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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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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

家門緊閉,褚夕喘著氣,她一路疾走,花了平時一半的時間回到家,某種小動物般的直覺令她焦躁不安,她翻找書包找到鑰匙,打開門後走進去,擡頭卻呼吸一窒。

廚房裏傳來燒糊的味道,褚夕卻一時間沒有反應,一個人躺在地上,褚夕走幾步,看到李麗華倒地,她的面前,座機電話聽筒掉在地上,電話線扯著座機在茶幾邊緣搖搖欲墜。

廚房開始冒出濃煙,褚夕反應過來,跑進廚房把火關掉,然後再次跑回客廳,她不敢碰李麗華,她甚至連話都擠不出來,嗓子裏好像被塞滿了異物,呼吸困難。

她拿起電話聽筒,撥打了120,對面人詢問了兩次,她才逼自己說出話來:“……有人暈倒了,地址是……”

掛斷電話,她拿出手機,翻找通訊錄,通訊錄裏記錄的電話號碼寥寥幾個,沒有褚建華,她和褚建華交流很少,更別說要記住他的號碼了。

她抖著手,褚建華上面還有兩個姐姐,也就是褚夕的大姑姑和二姑姑,可惜她也沒辦法聯系到她們,最後褚夕撥通了許佳的電話。

對面那頭很快接聽,許佳的聲音傳來過來。

“餵,夕夕,怎麽了?”

她的聲音一出來,褚夕忍不住眼中的淚水,她哽咽道:“媽媽,奶奶……奶奶她……”

話沒說完,電話另一頭傳來其他人的聲音,一個小朋友在大喊:“媽媽!”

又出現了一個男人哄孩子的聲音。

褚夕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下去,她咬咬牙,逼迫自己冷靜,道:“奶奶暈倒了,我叫救護車了,幫我聯系姑姑她們……還有聯系爸爸,我找不到他們。”

許佳立馬道:“好,夕夕,你不要怕,我這就聯系他們。”

許佳掛斷電話,立馬翻找通訊錄,打電話給褚建華的大姐褚盼:“餵,是大姐嗎,夕夕打電話說媽暈倒了,嗯,是,我離得太遠了。好。”

“不好意思李小姐,王先生,家裏出了點事。”掛斷電話的許佳重新擺起職業笑臉,對正在看房的一家三口滿含歉意道。

王先生抱著女兒哄道:“沒事沒事,我們姑娘就是這樣,有點待不住。”

李小姐看著許佳還沒有暗下去的手機屏保,是個穿著校服系著紅領巾的卷發小姑娘,皺著眉看鏡頭,正在吃飯的樣子。

她笑道:“這是你女兒嗎?真可愛。”

許佳看向手機,表情柔和,道:“是啊。”

她壓下對褚夕的擔憂,繼續為客戶們介紹房子:“這套戶型不錯的,隔音也很好,不用擔心噪音打擾孩子……”

救護車趕到,褚夕跟著擡擔架的醫護人員坐上救護車,醫生在救護車裏就在檢查李麗華的情況,褚夕直楞楞看著,到了醫院,李麗華被推進急救室,護士來問褚夕道:“你是病人家屬?”

褚夕點頭,護士皺眉,看到只有一個初中生,問道:“家裏其他大人呢?”

褚夕搖頭,護士道:“那你先去辦手續,病人正在急救……”

褚夕已經有點聽不進護士的話,最後只聽到了護士說:“快去辦吧。”

褚夕像個無頭蒼蠅一樣亂轉,繳費拿單據,所有事情她都沒有接觸過,惶恐不安籠罩著她,仿佛置身於海底,無法掙紮,五感都要消失殆盡。

最後她坐在搶救室門口的椅子上,手裏捏著單據,心臟砰砰直跳。

有個護士出來,拿著筆和單子對她道:“病人情況不太好,需要簽一下病危通知書。”

褚夕手抖,連筆都要握不住了,突然,一雙略顯粗糙的手接過了她手裏的病危通知書和筆,一邊簽一邊道:“你怎麽不說清楚在哪家醫院?”

她的聲音嚴肅,卻讓褚夕心下一松。

褚盼把簽好的病危通知書連同筆遞給護士道:“我是病人女兒。”

褚盼個子高挑,身材瘦長,半白的頭發和皺紋顯露了她的年紀,她是李麗華的大女兒,和褚建華這個弟弟的年紀相差快二十歲,卷發和褚夕如出一轍。

她們是血脈相連的親人,卻對對方並不太熟悉。

有一個卷發微胖的中年女人趕過來,一臉焦急道:“媽怎麽樣了?”看到褚夕,又很是生氣道,“你爸呢?怎麽回事!你奶奶出事了,他現在在哪裏?”

褚盼擋在褚夕面前,對褚娣道:“行了,她一個孩子知道什麽。”

病房外的三人牽掛著病房內的一人,卻沒有等到好消息。

秋天到來,催黃樹葉,枯黃樹葉隨風飄落,昨日氣溫還在頂點,今日便已是涼風習習,天氣終於響應入秋的節氣,開始降溫了。

褚夕沒有參加第二天的校運會,她穿著一身不合身的白襯衫,站在靈堂角落,沈默地看著黑白相框裏李麗華的樣子。

照片裏的李麗華比她認識的樣子還要年輕不少,據說是當年她的丈夫死去的那年,她自己走了很遠的路,在照相館裏為自己拍下的遺照。

周圍人小聲啜泣著,蓋不住冰棺面前跪地男人的嚎哭。

褚建華扯著嗓子:“媽——你怎麽就這麽走了啊——媽——”

他已經哭了許久,嗓子沙啞,聲音逐漸變小,卻不防被人狠狠踢了一下。

褚盼面無表情收回腳,冷聲喝道:“繼續哭!”

褚建華害怕比自己大許多的大姐,他大姐一直都對他很兇,童年有些陰影在,只能委屈地扯著嗓子繼續嚎著。

褚娣表情要比褚盼豐富,她恨恨盯著褚建華,恨不得立馬讓他給母親陪葬。

褚盼,禇娣,盼娣盼弟,她們被取了這樣的名字,在父母四十多歲的時候,給他們盼來的一個兒子,從此一切東西都要給他讓步,家中家務她們做,水果零食要先讓給他,明明成績很好的兩人要為他提早進入社會,賺了錢還要給他花,直到父母瞞著她們,給他全款買了婚房。

那筆錢包含了她們辛苦二十多年掙來的一部分,她們的人生和家庭從未得到家裏任何幫助,卻結了婚還在為父母弟弟付出,那時候潘然醒悟,和他們有了無法磨滅的隔閡。

她們恨父母偏心,對母親忍受父親家暴還對家裏兩個男性的無私奉獻精神感到厭惡,母親還要把她們也拉進這沒有回報的深淵,無法勸阻,於是後面很少見面,眼不見為凈。

她們沒想到,母親這麽糊塗,居然賣了養老的房子,把錢都給了她兒子。

褚建華只是一個被溺愛長大,繼承了父親的暴力和愛吹牛的糟糕基因,沒有任何本事的家夥罷了,他有什麽本事能夠拿著這筆錢做生意,只會把錢敗光而已。

如今他把母親氣死了,只是讓他在母親靈前跪著痛哭已經太便宜他了。

周圍人竊竊私語傳入褚夕耳中,他們瞧不起褚建華,小聲八卦著他的糟糕行徑,數落他的不孝和諷刺此刻的裝模作樣。

“這種氣死自己親媽的爛貨,活該他老婆不要他。”

葬禮結束後,褚盼疲憊看向褚夕,柔聲道:“褚夕,好好長大。”

她心疼這個侄女,卻很讚同許佳當年拋夫棄子的行為,許佳做到了李麗華當年沒有做到的事情,又有足夠的狠心拋下女兒,將來一定會成功的,絕對會過得比李麗華的人生還要好。

她想著,母親當年如果離婚,她絕對不會怨恨她。

可惜即便是她自己,也很難做到不顧他人眼光離婚,更別說是母親那個年代了,她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沒有接受過教育,不識字,那個年代人人都說女人一定要嫁個男人,要生個兒子,才會有依靠。

李麗華只是沒有除此之外的其他認知,這也不是她的錯。

她恨母親,卻沒法完全苛責她。可憐她,卻沒辦法接受她的做法。

褚夕很像從前的自己,一樣的卷發,相似的長相,同樣的血緣,甚至都有一個同樣糟糕的父親。

但她們有不一樣的母親。

褚盼摸了摸褚夕的頭,道:“你媽媽很好。褚夕,要好好長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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