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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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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西行

他從小到大見到了那麽多的弟弟妹妹還有子侄輩的小孩子,他總是作出一副溫雅和煦的大哥哥模樣,看上去對每個孩子都很疼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笑著的時候,內心充斥著乏味。

他不曾真正疼愛哪一個。

每逢節氣、年關,或親或疏的親人朋友匯聚一席,總叫他無聊得想出走。喧囂和熱鬧襯得他內心越發寂寥,他總在想,父親那裏又是一個人過吧?母親笑得多歡暢,她可有那麽一瞬想起了父親?

這樣的心情疊加著,直到他決定遠赴邊疆。

懷裏的小姑娘發出模糊不清的哼哼聲,大概是睡得不舒服了,姜煜給她調整了睡姿,寧姒頭一偏,又睡了。

馬車輾過碎石子,發出咕嚕聲,車外還有隨從的馬蹄聲,姜煜卻覺得平靜。

……

天色漸晚,車隊沿著官道有條不紊地走著,兩側風景漸漸開闊,少了茂密樹林,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田野,偶見遠處三兩間矮小的土屋,炊煙裊裊升起,空氣中有竈炭的氣味。

傍晚的天光為遠處的麥田、近處的枝丫籠上一層橘黃。

寧姒揉著眼睛,隱約聽見寧澈姜煜兩個在小聲說話,於是嘴裏咕噥道,“哥哥,我餓了。”

寧澈將寧姒抱到身邊來,答她,“入夜之前就能到驛站,先吃點糕餅。”

寧姒掀開窗簾往外瞧,靜謐的景色映入眼底,“我們不能去農家用飯嗎?”

“我們人太多。”

“好吧。”寧姒拿了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想到京中的爹娘大概已經發現了兄妹倆的出走,便有些難過。

她很少這樣忤逆父母的。這次的出走讓她感受到了一點快活自在,更多的卻是愧疚和忐忑。她想,要是沒有哥哥這樁事,她一定不會對父母不告而別。

遠處漸漸亮起零星燈火,車隊終於抵達驛站。這是離京最近的一處驛站,並不荒涼,隱約聽見裏頭一兩聲吆喝。

姜煜等人進來時引得不少人看來,因為這兩個少年長相過於出眾,牽著的孩子也是白白嫩嫩的嬌養模樣。不過守禮的也就打量一眼便收回目光。

寧姒終於飽餐一頓。

幾人很快便面臨一個不大不小的難題——驛站房間不夠,只剩下兩間。姜煜的隨從可以在外起火過夜,這三個主子卻是能進屋睡則進屋睡,要是生了病反而耽誤時間。

寧澈提議,“嘟嘟跟我一間房。”

寧姒為難地看他一眼,軟軟糯糯地發問,“兩個哥哥能不能睡一間呀?”

這話一出,不只寧澈瞪她,連姜煜都好似不解地看過來。

寧姒湊到姜煜耳邊,小聲告狀,“哥哥睡覺會打呼嚕。”

“那和阿煜哥哥睡好不好?”

寧姒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不自覺地咽咽口水,連連點頭,隨後又假作矜持地說,“也好。”

於是姜煜推門,讓寧姒先進去,沖門外的寧澈笑得溫雅有禮,“你的妹妹,我會照顧好的。”

寧澈不是滋味地瞅他,等姜煜把門關了才覺得哪裏不對勁,隨即敲門喊,“嘟嘟是女孩子,你一個外男,快把門打開。”

姜煜在屋裏回他,“什麽外男,我是她哥哥。”

寧澈“嘁”了聲,“什麽哥哥,我才是哥哥。”

寧姒在裏間舒舒服服地泡澡,姜煜把門帶上,守在外頭,對寧澈道,“去你房間睡覺去,都坐半天馬車了。哦對了,妹妹知道你打呼嚕。”

“有嗎?”寧澈撓撓下巴,“被嫌棄了啊。”

屋裏一張大床一張矮榻,姜煜把軟和寬敞的床讓給了寧姒。

夜半。寧姒又翻了個身,看著房梁,眨眨眼,再側頭看向一層紗簾之隔的姜煜。他側著身子,長腿微蜷,也不知睡著了沒。

寧姒用氣音小聲喚,“阿煜哥哥?”

姜煜喉嚨裏溢出一聲“嗯?”,微微動了動身子,“怎麽了,睡不著?”

“阿煜哥哥,你上來睡吧。”寧姒攥緊了被子,“我還小,不必註意這些,真的。”

黑暗中,姜煜似乎悶笑了聲,“俗話說男女七歲不同席,我們這樣已經算是逾矩了。”

“七歲不同席乃是陳腐之禮,我覺得很沒必要。”寧姒臉皮發燙,盡量用最理直氣壯的語氣道,“而且,屋裏就我們兩個,為什麽要守這種做給別人看的禮節?”

姜煜擡手作枕,仰躺著開口,“妹妹,‘君子慎獨’,有些要求與規矩和有沒有旁人在場並無幹系。”

說到慎獨,寧姒便想起那次令全班大笑的經歷,心道還好阿煜哥哥不在她班上,否則真是丟臉丟大了。

寧姒下床來,在姜煜榻邊蹲下,“那,還是我睡榻吧。我瞧阿煜哥哥腿都伸不直。”

姜煜那雙眼就看著她,好似在想怎麽回答她,或者怎麽拒絕她。

寧姒幹脆拉起他的手,作勢要把他拉起來,“阿煜哥哥,你去床上睡嘛。”

姜煜在黯淡的月色中看見寧姒的小臉,白白嫩嫩圓圓,那雙眼兒也大大圓圓的,長睫勾出微翹的眼尾。仔細瞧,她除了可愛,還當真是個漂亮的孩子,總說自己胖,其實只是比那些纖瘦的女孩圓乎了些,因為臉上肉肉的,輪廓看上去像七八歲的小女孩。

往下一瞧,她正光著腳丫踩在木質地板上呢。

犟不過她,姜煜索性將她抱起來,拿起毛巾將她的小腳丫擦幹凈了,然後放在床上,被子壓得實實的。

寧姒又勾著他的一根手指,不讓他走。

姜煜便躺下來。

她還是小女孩兒呢。

不算過分吧。

她長大了要是實在介意的話,就娶了她。

這樣想著,也並不覺得反感。於是姜煜心安理得地在她的床邊睡下,一根手指還被小姑娘攥在手心。

可轉念一想,他及冠的時候,小姑娘還未及笄。姜煜在心裏默默唾棄自己,很快將這突發奇想拋諸腦後。

翌日起來,寧姒發現床頭整齊疊著一套冬衣,粉色的,領口和袖口有一圈柔軟的兔毛。

寧姒撓撓頭,覺得這麽細心的事肯定是阿煜哥哥做的,於是心情甚好地換上。

出門準備用早膳,卻發現兩人都不在。過了一會兒,哥哥進了正堂,說是早起晨練去了。等早膳用完了,才看見阿煜哥哥。

這附近有處集市,姜煜帶上幾個隨從,采買了一些必備物什,包括寧姒的冬衣。寧澈要給他錢,姜煜搖搖頭,沒收。

姜煜現在看見寧澈,總有種奇怪的心虛感,哪裏還會收他的錢。可以想象寧澈要是知道他昨晚和小姑娘睡了同一張床,會如何罵他“禽獸”。

太陽還沒完全出來,車隊又出發了。

一路西行。

五天後,抵達隴西郡。

隴西郡在河西郡王的治下十分繁榮,車隊在此地好生休整了一天,寧澈帶著寧姒上街,買了更厚實的冬衣和大氅,還吃了糖油糕和蕎粉。

臘八這天,一行人才到涼州。

寧姒開始想念爹娘了。

寧澈照樣每天抽時間鍛煉身體。

姜煜偶爾會擦拭他的長琴,興起時彈上一曲,曲調越來越有邊塞風味。

寧姒聽得入迷,情不自禁跟著哼。

姜煜見她湊過來,便會教她彈琴,糾正指法,倒讓寧姒想起姜煜做她琴藝課夫子的事來。

越往西走驛站越少,有幾天甚至只能宿在馬車。寧澈和姜煜輪流照看寧姒,生怕她著涼生病了,這兒幾裏地見不著人煙,哪來的大夫和藥草。要是著了風寒,便是件極為麻煩的事。

還好寧姒身子健康。

寧姒有時會偷瞧姜煜,因為她偶然發現姜煜一人獨處時看向遠處的目光含著憂郁,好似頗有心事。

他到底是在想念京城的母親,還是對邊疆的父親生出了近鄉情怯之感?

姜煜卻從不曾道出他的心事,連對著寧澈都不松口,面上一派輕松。晚上用飯時還會開寧姒玩笑,說,“妹妹不是說要大碗喝酒、大碗吃肉的麽?怎的滴酒不沾,吃得也秀氣?”說著就要把酒碗湊到寧姒唇邊。

寧澈懟他帶壞小孩子。

“天氣寒冷,燙一點酒喝可以暖身。來,妹妹喝一口。”

寧姒眨了下眼,不知該不該喝,這時寧澈將他的酒碗推遠,“喝成小醉鬼了你來照顧,別賴我。”

姜煜勾唇笑,酒水沾在唇上,晶晶亮亮,月色下篝火上,竟顯得妖嬈勾人,他笑彎了眼,“我照顧。”

最後寧姒還是喝了,沒有喝成小醉鬼。

倒真如姜煜所說,胃裏騰起一片暖意。寧姒睡了一個安穩的好覺。

途經酒泉,姜煜給寧姒買了兩頂冪籬,從頭罩到腳。因為哪怕坐在馬車裏,也時有風沙卷進來。寧姒皮膚最為嬌嫩,吹幾天便會臉蛋發紅。寧姒乖乖戴上冪籬,由於個子矮,站在那裏不動的時候像顆小蘑菇。

寧澈最喜歡拍她的蘑菇蓋,拍一下,小姑娘便縮一下脖子。

時近年關,極少有跟他們同個方向的旅人。連邊塞的商隊都帶著疲倦與喜意從西向東歸家而去。帶著或急切或焦灼的心思,這一次他們沒有耽擱,很快就再度出發。

長達一個半月的旅程,一行人終於抵達沙州,此處離玉門二十萬大軍駐紮地只有半日路程,姜大將軍便暫居於此。

寧姒甚至沒有反應過來,而姜煜已經悄然紅了眼眶,他眨了眨眼,很快恢覆如常。

姜大將軍派出副將來城門口相迎,副將一路領著姜煜等人進了沙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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