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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誅心之役 “我,自此向大煜稱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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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誅心之役 “我,自此向大煜稱臣”……

被風雪揉去邊際的天地中, 一條蠕動的黑線割裂了無垠的白。

馬蹄踏碎積雪,揚起的白霧如同巨獸噴吐的鼻息,數度張合間, 墨色大纛露出真容,上邊金線織成的‘元’字, 在黑白間格外顯眼。

不知緣由的嚴柏一把抓住孟冬辭的手臂:“洪遼人破了新崖, 咱們為何一點消息都沒聽見!”

“這話若叫陛下聽見, 你明年的晉升就別想了, ”孟冬辭失笑, “按你說的,三衙的兵馬全成了擺設, 大煜都城,任人長驅直入麽?”

見嚴柏沒明白,想著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 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孟冬辭垂首在她耳邊輕聲開口:“寬心,都是自己人。”

不想嚴柏非但沒寬心,反而瞪圓了眼睛,結結巴巴, 前言不搭後語地問:“孟相你……你在洪遼連……你把兵權都收入囊中了?”

數不清的、覆著薄霜的黑甲逐漸明晰, 為首三人裏, 一人著銀甲,一人著黑甲,另一個……

孟冬辭一眼看見了元珵。

這麽大的風雪, 他沒戴兜鍪,反而帶著一頂繁覆的金冠,風鼓起外邊玄色的披風, 露出裏邊那身不倫不類、不是行軍式樣的甲,朱色做底,半身是一只展翼的鶴,鶴羽即是甲片,像是金絲銀絲累成的,連護心鏡都描了一圈繁覆至極的金邊兒。

百步以外乍一看,像是一只開屏的孔雀。

偏頭見嚴柏還等她解惑,孟冬辭雖不願承認,還是不得不扶額嘆了一句:“我只收了一個人。”

“你還真沒騙我,”不知何時下了城樓的沈玉棠已將始末猜了個大概,擡手掃掉她肩頭被木枷染上的灰泥,笑道,“人群中,確實一眼就能瞧見。”

孟冬辭:“見笑了。”

中間著黑甲那人驀地勒住馬,顯然是已發現不對。孟冬辭收掉眼中笑意,輕聲與沈玉棠和嚴柏道:“他身邊有個身手不錯的護衛,你們去叫禁軍往前,仔細他狗急跳墻傷著百姓。”

驟然停住的馬發出的嘶鳴扯回了元珵的思緒。

他原本一直在看孟冬辭。

即便路上已經預想過會在這裏見面,可真的見到她穿著單衣站在雪地裏,元珵還是不自覺地皺起眉,緊了緊攥著韁繩的手。

相隔不到五十步的距離,元珵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她身邊去,可惜還沒到時候。

此前,他雖已知道孟冬辭沒擱下舊事,但她慣常斂著情緒,說一分留十分,心裏究竟恨不恨,有多恨,元珵始終不得而知。

直到他看見城樓上懸著的六具屍首,還有被屍首托起的六幅略顯滑稽的畫像。

若非介懷甚深,她不會不惜自苦,以身為局,算計至此。

到底年歲大了,元珵已盯著那畫像瞧了半天,嵇孺才覺出不對,本能地調轉馬頭,一回身,袁策的長刀已經橫在了他喉嚨邊。

嵇孺喝道:“袁策!你是將,臨陣倒戈是生反心!”

“倒什麽?我沒讀過書,別跟我掉書袋。

“稱你一聲主帥,你真以為自己能平白無故驅動這十萬大軍了?”袁策冷笑,“十萬餘人要打攻城戰,就帶這麽一點輜重,那點子糧草,你拿去餵狗,狗都要給你一口,當是唱猴戲麽?”

“袁策,”元珵皺眉,嗔道,“這話有些太糙了。”

袁策聞言嘿嘿一笑:“渾說慣了,陛下見笑,王爺也這麽說過我。”

嵇孺已知自己中計,卻仍未死心,緊緊盯著袁策:“你是南境邊軍總領,誰拿著調兵手令和兵符,就該為誰所用!”

袁策隔著兜鍪撓了撓頭:“您老的人去南境時,我已說過了,我不識字,所以只認兵符。”

嵇孺聞言,伸手去腰間摸兵符。

“堂叔,”元珵見狀,垂眼去自己腰間的荷包裏翻找,淡淡道,“洪遼別的沒有,金山倒是有幾座,不至於一枚兵符用三十年不換。”

“不可能!”嵇孺目眥欲裂,“我認得,兵符是真的!”

“是真的,只是舊了,”元珵將另一枚兵符取出,托到嵇孺眼前,意有所指地說,“舊的兵符,有眼無珠。

“不過也不怨堂叔,就連長在臨鄴的大哥和四哥,當初也被這法子騙過了。”

言語間,元珵餘光瞥見嵇孺朝身後的宋持使眼色,也沒急著收起兵符,只說:“堂叔以為,到了這一步,這十萬人,會因一枚真的兵符,由你驅使,為你直取泓都城麽?”

“我與你沒有舊怨,今日要與你清算的,另有其人,”元珵又往孟冬辭處看了一眼,意在言外地說,“大冷天的,你快些伏法,免得有人跟著你在此處挨凍。”

他沒說完時,已聽見身後傳來一聲鐵器相碰的聲音。

跟著,有什麽東西‘砰’一聲砸在地上,驚得他的馬揚起後蹄,差點將他掀下去。

元珵控住馬,回身,見想對他出手的宋持已被談冀一劍抹了脖子,倒栽下去,至死都沒閉眼。

溫熱的暗紅在雪地濺出亂糟糟的一朵血花,騰起一股子腥氣,元珵沒了耐心,皺眉,偏頭與袁策使了個眼色。

袁策會意,收起長刀,驅著自己的馬往嵇孺身邊靠了一步,刀柄一挑,將嵇孺掀下了馬,跟著自己也下馬,俯身把摔在地上的嵇孺拎起來,反剪著他的手臂,把他往孟冬辭的方向送過去。

孟冬辭看著嵇孺一步步靠近,眼中浮起厭惡至極的冷意。

“世人所言不虛,”嵇孺被袁策押著,在距離她五步之外停下,他擡眼看著城樓上的畫像,笑道,“大煜左相孟冬辭,果然算無遺策。”

“謬讚了,”孟冬辭略閃開些,示意袁策押著嵇孺朝城樓的方向跪下,垂眼看著他,“和你當初煽動先帝對我外祖和孟家動手一樣,看上去是兩國暗鬥、爭權奪利,可說到底,來來回回算計的,不都是人心麽。

“只不過,你算的是幾個人,我算的是天下萬民。”

嵇孺仍高高仰著頭,半晌才開口:“若我沒猜錯,洪明手裏的兵馬,也是你‘借’他的罷?”

孟冬辭答:“你們穿過新崖南城門的那刻,他就已經是階下囚了。”

“其實我該謝你,”嵇孺目光落在城樓邊掛起的畫像上,“我恨元戎,你就幫我除了他,我想恢覆身份,你便給我掛了畫像,這畫像,看著是枷鎖,其實也是解脫,我困在此處三十年,此番,才算徹底擺脫了‘嵇孺’的身份。”

“嵇孺,原是西境邊城苦讀數年的寒門學子,元戎為了將你送進大煜,將他家七口人殺了個幹凈,一把火燒去他的痕跡,讓你冒領他的身份,”孟冬辭看著他,掩在衣袖裏的手緊握成拳,“元睿,當年你才學出眾,滿口懷才不遇,因此老師不惜與先帝爭執,也要保你入朝,可你先是策劃太廟坍塌,借此接近老師,設計讓她與先帝離心。

“之後,你以此為借口入宮,借先帝對孟家的介懷頻頻挑唆,又設計讓先帝遣我祖父外出辦差,趁他不在京中,為先帝獻計,軟禁我外祖,算計我父親,後來,你又找人推老師落水試圖滅口……這樁樁件件,都是你冒著‘嵇孺’的姓名,到如今,你卻覺得這個名字,於你來說是枷鎖?”

“不是麽?我是洪遼皇室,生來就是人上,”嵇孺看向孟冬辭,“若非被元戎算計,龍椅也是坐得的……”

“說起來,我還有一疑,”孟冬辭覺著這話刺耳,打斷他,問,“我以為,元戎察覺臨鄴局勢失控想讓我分心,是從瞿眾說起我母親的死因開始,但其實更早些,二殿下才至泓都,我就輾轉從周池口中得知,長公主的師父,姓孟。

“可長公主出生時,孟家已經沒了。

“那時臨鄴還沒亂,這個消息,是你瞞著元戎,設計借周池之口遞給我的,是麽?”

“不錯,但那是最後一次了,姜珣在臨鄴落腳沒幾日,我與臨鄴自己的暗探就斷了聯系,”說到此處,嵇孺忽地笑了,“你當初是因新崖才被我算計,以你的性格,本該在新崖抓我,臨時改到泓都,是為了救姜珣罷?怎麽樣?人救出了麽?”

孟冬辭垂眼掩去眼中的擔憂,輕笑:“事已至此,你還想與我談條件?”

“冬辭,我雖不是大煜人,但也算看著你長大,殺你母親是元戎想斬草除根,我全不知情,看在此處,”嵇孺說著,又往城樓上看了一眼,“臨了,你讓我與陛下說兩句話。”

孟冬辭回身,嚴柏和沈玉棠領著禁軍站在百姓前,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城樓上,姜瑜、衛晞、文心也都在看著她。

她其實知道嵇孺想說什麽,也知道嵇孺要說的話在這些真心護她敬她的百姓面前意味著什麽,但還是示意袁策將嵇孺往城樓邊帶過去。

跟上去前,孟冬辭回身看了元珵一眼。

元珵對上她的視線,唇角揚起極為好看的弧度,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陛下,”嵇孺的聲音在城樓下響起,他問姜瑜,“孟家上千口的人命是我算計的,可若先帝未曾介懷,沒有將皇權看得如此重,我的挑唆不過是一場空,下旨的是先帝,想鎮壓孟家冤魂的也是先帝,此事會一直是孟冬辭心裏的一個結,你縱她與敵國國君聯手,不怕她哪一日生了異心,給大煜改天換日麽?”

他這句問完,圍觀的百姓霎時嘩然,皆在大罵他挑撥離間。

百姓的罵聲中,城樓上,姜瑜將目光投向孟冬辭。

這半年,孟冬辭將自己困在刑部,雖有白崢枰時時照料,但仍憔悴了許多,這會兒穿著白衣站在風雪中,竟給她一種形銷骨立的錯覺。

不自覺地,姜瑜想起她繼位的頭一日,已是左相的孟冬辭跨過金鑾殿的門檻,在百官的註視中,一步一步朝她走來,帷帽的皂紗被帶起的風揚起一角,下邊,是長帷帽也遮不住的野心。

自洪遼回來時,雖還背著‘通敵叛國’的黑鍋,她仍是那樣驕傲、意氣風發的。

可自從她知道了孟家舊事,那樣的神情,姜瑜就再沒看見了。

“文心,”姜瑜淡淡開口,“把先帝的罪己詔,念給他聽。”

文心的聲音透過擴聲的竹筒自城樓上傳來的瞬間,孟冬辭狠狠一哆嗦。

姜瑜沒與她說過此事。

分明已經說好讓此事揭過的……

孟冬辭站在原地,聽著孟宣與開國女帝的淵源,聽著孟家的功績和冤屈、她母親真正的死因在百姓面前真相大白,聽著姜瑜以先帝口吻寫下的罪己詔公之於眾,一滴淚沖破桎梏,卷著風雪在面頰上劃出刺痛,最終沒進衣領。

她的困頓、她的心思,還有那日入宮見過姜瑜後才在棋局上劃去的算計,原來姜瑜一直都知道。

文心念罷,姜瑜看向她,聲音不大,卻溫柔又堅定:“冬辭,我知道你顧著與我的情誼,不願把這件事擱到明面上來說,但我還是那句話,做錯了事,就要認。

“先帝已去,但過錯和功績都不該被生死抹去。

“所以我替他認。”

是‘我’,不是‘朕’……

“林家世代清流,孟家滿門忠烈,”姜瑜看向城樓下的百姓,“左相孟冬辭,是大煜最堅固的一根梁柱,以前是,往後也是。

“大煜之內,皇權與相權,永不相制。”

姜瑜話音落,百姓歡呼聲頓起。

嵇孺見挑唆沒成,終於急了:“那又如何,就算你替先帝下了這罪己詔,孟家上千口人就能活過來麽?孟尋羨能活過來麽?若孟冬辭想覆你的皇權,想控制洪遼吞了大煜,以她的算計,你如何能擋得住!”

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身後,元珵裹著笑意的聲音傳來。

“堂叔多想了。”

嵇孺意識到不對,猛地回頭。

元珵笑盈盈地走上前,在距孟冬辭兩步之遙的地方站定,掀起袍擺,單膝觸地,將手中錦盒朝孟冬辭奉去:“我與洪遼上下,慕昭平盛世與孟相仁政已久,為此六年前擅入大煜,卻到底與大煜無緣。

“幸而得堂叔相助,讓我有幸與孟相結識,今日,請孟相代為向大煜陛下引薦,若蒙不棄,洪遼舉國,就此歸順大煜。

“洪遼全境兵符及國璽在此。

“我,自此向大煜稱臣。”

孟冬辭伸手去接錦盒,垂眼看他,她後知後覺,元珵眼中的笑意,與六年前,她在此處送他離京時,殊無二致。

攙起他時,元珵借著衣袖的遮擋握住了她的手。

很暖。

周身靜了須臾,跟著,百姓的歡呼響徹城樓下。

被袁策死死按住的嵇孺歇斯底裏:“元珵!你瘋了!你敢做亡國之君?為了這些螻蟻,你不要皇位!不要龍椅!”

待嵇孺喊到聲音嘶啞、脫力癱倒,孟冬辭方垂眼看向他:“你一直以為元戎輸給了我,其實不然。

“元戎輸在不把他自己以外的人當人,你也一樣。

“當初與他說的話,我再與你說一遍。

“皇權並非神授,天下眾生,人人可覆。

“元睿,你回頭看看,這些你從未正眼看過的‘螻蟻’,才是一國的立國之本。”

周身靜得只能聽見風聲獵獵,直到嵇孺陰惻惻的笑聲自下邊傳來。

“孟冬辭,你,還有你祖父,都算無遺策,可孟家還是沒了。

“大煜的國本,現下也生死未蔔。”

孟冬辭猛地看向嵇孺。



碎瓊漫天,長風嗚咽,滿地鋪白。

孟冬辭翻身下馬,卻不敢上前。

幾步之外,她已看見,那個總是滿眼笑意,裹著一身清苦藥味的人,現下闔著眼……

萬籟俱寂。

‘咯吱’,元珵攙著她往前走了一步。

聽見聲響,渾身是血的林融霜緩緩回過頭。

“阿姐。

“他最怕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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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周池提起長公主師父指路67章

(收網章節其實很早就定好了,那時候不知道這本書會一直寫到冬天,巧的是,從我寫收網,我這裏就開始下大雪,幾乎沒有停過,窗外真的是白茫茫一片~覺得有點湊巧分享一下嘿嘿~[讓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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