壁縣。”
安聲笑道：“太好了，也算半個親戚，我們上門去躲個清靜。”
“親戚？”
“你忘了嗎？林雪的女兒靜月八年前正是嫁來了這江州襄寧侯府呢，算起來，竟有四五年未見了，不知如今她過得怎樣。”
當日他們在客棧裏未出門，左時珩參考了仙陽縣曾經記載的地形地貌以及村落分布，同現下進行比對，記錄下那場地震後河流改道山體移位的狀況。
在他處理公務時，安聲也未閑著，著筆添了幅山水圖。
她其實不善山水，更善人物，因此想了想，又在畫中添了兩個女子，一大一小，相攜游玩。
左時珩不知何時已忙完了，饒有興趣地欣賞她的畫作，問她畫得是誰。
安聲頓筆，卻買了個關子沒有說。
左時珩捉了她手，替她揉捏手腕。
“餓不餓？天都快黑了。”
不說不覺得，一說肚子就響了幾聲。
左時珩笑了笑，濕了毛巾過來，細致擦著她手上沾到的墨汁。
“縣志風物篇中倒有記載幾家百年老店，如今還開著，我帶你去逛逛。”
安聲興沖沖問：“賣的什麽？”
左時珩卻也買了個關子，沒有說。
“真幼稚啊左時珩。”
安聲反捉住他手，將還未擦幹凈的墨汁故意蹭到他手上。
左時珩低笑：“古人雲，近墨者黑，誠不欺我啊。”
這晚他們倒逛了不少地方，幾條熱鬧集市都去轉了，該吃的百年老店也都吃了，回到客棧安聲已累癱，簡單洗漱後就倒在了床榻上，一覺睡到大天亮。
怕耽誤行程，左時珩沒親臨縣衙，只叫了客棧小廝幫忙還了縣志，等知縣過來想再拜會時，夫妻二人已離開了仙陽縣。
路上左時珩將整理的有關綠葉村的部分資料給安聲看，說這塊兒很有可能就是當年老乞丐父母親人所居住過的村子，不過那時還不叫綠葉村，叫小羊村。
老乞丐曾與他們提過，他三四歲被一戶人家撿來養在雞圈裏，那戶人家告訴他，他之前是一個屠戶家的，屠戶犯了死罪，所以他才沒人要。
但他太小，對此已沒什麽記憶了，只記得六歲時因饑荒逃到京城來。
左時珩去縣衙借閱縣志時查了文書案冊，江州大旱那年，老乞丐正好五六歲，年齡可以對上。
當時各地縣衙均有賑災，對當地災民數量有較為詳細的記載，受災嚴重的有上百個縣，大大小小數千個村，幾十萬人之多，其中就包括小羊村，可謂十室九空。
後來在朝廷賑災安撫下，災民又陸陸續續回到了原本的地方重新耕作，休養生息。
然後他查了縣衙的刑案卷宗，發生在八九十年前的案子裏，確實有幾件是關於屠戶殺人的，其中就提到小羊村。
不過小羊村在後來的一場地震引發的泥石流中被埋於地下，村民死傷慘重，剩下的人也都流離失所，散在各地，如今又相隔這麽多年，當年實情已完全不可考了。
所以，他無法得知案卷中提到的屠戶，是否與老乞丐有關，更無法繼續往下追溯。
而若老乞丐真的出自小羊村，那便最有可能姓鄭。
說罷，左時珩搖了搖頭：“信息實在太少，這些只是我不嚴謹的推測。”
安聲楞了半晌。
沒見到老乞丐最後一面始終是她的遺憾，如今左時珩不僅帶她故地緬懷，竟還在公務之餘如此費心去查老乞丐生前未全之事。
她知道左時珩不止是為了老乞丐，更多是為她。
他對她的點點滴滴始終上心。
她用力抱住左時珩，眼眶泛紅。
“……我師父在天有靈，一定高興極了，我也高興極了。”
左時珩摸著妻子的頭發，溫聲笑：“那等我們回去後，要不要給師父他老人家寫封信？”
“要的，我要將你大誇特誇，請他保佑你一切順利。”
“那我又沾了你的光了。”
“是我沾你的光。”
安聲仰起頭，接下一個傾覆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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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聲猶記得上次見陳靜月是在四年多之前了，後來聽林雪說，她懷了孕又意外小產，傷了身子，不便奔波進京，後來一直休養著，期間林雪來江州看過她一回，只是路途遙遠，終是不便常常相見。
那時林雪與她提起此事不禁雙目含淚，嘆氣說選來選去，最後還是遠嫁了，早知如此，倒不如選在京中，我女兒是寡言少語的人，就怕受了委屈無人撐腰。
安聲安慰她，靜月雖性子靜，卻知道父母愛她，永遠是她的依靠，不會任人欺負的。
歲月匆匆，轉眼流過四年多，她既來江州，自然要作為娘家人來襄寧侯府登門拜訪。
相比上一次見到的初為人婦的陳靜月，安聲對她的印象更深的仍然是當初那個總是跟在林雪身旁文靜敏感的小女孩。
此次再見，她已完全是副大人模樣了，性子柔和堅韌，身為侯府少夫人，掌著府中中饋，言行從容有度，舉止有條不紊，將府上諸多事料理的井井有條。
她見到安聲實在激動，紅了眼幾乎說不出話來，安聲拉著她手問她可否受了什麽委屈，她搖搖頭，嘆道：“只是許久未見過父母和寶兒了，甚是想念。”
安聲笑了笑，將畫贈她。
她展開來，畫上是一幅墨色山水，山水之間有兩位女子相攜游玩，神態歡快輕盈。
陳靜月又驚又喜，不禁落淚：“是母親和我……安姨畫得真好。”
她向安聲問起父母身體可好，安聲也問起她，她笑了笑，含羞帶怯地撫上小腹，說身子已養好了，還有了喜，只是未滿三月，尚未寫信告知父母。
安聲替她高興，特意拉著左時珩在城中轉了一圈，找金銀鋪打了個金項圈送來，給未出世的孩子作見面禮。
他們在襄寧侯府住了約有半月，陳靜月有孕在身不便出門，倒是其夫君侯府世子對吃喝玩樂較為精通，親自作陪，帶他們領略了江州各處絕佳風光。
玩得還算盡興，只是有一點不好。
左時珩身為工部尚書，身份太過耀眼，縱然說了幾次不必有什麽過度安排，侯府上下仍然給予了繁雜禮數，吃穿用度都是頂級奢華。
且這些日子，也不斷有人上門拜見，甚至知州都來求取墨寶，令左時珩頗為無奈。
安聲不由調侃：“看來我錯了，來襄寧侯府也不能躲到清靜，又或者是左大人官名文名皆赫赫在外，我也沒辦法了。”
“有辦法的。”左時珩輕蹭她發頂，低低道，“離開江州後，再往北去，去你喜歡的大漠草原，雪山戈壁，茫茫天地，打攪我們的人便少多了。”
安聲想了想，捧起他臉：“左時珩，我們去原州吧，看看你治理下的黃河，最重要的是，我想去你的家鄉，看看你曾經生活過的地方，同你一起拜祭公婆。”
其實她很早就有這樣的念頭了。
左時珩十歲便失去雙親，從連年遭遇洪水，災民遍地，連縣學都沒有的貧困鄉縣走出，一路走到京城，考取狀元，又接下重任，為家鄉治水，險些喪命，到如今官居二品，吃的苦實在太多了。
她一直很想去左時珩的家鄉看一看，走一走他曾經長大生活過的地方，再為他的父母掃一掃墓。
只是原州實在太遠太遠了，離京幾千裏之遙，所以，一直只是空想而已。
而左時珩也與她說過，當年葬身洪水中的人太多，早已分不清誰是誰，屍體都被官府統一埋了，所以他無法為父母修墳，家鄉唯有他們一座衣冠冢而已。
後來他在京中宅邸設了家祠供奉雙親牌位，用以祭拜。
如今有此機會，她不想錯過。
左時珩有些詫異，但點了點頭，離開江州後，他們便往原州而去。
為官二十載，重臨故土，對左時珩來說，也是感懷頗多。
當年他赴家鄉治水，向安和帝保證可保十年無虞，但遠遠不止十年，直到如今，黃河即便再度泛濫，危害也遠小於當年。
百姓感其恩惠，在黃河之畔建起生祠一座，還塑起了雕像。
安聲和左時珩進入原州時，為避免暴露身份，便沒有告知當地州府，只扮作尋常夫妻，走了好些地方。
雖說原州百姓不再飽受洪水之苦，但原州地處偏遠，百姓生活依然遠遠無法與京城相比，安聲親眼見過，才深感何為“哀民生之多艱”，便也明白，為何百姓會如此感念一位好官。
那時她站在一道黃河閘口前，望著滔滔不絕的咆哮巨龍，心生敬畏之時，同樣憶起當年左時珩險些葬身河底之事。
面對煌煌天威，人類該有怎樣的勇氣才敢不畏生死與之對抗呢，那定是要懷有絕對堅定的信念。
她想，這片肥沃又貧瘠的土地養育了左時珩，他也必然要回報它。
作為左時珩，他是屬於她的，但作為左大人，他也是屬於百姓的，二者並不矛盾。
但她不禁後怕地握緊左時珩的手，同時又慶幸，慶幸這位偉大又嚴厲的母親河，最終還是將左時珩還給了她，也還給了丘朝的百姓。
……
從春夏到秋冬，從江州到疆北，安聲與左時珩去了許多地方，其中好些都是左時珩在失去她的五年間到過的，處處留下了他的功績。
不過安聲更在意的，是透過這些足跡，看到了當年的左時珩。
那個遍體鱗傷，失意至極的左時珩。
他總是不說這些，即便安聲如何追問，他也笑一笑，然後輕描淡寫。
但他真正到過的這些地方，總還有別人記著，他想瞞也瞞不了。
她向當地官員問及細節時，他們說的最多的便是左大人如何如何累到病倒，如何如何不眠不休。
安聲忍不住蹙眉，不過最終並未將這些拿到左時珩面前同他翻舊賬，只是抱著他，在他耳邊輕聲了句：“還好我回來了。”
回應她的是左時珩更緊的擁抱。
“嗯……還好你回來了。”
-
再度回京，已是翌年盛夏。
原先還沒那麽快的，只是他們接到信件，得知阿序要回京述職，之後會接了吏部文書，去蘭州上任。
各地風光雖好，但他們出來許久，也難免思念家人，便索性往回趕了。
歲歲阿序雖長大了，在爹爹與娘親眼裏，依然是被疼愛著的孩子。
他們先一步歸京，阿序還要晚一日才到，歲歲倒是立即就從謝家回來住了，同娘親膩歪不已。
如今府上事務基本是穆山與李嬸在操持，穆詩早已嫁人，她當年心心念念的那位秀才，不負所望中了進士，也信守承諾娶她過門。
安聲和左時珩給穆詩備了豐厚嫁妝，送穆詩出嫁那日，安聲數度落淚，很是不舍，穆詩更甚。
她甚至哭著說：“我不想嫁了，就讓我一輩子留在夫人和小姐身邊吧。”
這話反倒逗笑了安聲：“大喜之日不許說胡話，不過將來你若想回來住，隨時回來，尚書府永遠是你的家。”
阿序第二日到家，李嬸安排了一桌豐盛飯菜，一家人熱熱鬧鬧吃了個飯。
阿序長高了好多，身姿挺拔，眉眼俊秀，幾乎完全褪去了幾年前的少年青澀，變得沈穩持重，頗有些左時珩的風範。
席間安聲就覺得阿序有些心事沒有明言，便留了心，但也並未催問。
午後，她與左時珩在書房看書寫字，兄妹二人一同過來。
歲歲先開口笑了聲：“爹爹，娘親，我們家要有大事了。“
左時珩擡眸：“何事？”
安聲戳了戳他手背，小聲笑：“好事，我已經猜到了。”
左時珩尚未反應過來，阿序已撩袍跪下，鄭重行了大禮。
“兒已有中意之人，請爹爹娘親做主，為我登門提親，操辦婚事。”
左時珩怔了怔，日影悄移，窗前盛綠，方覺歲序更疊，時光飛逝。
兩個小小的哭著要爹爹娘親的孩子，竟都長這麽大了，各自有了歸宿。
不過，這也很好。
他轉頭，對上安聲溫柔的目光，不由笑著握住她手。
“好，我和娘親替你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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