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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枯萎 “擔心我提刀去把他也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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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枯萎 “擔心我提刀去把他也砍了?”……

範盧風長嘆一口氣。

“柳夫人在隔壁屋子休息得好好的, 倒是你,脈象怎麽會亂成這樣!”

範盧風眉頭皺得不能再緊,“到底發生什麽了?你的心脈郁結比白日裏還要嚴重。”

“我可告訴你, 別對心裏的毛病掉以輕心,身體上的傷有藥材可以直接醫治, 心裏的傷看不見, 卻要厲害百倍, 人的精氣神要是沒了, 是會活活耗死的!”

沈雍像是沒有聽到他的嘮叨一般, 大口喘著氣,低聲喃喃, “好好的就好......”

又擡頭對著二人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自己待一會兒。”

範盧風見他這模樣,深知他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這人是個什麽樣的倔脾氣, 這麽多年來他再清楚不過。

重重嘆了口氣,他拉著欲言又止的小五往屋外走去。

沈懷聿身上無法突破,那他就找柳夫人去!

他就不信治不了他!

折騰了一番,天色已大暗,範盧風不方便再去找柳憶春, 琢磨著第二天再去, 沈雍則睡意全無, 枯坐在案前出神。

呼吸間,心口仍有刺痛傳來。

她在隔壁屋子休息嗎?

他好想去看她一眼。

驟然得知這麽慘烈的真相,她今晚睡得著嗎?她會想見到他嗎?

沈雍靜默立在她的門外, 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廊燈映照下往門上投出個模糊的影子。

咫尺之遙,宛如天塹。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卻始終無法用力推開這扇門。

枯立了半晌, 一陣強烈的眩暈朝他襲來,他終是扶著廊柱回到了自己的屋子。

沈默地坐在案前喘了好久的氣,他終於緩過神來。

擡眼看向桌案上高高堆疊的文書,他突然想起,今日耽擱了大半日,還有好多公務需要他處理。

沈雍像往常一樣打開文書,卻無法像往常那樣集中註意力批覆,眼神無力地落在文字上,大腦卻始終無法處理出半句文字傳達的信息。

他的腦子混亂至極,全是對自己的質疑與詰問。

他自詡站在“正義”的一方去審判越朝皇室,使出那些充滿惡意的手段去報覆,可卻讓一個本就受盡苦難的女子雪上加霜。

那他自以為是地推翻舊朝,企圖建立一個全新的生機勃勃的王朝,是不是也是一廂情願地自詡“正義”呢?

他一直以來堅信著的,換作他來坐那個位置一定會更好,真的如此嗎?一路走來,他殺了那麽多人,他們真的都該殺嗎?裏面也有像柳憶春這樣的人嗎?

他所謂的信念真的就比越朝皇室高尚嗎?他如今做的這一切真的可以讓這個世界變好嗎?他真的配號令萬臣、統治天下嗎?

沈雍用力捂住腦袋,呼吸粗重,眼眶泛紅,像是一條被甩在岸上瀕死的魚。

哐當——

在只有沈雍的世界裏,忽地傳來一聲脆響。

旁人不知這意味著什麽,可他卻清楚地知道,支撐著他走出深淵的支柱——

塌掉了。

-

一個人的信念崩塌後,精神將迅速枯萎。

沈雍一夜未眠,眼下青黑,眼底布滿血絲,平日裏總是挺直的脊背瞧著竟也彎曲了幾分。

眼下正處於攻下齊地的關鍵時刻,第一場甬城之戰已打響,後續與齊王的交鋒只會越來越激烈,越來越放在明面上。

當初他南下之時,在京師留了不少兵力,他們看起來是為了駐守京師,可實際上是為了此刻對齊地的雙面夾擊。

根據情報,齊王與他的大部分兵力已秘密前往瀏陽邑,大軍壓境,似是打算與占據高陽邑的他就此一決勝負。

如此來看,這是京師那支隊伍深入齊地後方,直搗齊王老巢的絕佳時機。

不可謂不重要。

可偏偏他在這時候倒下了。

劉伯儉看出他的舉棋不定、心不在焉,這與往日的沈雍大相徑庭。

不無擔憂地望向他慘白的面色,他忍不住勸道:“王上身子不適,不如多多休息?有臣把握著各方進度,您盡可以放心。若是您倒下了,於我方數十萬將士而言,可是滅頂之災啊。”

沈雍勉力撐住一口氣,肅然又茫然地望向劉伯儉,“子裕兄,你說,我們這麽爭天下,究竟對麽?”

劉伯儉楞了,他已經許久沒有聽見沈雍這麽稱呼他了。

他比沈雍年長不少,已接近不惑,生於洛都,長於洛都,自詡飽讀詩書,才幹無雙,卻一直沒有出頭之地,只能躲在豪族與宗室背後,做他們隱在暗處的智囊,為他們博臉面、添榮光。

原本日子是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過下去的,可那些紈絝胸無點墨,卻掌著實權,行事詭譎陰毒,於萬眾百害而無一利。

眼看著他們對他提出的要求越來越過分,所行之事越來越缺德,他終於不願再與虎謀皮,寧願自己那些引以為傲的才華盡數封存也不願獻計給他們害人。

可他們卻不願就此罷休,因他知道太多不該知道的,竟試圖毒殺他。

人命嘛,在他們眼裏草都不如。

便是在逃亡時,他遇到了暗自聚集勢力的沈雍。

二人一拍即合,誓要推翻這層強壓在大眾頭上的天,建立一個民眾得以安居樂業,士人得以施展才華,無人能夠隨意欺壓百姓的全新國度。

這是他們一直以來的共同願景,怎麽已經走到這一步了,他卻突然躊躇不定了呢?

“懷聿,”他也已經許久沒有這麽喚過他,這個冷靜卓然、智慧無雙、心性超群,同時又有一顆憐憫之心的年輕人,一步步爬上高位,早已是他心中認可的“王上”。

“破舊革新,重建秩序,爭一個河清海晏,爭一個國泰民安。當初的約定鏗鏘有力、猶在耳邊,今日這是怎麽了?”

他放輕了聲音,輕輕望向沈雍,拋卻君臣關系,仿佛在安慰一位迷茫的後輩,“可是發生什麽事情了?”

沈雍渾身猛地一顫,像是做了錯事被抓包後難以掩飾的心虛。

他的呼吸變得深而長,不敢回望劉伯儉,“我做錯事了。”

“我原本一直以為我是對的,可我做了件天大的、不可饒恕的錯事......”

“子裕兄,你說,我們如今做的事情,真的是對的嗎?”

說罷,沈雍輕輕掀眸望向他。

劉伯儉從未見過這樣的沈雍。

他一直以來都自信滿滿,好像一切都在掌握,在無數個情況尚未明朗卻需要抉擇的時刻,是他站出來分析利弊、指明方向,為大家打消疑慮,一直都是眾人心中的定心石。

跟著他,好像沒有什麽事情無法解決,沒有什麽困難可以將他們打倒。

可這樣一個從來都睿智篤定的人,此刻看向他的眼神裏,卻滿是無助、滿是愴然,仿佛一個溺水者渴望著一根浮木,可浮木真的出現時他卻不敢攀上。

他心裏說不出地擔心,可卻不能讓這擔心進一步反饋給沈雍。

於是劉伯儉面上一派輕松,朗聲寬慰他:“哎呀,我還以為是什麽大事呢。是人都會犯錯,總不能因為犯了錯就裹足不前吧?”

“可不可以饒恕,是對方說了算,而不是你說了算的,若是還能補救,何不去試著挽回這個錯誤呢?”

沈雍眸光微微閃動,劉伯儉繼續說道:“再有,沒有人能確定一件事情是對是錯,同一件事情在不同的人眼裏也會體現出不同的對錯來。只要我們所行之事有在讓這個世界變好,那就沒有違背我們的初心,繼續爭天下,又有何不可?”

“王上,您莫要思慮過重了呀。”

劉伯儉退下後,沈雍仍坐在原地反覆回想他的話。

去挽回錯誤嗎?

傷害既已造成,又要如何挽回?

時光無法倒流,她所受的那些苦痛永遠地烙在了她身上,他又有何臉面去求著她原諒?

說到底,他如今心緒難安,都是他應該受的,所謂去求她的原諒也不過是為了得到她的寬宥來自我救贖而已。

那她面對他的糾纏又該如何作想?厭煩至極,或是糾結不定?

不論怎樣,所有的一切不過都是再一次踩在受害者的傷口上逼她退步,以此來換取他這個施害者的一點點心安罷了。

何其自私。

沈雍的心口又開始泛起密密匝匝的刺痛。

她沒有義務原諒他,也沒有義務理會他的痛苦悔恨。

沈雍在心裏苦笑一聲,事到如今,他居然變成了從前最討厭的懦夫。

可他此刻只能在心裏祈禱,柳憶春最不愛受委屈了,從前他敢傷她一分,她必然會報覆回來一分,他見識過的。

那這次呢?快些找上他來報覆罷。

-

與劉伯儉交談後,沈雍好歹能強撐著處理公務了。

然而,任誰都能看出他的萎靡不振,處事效率明顯較往常低了不止一個檔次。眾人看在眼裏,都盼望王上能盡快養好身體。

另一邊,範盧風已找上了柳憶春。

當他看到狀態與沈雍不遑多讓的柳憶春時,心裏不禁咯噔一聲。

悄悄與銀畫對了個眼神,只見她看向他時也滿是求助,範盧風的心裏愈發沈重。

這倆人之間,真是不可謂不跌宕起伏、轟轟烈烈。

好的時候簡直看得人牙酸,不好的時候又偏能將旁人嚇死。

見柳憶春沒有開口的欲望,範盧風擺出了個笑臉與她閑聊。

“柳夫人近來身子可好呀?”

柳憶春大致知道他為什麽來,昨夜隔壁屋子鬧出的動靜不小,沈雍的狀態應該不怎麽好。

但她也沒有休息好,胡峯死不瞑目的臉昨晚上一遍遍在她腦海裏回放,睜眼時還偏偏瞧見門外一個討厭的影子晃來晃去。

精神不大好,她沒有功夫與他兜圈子。

“我殺了人。”

“胡峯是我殺的。”

範盧風的笑僵在了臉上,嘴楞楞地張開。

“當年是他施計逼公主出面指證沈家。”

“公主從頭到尾都是無辜的。”

柳憶春幾句道清事情原委,範盧風眼裏滿是震驚,額角瘋狂抽搐。

蒼天哪,這可真是造了個大孽!

他可沒忘記沈雍當初是如何毫不留情地報覆她的,依他的性子,這如何受得了?

小心翼翼地覷了柳憶春一眼又一眼,範盧風忽地深感無力。

沈懷聿啊沈懷聿,他可真醫不了這種心病,能做的恐怕只有多制些舒肝解氣的補藥給他備著,勉強算是聊勝於無。

癥結所在的柳憶春任由他打量,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

倒是讓範盧風的心裏愈發沒底。

“柳夫人,您,您......”

範盧風被她清淩淩的目光盯著,結巴了半晌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問題盤旋在心裏,到了嘴邊卻完全不知該如何言明。

“你想問我和沈雍嗎?”倒是柳憶春率先點破。

範盧風瘋狂點頭。

柳憶春卻是輕笑,“擔心我提刀去把他也砍了?”

範盧風輕輕點頭,隨即瘋狂搖頭,重重嘆了口氣。

“我是擔心,您走不出來,他也把自己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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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026年爬起來更新,大家元旦節快樂呀!![煙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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