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姜大將軍

關燈
☆、姜大將軍

沙州城。

一個遠離京都,四面環沙的邊陲重鎮。

連城墻都是深褐的土色,齒形的女墻上垂下四面朱紅旗幟,在邊塞蒼藍的天空下鮮艷又招搖,微微搖動間為這座城添了幾分從容大氣的古樸。

姜大將軍的住處是個三進的宅院,奴仆不多,只有書房派了重兵把守,肅穆且清凈。

此時分別有侍女小廝帶寧姒一行人去梳洗,還有士兵幫著姜煜的隨從將馬車卸貨,一車棉衣護膝,一車臘肉火腿,都是京城的手藝,雖不多,但足可見公子心意。這般千裏迢迢,還帶著東西來,委實難得。想到大將軍上次離家整軍出發時,將軍公子才是個半大少年,這些士兵難免心中唏噓。

寧姒洗完澡收拾齊整後,與寧澈一同見到了姜大將軍。

彼時姜煜正坐在大將軍下首,帶著笑意看向上座之人。

那是個蓄了短須的英武男子,只坐著就看得出身形高大、肩寬腿長,那張臉與姜煜並不相像,許是飽經風霜,皮膚顯出古銅色,鬢角利落,眉眼深邃,目光掃過來時讓人不自覺一凜。

很少有人能長久地直視他,因而也不會發現,大將軍俊眉修目、輪廓分明,生得竟十分英俊。

“這便是寧大學士家裏的兒女了?”大將軍首先看向寧澈。

“正是,這段時間要叨擾大將軍了。”寧澈很快得體應答,只是雙頰悄悄泛紅,看向大將軍的眼神也微亮。

這是崇敬與喜愛的眼神,姜大將軍自然認得出來,因而難免多打量了寧澈一眼,見他腰勁腿長,站姿筆挺,顯然是練家子,難得的是眼神頗為幹凈赤誠,是個好苗子。

於是大將軍抱著愛才的心思道,“叨擾算不上,只怕你覺得這裏無聊,若無事可做,你可來西邊校場。每日卯時,我會在那裏練兵。”

寧澈語調難掩激動,“可是銀甲軍訓練的校場?”

大將軍哈哈笑起來,“看來你倒聽說過。”

“銀甲軍的威名誰人不知何人不曉?晚輩仰慕已久,自是要去的!多謝大將軍。”

寧姒默默看著寧澈顯而易見的激動與喜悅,還有赤紅的耳廓,覺得有趣極了。

大將軍點點頭,手指在膝頭上磕了兩下,又看向寧姒,“這是你妹妹?小小年紀,就敢遠赴邊疆,也是個好膽色的小女娃!”

寧姒在大將軍面前不敢放肆,便作了乖巧狀,“有哥哥和阿煜哥哥護著,晚輩不曾吃苦。還見到了大將軍,這一趟值得很呢!”

大將軍大笑,“你這女娃嘴倒也甜。寧大學士很會教養兒女,不驕縱不怯懦,好!你們的事煜兒向我道清楚了原委,我已去信京都,向你們父母報了平安,你二人大可安心住下,想去哪裏游玩,便找煜兒帶你們。”

又看向姜煜,“你比他們都大,要擔起做大哥哥的責任,知道嗎?”

姜煜自然點頭。

等寧姒寧澈退下之後,大將軍留了姜煜。

他站起身來,搭著姜煜的肩,平日裏銳利深邃的眼眸此時目光柔和,在姜煜身上逡巡了一陣,讚道,“我兒好風姿!三年不見,你長得這般大了,快有爹爹高了!”

伸手比了比,從姜煜的發頂比到自己的眉骨,大將軍帶著感慨道,“上回走,你還這般大呢。”說著便用手虛虛在胸口上比劃了下。

“父親還是兒子心中的模樣,沒有變。”姜煜微微笑起來,“兒子思念父親,但礙於瑣事纏身,這下終於從書院結業,才能來看您。”

“你母親竟不阻攔你,倒是令我驚訝。”大將軍拉著姜煜坐下來,“你是不是答應了她什麽條件?”

姜煜並不意外父親的敏銳。

母親本就不是好說話的人,父親與母親雖不算什麽恩愛夫妻,了解卻比旁人都深。

“兒子答應了母親棄武從文。”姜煜說話時長睫微垂,對父親即將有的反應感到忐忑不安。

屋內靜默了一陣。

大將軍緩聲開口,“明嵐她就是這樣,認為武將的功勳都是拿鮮血換來的,一次次刀尖舔血,誰也說不清會不會有馬失前蹄的時候。你也別怪她,她總歸是為你著想的。”

姜煜沈默著點頭。

話是這麽說,大將軍難免有些傷懷,想起了新婚時候謝夫人排斥的眼神和背地裏喊他“武夫”的口氣。

他是世家子弟,但不幸的是,他出身旁支,家族不重視,為他設想的道路便是安安穩穩地娶妻生子,生命像微弱的火光,唯一的餘熱便是為父兄增添助力。他不甘於此,他的出身配不上他的野心與能力。

於是他另辟蹊徑,在軍中一步一個腳印地走出來,走到姜氏家族不得不重視他的地步,不得不為他打點鋪路,連姜氏宗子都要避他鋒芒。

直到他手握二十萬大軍,是人人敬仰的大將軍,娶到了當年名滿洛京的謝氏嫡女,姜氏家族仰他鼻息,他仍覺不滿足。

第一樁遺憾,這二十萬大軍是朝廷的兵馬,他一旦出事或卸任,這些將士轉眼就得聽令於另一人,所謂的忠誠怎比得過威逼利誘?他本想培養自己的接班人,可妻子早早地透露出不允親兒上戰場的意思,也不打算多替他綿延子嗣。

第二樁遺憾……他不曾得到謝家女的愛情。

看著眼前的姜煜,他很容易想起謝明嵐來。

他們有一樣白皙的膚色,棕色眼眸,眼形似桃花瓣,嘴唇飽滿紅潤。謝明嵐比姜煜多一顆淚痣,少一分冷感,長相更為嫵媚多情。

她笑起來的時候好似百花競妍,可那顆心又實在無情,不知誰才能捂熱。

姜大將軍提起一口氣,神色轉為肅穆,“爹最後問你一次,你是從文還是從武?若實在想投身軍中,我自為你想法子,便是與你母親爭執也無妨。爹現在問的是你的意思。”

姜煜擡眼迎視大將軍,那雙深黑的眼滿是鄭重,卻又是另一種慈愛,父親這是在為他打算!

“父親,您的好意孩兒心領。”姜煜不無動容地回答,“孩兒年幼時最大的夢想,就是成為和爹爹一樣的大英雄。可後來爹爹幾年不曾回家,孩兒便想,若成為大英雄的代價便是長年不能與家人團聚,那孩兒寧願做另一種英雄,照樣可以造福百姓,流芳於後世。”

他笑了笑,“孩兒與寧澈在西山書院結識,十二三歲的年紀。阿澈說起他父親時,也是如出一轍的驕傲,他說寧大學士是正直坦蕩的賢臣,我便說我的父親是馳騁沙場的將軍,我們二人爭執不下,最後反倒爭出了交情。沒想到最後我們二人的前路竟是反了過來。”

姜煜認真看著大將軍,“孩兒願為文官。若您要培養一個繼承人,日後接替您保家衛國,孩兒向您舉薦一個人——正是阿澈。孩兒與他相識多年,深知他性情。他是最正直赤誠的人,從沒有什麽陰暗心思,習武資質上佳,兵書也學得不錯,這樣亟待打磨的璞玉,不正是您所期盼的人選?”

大將軍定定地看他一會兒,嘆道,“罷罷罷。你既下定了決心,便走下去吧。雖沒有爹手把手教著你護著你,但你娘、你母族也不會任你磕磕絆絆。至於爹的接班人——”

大將軍眼神倏爾一利,“謝家前不久將你表弟謝繁送入了軍中,你可知曉?”

姜煜一驚,瞳孔驟縮,艱難回道,“母親……不曾提起。”

這謝繁,他自然熟悉。謝繁是母親兄長的嫡次子,謝家這一代宗子的親弟,才滿十五歲。

大將軍有意無意地提醒他,“謝家的意思你該明白。你母親是什麽打算,你回去大可問她,不可問也不問便心生罅隙,明白?”

姜煜點點頭,“兒子知道。”

隨後又難免心生沈郁,母親為什麽不與他說?是怕他多想?母親心疼親兒子不願讓他上戰場,那親侄兒便不心疼了?

還是所謂的心疼也是謝家的安排?

謝家想要收割父親在軍中的勢力為己用麽?這是多早的籌謀?

父親正值壯年,他們便開始虎視眈眈,等父親真的……罷了,不能再想。

“那父親當真要依他們所想,培養謝繁?”

大將軍見他神情漸漸平覆,拍了拍他的肩,沈聲道,“當初謝家應下這門婚事時應當就想到了這一步,爹並不意外,也不憤怒,大家族行事如此。便是我們姜家,也有種種功利到殘酷的考量,你該習慣的。至於謝繁,就算我並不著意培養他,只要他在軍中,就代表了我姜淮一半的臉面,另一半是他謝家百年的聲望,最後能走到哪一步,還是要看他自己。”

“那阿澈……父親,阿澈不比謝繁差,他進書院時便能百步穿楊,這幾年射禦武藝在一眾同窗中數一數二,孩兒還是希望您能對他多多關照。”

大將軍笑了,“爹算是看出來了,我們家煜兒真的很喜歡寧家的孩子。好好好,爹一定好生看著那孩子,只要他家裏能松口,爹必定栽培他,怎麽樣?”

姜煜終於放心。

他不知道的是,大將軍心裏已經開始盤算與寧大學士進行一場資源置換。他護著寧澈這孩子,寧大學士便要為姜煜掃清障礙。

成年人的世界,利益比交情更可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