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2章 閑雲野鶴 雪落在他身上,沒有再融化了……

關燈
第153章 閑雲野鶴 雪落在他身上,沒有再融化了……

掀開大帳, 林融霜擡眼往天上看了一眼。

將要辰時,厚雲蓋在頭頂,絲毫不見日光, 白毛風今日不會停的。

“林姑娘,”一個天虎軍將士跑來, 稟道, “你要的白麻布都備好了。”

“一半燒水打濕, 裹在甲胄和盾牌上, 叫大夥兒等布和甲凍在一起再穿, 記得裹得松些,莫要耽擱行動, ”林融霜點頭,又道,“餘下的一半披在馬身上。”

天虎軍將士應聲去辦, 走出幾步又折身回來,小心翼翼地問:“大夥兒都有點好奇,托我問林姑娘一句,你從前都在哪兒領過兵?”

“沒去過別處,一直在大煜西境, 敖朔邊上, ”林融霜反問, “怎麽?”

天虎軍將士一怔:“那不就是從沒打過雪戰?可看林姑娘的模樣,不大像。”

“都差不多,西境刮的是黃風, 這裏是白毛風,只不過西境黃風裏,馬匹天然能隱去, 我叫大夥兒披著的是黃麻布,”林融霜勉強扯扯嘴角,“咱們要去的那處,少說有兩萬平婁兵,我的援兵來之前,咱們只有三千人,這一遭,是智取,也是搏命,雖有元珵的令,但……”

“林姑娘多想了,”天虎軍將士擺手,“我們此前都是跟過三王爺的,深受他的恩,天虎軍五千人只效忠三王爺和陛下,陛下昨日臨走前說,林姑娘救過三王爺母親的命,這一遭,就算是我們替三王爺還情。”

林融霜朝他抱了抱拳,又囑咐道:“前日我帶人去探,平婁瞭望塔上綁著能轉動的銅鏡,應該是專門應對白毛風的,叫大夥兒把身上能反光的東西都卸了,進了平婁地界兒,不遇見敵軍,輕易不拔劍。”

半個時辰後,林融霜和陸羽帶著三千天虎軍化入風雪,成片的白中,仿佛數座連綿的雪丘。

知道姜珣遇險後,孟冬辭托尚郴給她遞過消息,為防平婁知道嵇孺落網生變,西境她的舊部仍先‘借’與嵇洪明,一半隨他入新崖,另一半假意進泓都,只要嵇孺離開新崖視線,嵇洪明被囚,假意進泓都的一半人馬會即刻折返。

但西境的兵馬常年紮在烈日下,沒經過雪戰,不單會被風雪拖慢行軍速度,即便趕到,也不如生在洪遼冰天雪地中的天虎軍利落。

所以她必須先帶天虎軍去搏這一場。

這兩日,林融霜和陸羽數次摸進平婁,發現這兩處平原哨崗輪換極為密切,且增派了許多人手,所以她料定,姜珣定在其中一處,這處地形特殊,外圈守軍嚴密,她只有三千人,不能分散開來找人,所以從這個‘葫蘆’的腰部直插,是最省力最穩妥的。

但有利就有弊,風雪太大,她探不出姜珣被藏在哪一個平原,二選一,她只能賭一場。

摸過去這一路,林融霜和陸羽始終在隊伍最前,他二人身形最輕,最擅近身殺人,前後收拾了不少平婁的哨兵,人一死,後邊的天虎軍就會出列將他們拖走。

進到平婁地界後,林融霜分出五百輕騎留在原地。

餘下的兩千五百人跟著她和陸羽悄悄潛伏至腰部,按著先前說好的時候,一旦她帶人接近那處,留在外圍的五百輕騎就會綁上事先準備好的枯枝和繩索,在其中一個平原外圍縱馬狂奔。

繩索末尾墜著石頭,枯枝揚起積雪,石頭上下敲擊地面。先前未曾察覺他們靠近的平婁人,會以為是大煜大軍靠近,措手不及之下,便會將腰部的守軍分出去馳援。

裹著凍硬麻布的盾牌不但擋下了平婁的箭雨,還順便隱去了箭尖與盾牌相碰的聲響,平婁人眼中,他們的箭,好似被呼嘯狂風一口吞下。

不多時,林融霜和陸羽便帶著人沖破了腰部的防守,遠處傳來整肅的馬蹄聲,她的援兵已至,外圍已不用再擔心,接下來,她只要找到姜珣。

十一月二十二夜裏,上百個平婁人圍住她和姜珣的時候,她最先想到的是,反正孟冬辭的自證已送回了泓都,大不了與他們搏命。因為遭遇絆馬索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她已猜到平婁要的是姜珣而不是她。

只要她給姜珣爭取到逃出去的機會,她總能脫身。

可姜珣見她受傷,怕她不知疼傷重,趁她不註意,主動暴露在平婁的彎刀下,換她能夠離開。

也是直到姜珣被平婁人綁上馬車,徹底消失在她視線裏的那刻,她才知道,她是喜歡姜珣的。

不是因為他生得好看,也不是因為他心甘情願挨她的打,就為那句,日後她去哪兒,他都會跟著。

他說,她可以是林將軍,可以是左相孟冬辭的妹妹,也可以是姜安平的心上人,但是永遠不必是大煜二皇子的妻室。

馬蹄踏過冰雪和平婁人堆成小山的屍首,林融霜在最先選擇的那個平原裏找了個遍,可那裏除了風雪什麽也沒有。

縱馬趕往另一個平原的時候,其實她已經慌了。

大戰已經止息,雲壓得愈發低,坦蕩如砥的雪原上,一個鐵籠靜靜地立在風雪裏。

她終於找到他了。



是看見嵇孺恍如得勝般的笑,孟冬辭才慌了神。

她當眾擊碎了嵇孺對皇權最後的渴望,那是什麽情況下,他才會覺得自己沒有輸得徹底?

是他知道,即便林融霜勝了,也來不及救下姜珣。

西境林融霜的舊部已經趕往平婁,為了快些到,孟冬辭和元珵只帶了百餘人,一路不停,頂著風雪快馬直奔平婁。

上馬前,元珵將自己的披風給了她,裏邊還裹著元珵身上殘餘的暖意,但孟冬辭仍不住地抖。

自泓都出發前,姜瑜已從她面上猜到了一些,但什麽也沒說,只囑咐她一路小心。

九歲那年被扔進海裏,林融霜救出她後,第二日她與林融霜一起回家的路上,她盼著自己是做了一場夢,想著推開院門,母親還坐在妝臺前盤發,回身問她和融霜,今日的字練了沒有。

這些年,無論多難的事她都沒再盼過奇跡,只有這一次,只有現下。

嵇孺和平婁以為,姜珣是大煜唯一的皇子,是大煜綿延下去的國本,但不是的。

姜珣是姜瑜兄長,是她的摯友,是她妹妹的心上人。

孟冬辭和元珵趕到的時候已是下午,平婁兵士的屍首三五一堆,一部分天虎軍正在收撿,卻沒見林融霜的舊部。

天虎軍的將士只給元珵和她指了路,別的什麽也沒說。

馬呼出的白氣擋住了孟冬辭的視線,朦朦朧朧的,她看見了一個近一人高的鐵籠。

鐵籠上覆著白霜,像是一頭嗜血的野獸在向她亮出森白的獠牙。

陸羽單膝跪在鐵籠邊,低著頭,緊緊攥著拳。

林融霜穿著紅衣坐在鐵籠前的雪地裏,走近了孟冬辭才看清,她穿的是白衣,是被血浸透了。

林融霜背對著她坐在那兒,手緊緊攥著鐵籠,一動也不動。

孟冬辭翻身下馬,卻一步也不敢上前,因為她已經看見,鐵籠內,姜珣穿著單衣蜷縮著,眼睛緊緊閉著,蒼白得好似要融進雪地裏。

“冬辭,”元珵握住她的手,“先去看看融霜。”

孟冬辭以為自己往前走了,低頭,卻發現自己被凍在了雪中,邁不動步子。

她偏過頭去看元珵,元珵環住她的肩,伸出手臂給她借力。

‘咯吱’,腳下的積雪被踩得慘叫一聲。

“融霜。”

渾身是血的林融霜聽見她的聲音,緊繃的身子驟然松下來,肩頭一塌,緩緩回過頭,擡眼看她。

林融霜沒哭,下唇橫著一道極深的齒痕,已經結了痂。

“阿姐,”林融霜朝她伸手,“他最怕冷了。”

是啊,姜珣最怕冷了。

大煜的冬日短,雪下得不多,少時她入宮伴讀,每每下雪,都是她和姜瑜能得衛晞放出學堂,卸下重擔,像尋常半大孩子一樣到雪地裏亂跑的時候。

姜瑜和姜珣從小親厚,總想拉著他一起到外邊去玩雪,可姜珣每每都要皺眉躲出很遠,他說他厭煩雪落在身上,因為總覺得雪在他身上化成水的時候,會帶走他身上好不容易捂出來的熱氣。

姜瑜和孟冬辭都想不明白他為什麽那麽怕冷。

只是這一次,雪落在他身上,沒有再融化了。

那個最盼著自由自在的閑雲野鶴,如今卻蜷在銹跡斑斑的鐵籠裏。

最想遠離權柄算計的一個人,卻為本與他毫不相幹的一局棋送了命。

“融霜,”孟冬辭將林融霜攬進懷裏,“對不起。”

“不怪阿姐,阿姐算得沒錯,”林融霜將下巴搭在孟冬辭肩頭,“我贏了的,只是平婁人誓死守著另一邊,我少想了一步,判錯了方向,沒來得及。”

孟冬辭不知道能說什麽,只問:“你怎麽樣,受了多少傷?”

林融霜不答,只是搖頭,半晌,才輕聲問:“阿姐,你的棋局贏了麽?”

她贏了麽?

她沒答,林融霜又去問元珵。

元珵在她們身邊蹲下身,輕聲答:“此後只有大煜,沒有洪遼了。”

“不是,”林融霜搖頭,輕輕推開孟冬辭,看著她的眼睛,“大煜和洪遼之間,還有平婁。”

林融霜的眼睛總是亮晶晶的,什麽心思都藏不住,這會兒也是一樣,往裏看,全是血色。

“別傷無辜百姓,”孟冬辭明白林融霜的意思,只問,“天虎軍加上你的舊部,夠麽?”

“足夠了,阿姐替我守好他。”林融霜撐著鐵籠站起身,上馬前,往姜珣身上看了一眼。

風雪很快吞沒了林融霜和陸羽的身影。

直到身邊只剩下元珵,孟冬辭才站起身,理好發髻和衣襟,朝仍闔著眼的姜珣屈膝。

掌心沒進積雪,這一拜,拜的不是皇權,是摯友。

“冬辭,”元珵扶起她,輕聲問,“元戎的命我也給你留著,你想怎麽處置他和元睿?”

“他們不是想要大煜的江山麽,元睿不是恨極了元戎,卻死都要死在洪遼的土地上麽,我不會讓他如願的。

“你著人把元戎帶來大煜,”孟冬辭回握元珵的手,“把他們兩個關在一起,丹藥,還有吃用皆只給一份,七日為限,活著出來那個……”

半晌,元珵沒等到孟冬辭的下一句,便問:“什麽?”

“千刀萬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