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叔侄相敘 “他見著我這樣,該跟我鬧了……

關燈
第140章 叔侄相敘 “他見著我這樣,該跟我鬧了……

孟冬辭被帶走後, 圍觀的百姓漸漸也散了,趁著尤紹與高先沒反應過來,嵇孺便自戲臺後悄悄離開, 上了馬車,往茶樓的方向去了。

馬車裏還坐著另一個人, 他將一個錦盒遞給嵇孺:“您要的東西, 屬下已自府中取來了。”

嵇孺接過打開, 裏面滿是朱紅摻著金粉的丸藥。他拿出一顆送到嘴邊, 想了想, 又擱了回去。

“這丹藥自家裏送來有年頭了,您怎麽突然想起來要了?”

“牢裏那位吃過兩回, 沒聽說有什麽毛病,更沒見成癮,”嵇孺扣上盒蓋, 嘆道,“所以讓你取來,帶著去見個人,解惑。”

“主子,今日之後, 少爺還不能回來麽?”

嵇孺沒答, 問身邊人道:“宋持, 你跟我在大煜也有二十多年了,可想家?”

“少爺出生那年屬下十五,這些年一直跟著他, 他在哪兒,哪兒就是家,”宋持說罷恨恨錘了一下廂壁, “若不是那夜我去跟著羅少垣,少爺怎會被抓。”

“是他自己行事沖動,”嵇孺闔上眼,“此番就算是長個教訓。”

“對了主子,您讓屬下守在戲臺附近防著尤紹那蠢貨擅自對女相動手,”宋持問道,“那為什麽還要安排人慫恿他換了繩子?”

“到今天,此事就算是結了,尤紹和高先再沒什麽大用,但卻知道咱們不少事,該閉嘴了,”嵇孺沒睜眼,懶懶答,“將他們的把柄送給孟冬辭,正好借她的手收拾了這些隱患。”

宋持應是,又問:“主子,屬下還是想不明白,您為何要答應女相布今日這場問案,那女相巧舌如簧,這一場,分明是引得人心偏向她了,對咱們真的有利麽?”

嵇孺哼了一聲:“大煜的人心偏與不偏,與咱們沒有幹系,她究竟怎麽想,我也懶得猜,但只要她能引來家裏的人,她現下被關著,鞭長莫及,怎麽擺布那人,都在我一念之間。”

少頃,嵇孺又開口,問:“你可知咱們待會兒要見的人是誰?”

“屬下愚鈍。”

嵇孺緩緩張開眼:“說起來,也算是我的血親。”



茶樓二樓,正對著樓梯的那處雅間,竹簾被刻意卷起,讓外邊的人一眼就能看見裏頭。

元珵站在窗邊,看見有駕馬車在樓下停了,偏頭朝身邊的陸羽賊兮兮地笑笑,整整衣襟,在案前坐下。

陸羽垂眼看著元珵對面擱著的東西,先是皺眉壓平唇角,片刻之後,到底笑了一聲。

腳步聲自樓梯處傳來,元珵聽著,估摸人已走了上來,才慢悠悠地斟了一盞茶,推到自己對面,說了句“請”。

樓梯處的腳步聲驀地停住。

“放肆!”宋持自腰間抽出匕首,直奔元珵。

未及近身,一只茶盞自元珵身後拋出,直擊他面門,宋持擡手去擋,茶盞正打在刀刃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匕首險些脫手。

“這可是咱們陛下,”嵇孺見狀笑道,“宋持,莫要失禮,去煮水。”

宋持一怔,忿忿將匕首收回鞘中,將外間的小爐引燃,往上邊的壺裏添了水,這才退到嵇孺身後,再擡眼看向元珵對面,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仍氣得哆嗦。

水不多時便煮開了,熱氣鼓起壺蓋,帶著一旁木架上的銅鈴細細碎碎的響,元珵順著壺蓋上的細絲往一旁的架子處看去,問:“這是?”

“隔墻有耳,”嵇孺伸手撥了一下銅鈴,“我這身份,稍有不慎,恐就要身死異鄉。”

“是該謹慎些,”元珵點頭,覆指著前邊笑道,“等您有半個時辰了,實在口渴,叫小二上了茶,但又想著主人家沒到,我先飲了有些失禮,這才先敬您,您沒飲,有些冷了,我給您換一盞。”

說罷,伸手將對面茶盞裏的冷茶倒了,又續了新的,推過去時,茶盞與對面擱著的玉牌碰出‘鐺’的一聲脆響。

嵇孺在元珵對面坐下,垂眼看著手邊玉牌,念道:“‘皇從弟定安伯元睿靈位’,陛下有心了,想得也周到,竟能想到不遠千裏將我的牌位帶來,能活著見著自己的靈牌,我可是天下獨一份的殊榮罷。”

元珵煞有介事地點頭:“可不,這玉刻的東西脆得很,我一路,擱在明處怕丟了,擱在暗處怕碰了,為了它吃不好睡不好,幸而沒出意外,總算能物歸原主了,這份見面禮,堂叔還滿意麽?”

嵇孺點頭,笑道:“陛下既叫了堂叔,咱們就是血脈相連,我久困異鄉,難得見著親人,回府去拿見面禮,這才遲了,陛下莫怪。”

他話音落,身後的宋持將手中錦盒擱在了元珵手邊。

元珵掀開盒蓋,見裏頭擱著那眼熟的丹藥,笑道:“這是稀罕東西,可見父皇與堂叔是真親厚,竟給了您這麽多,不過謝堂叔厚愛,我用不著。”

“這都是攢了好些年的了,”嵇孺的目光自錦盒落到元珵面上,“舍不得吃,只時不時拿出來瞧瞧,權當慰藉,我年歲大了,留著也是糟蹋。”

“堂叔不必舍不得,待您回了洪遼,我將方子抄給您,”元珵扣上蓋子,將錦盒推回去,“這東西父皇吃了三十年,現下精神矍鑠,每日能煉七八兩的金呢。”

“陛下與靈牌對飲,皇兄莫不是夜裏牌位化形煉金?”嵇孺笑道,“咱們洪遼的怪事,還真是多。”

“堂叔不必試我,元戎沒死,”元珵將自己面前的茶盞斟滿,輕笑,“我母親希望他長命百歲。”

見嵇孺仍盯著他,元珵輕嘆:“我這麽個被軟禁的草包驟然得勢,天下人定然說我弒父篡位,可堂叔,那龍椅,千百年來不都是各憑本事的麽?”

“陛下過謙了,”嵇孺擺手笑道,“你不是草包,而是藏拙。”

“還是堂叔心疼侄子,”元珵往前傾身,壓低聲音,“但您料錯了,我不是藏拙,是真拙,若說功勞,還得多謝堂叔幫手,將冬辭給我送到了別院,一人可動天下時局,大煜左相,名不虛傳。”

嵇孺仰頭盯著元珵看了半晌才笑道:“我也算看著冬辭長大,她心思深,喜怒不形於色,這些年上門欲與她締結良緣的少爺公子能從這裏排到城外,先前我也沒想明白她為何願意幫你,今日見了才知,陛下這樣貌果然……”

元珵笑而未語。

“說起冬辭,有件事,倒是我有先見之明了,”見元珵沒言語,嵇孺指尖輕叩那裝著丹藥的錦盒,“前些日子我去牢裏看她,見她形容憔悴,將這藥送了兩丸給她,她服下後,果然覺得好些,不然,她恐難以在女帝的重刑下堅持這麽久的時日。”

嵇孺未說完,元珵便收緊了擱在桌案下的右手,怪不得話沒說兩句,他便拿出這丸藥來試探,原來是怕元戎害他,一直沒敢吃,趁此機會拿孟冬辭來試毒。

沒有那香的牽引,單這丸藥是不成事,但他也是知道這東西才服下時是有多難受的,孟冬辭親眼見過這丹藥的模樣,不會是被哄騙著服下,她肯吃,定然是以自己為餌,取信嵇孺。

這總拿自己性命算計別人的毛病,真是……

“陛下?”

元珵回神,知道嵇孺仍在試探,有意皺了皺眉,冷聲問:“傳言是真的?女帝真給她用刑了?”

“冬辭與女帝是多年的情誼,我也沒想到女帝這次如此狠心,將她一關就是這麽久,”嵇孺長嘆一聲,“我這個當長輩的,看著也覺得寒心。”

元珵笑了一聲:“堂叔似是忘了,當初是您將她的畫像貼遍泓都城的,若非您從中推動,她緣何會與洪遼扯上關系?這也是長輩的疼惜之意麽?”

“無奈之舉啊陛下,”嵇孺苦笑,“皇兄傳信要我將她騙進臨鄴,我惦念故土,不敢違抗皇命。”

“說反了罷堂叔,”元珵驀地撂下臉,“若我沒猜錯,元戎的意思,是要你將她騙出泓都尋機會殺了,但她獨自一人新崖泓都跑了兩趟卻毫發無傷,直到進了洪遼境內才有成批的殺手想對她動手,從一開始,你就違抗了元戎的命令,因為你早算到,以她的心性和能力,只要活著到了臨鄴,定能替你攪亂洪遼,如此,你才敢回去。”

嵇孺並不應這話,抿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今日問案,你看見她受傷了罷,那繩子裏藏著有倒刺的細針,沒進皮肉後外邊留下的部分極少,想要完全拔除,便要承受一連數日的鉆心巨痛,非常人所能忍受。

“陛下對她用情至深,不去瞧瞧她麽?我可以助你見她一面。”

元珵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果然知情!”

“陛下想將話挑明了說,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嵇孺擡眼,“此前,她義妹林融霜抓了我兒子,斬斷他一根手指後再沒了消息,那繩子,不過是小懲大誡。

“我知道陛下千裏迢迢趕來,是想救她脫困,但這裏畢竟是大煜都城,女帝想關的人,沒人逃得脫。”

“我知道堂叔要什麽,”元珵解下腰間荷包,自裏頭取出兵符,展給嵇孺看,“聽聞堂叔從前和元戎最是親厚,這東西是真是假,應該心裏有數。”

嵇孺緊緊盯著元珵手心的兵符,冷聲開口:“四境兵符,多年都放在你三哥那裏,他怎會輕易給你。”

“他是不想給,但臨鄴之內,由他說得算麽?”元珵將握著兵符的手收回案下,“以堂叔的算計,臨鄴不可能沒有你的人,你要不要傳信問問,三王爺元羲,現下是何境地?”

嵇孺眼中笑意全無,偏頭往宋持的方向看去。

“堂叔,”元珵見狀,驀地笑了,“我敢只帶一人來見你,敢將這東西拿出來讓你看見,你覺得,我會帶個什麽樣的人來?”

元珵話音落,一聲極輕的、利刃收回鞘中的聲音,在銅鈴響中隱去。

“我將這東西帶來,堂叔真當是見面禮麽?”元珵將盞中殘茶往那玉牌上一潑,不輕不重地撂下茶盞,“一個死了快三十年的人,想回洪遼,單有兵權夠麽?”

嵇孺盯著那刻著他名字的玉牌,擱在案上的那只手緊握成拳,半晌,才問:“你要什麽?”

“本來我只想你無論用什麽法子,替我保下孟桉的性命,”元珵把兵符在兩個手間倒著玩兒,“但你為了你兒子暗算她,叫她受了這麽重的傷,我有些不高興,想看一場因果報應。”

嵇孺身後,宋持高聲喝道:“你敢!”

“他人在林融霜手裏,孟桉在女帝手裏,女帝到底想不想殺孟桉還未可知,”元珵擡眼看向宋持,“你們手裏什麽籌碼都沒有,跟我談,就比誰的聲音大麽?”

嵇孺示意宋持退下,問元珵:“你可知,是孟冬辭與我合作,有意將你引到此處的?她……”

“現在知道了,”元珵將兵符往嵇孺手邊一丟,打斷他的話,“堂叔,咱們今日頭一回見面,血脈親情沒什麽可談的,無論孟桉心裏怎麽盤算,我來,是我自己願意來,和她比,洪遼江山什麽都不是,你兒子的命於我也是一樣,這些舊事怎麽清算,孟桉會告訴你的。

“這東西,能助你回到洪遼,事成後,我來接孟桉時,如果她毫發無傷,我會下一道詔書,說你病亡是假,實則是以病亡的名義被元戎囚禁多年,讓你用元睿的姓名,堂堂正正回到洪遼,反正元戎的聲名,早就被我踩在腳下了,不差這一件。

“但日後如何,還是要各憑本事,畢竟史書怎麽寫,是坐在龍椅上的人來決定。”

嵇孺捏住兵符,問:“我多年未回過洪遼,怎知這是不是陷阱?”

元珵起身往外走,扔下一句:“遠的夠不著,但南境十萬邊軍,你可以帶著這個去調一調試試。”



二更的梆子響過,刑部大牢後邊的耳房仍燈火通明。

擡眼見老太醫滿頭大汗,孟冬辭輕笑:“瞧著,像是您叫針紮著了。”

“你給朕閉嘴!”

孟冬辭擡眼看著一旁紅了眼眶的姜瑜,眨眨眼,乖乖閉上了嘴。

門口,嚴柏耷拉著腦袋:“陛下,沒事先檢查這些東西,臣有罪。”

姜瑜沒理她,問老太醫:“就沒有什麽能消疼的藥?”

“有,但不能用,”老太醫手上動作未停,答話道,“那針太細了,不知沒進皮肉裏多少,只有能覺出疼,才能盡數找出來,哪怕落下一根,在手腕這處,都後患無窮。”

左邊的手還未開始處理,只裹著絲絹,止了血,孟冬辭朝姜瑜伸手:“陛下。”

姜瑜忙叫她搭住自己的手臂借力:“別亂動,仔細針往深了紮。”

“陛下回罷,沒什麽大事,”孟冬辭怕自己手上的血蹭臟了她的衣裳,緩緩抽回手,搭在憑幾上,“叫玉棠和嚴柏也回,若叫人看見這裏這麽熱鬧,那我這罪才真是白受了。”

“你當朕的護衛都是傻子麽?”姜瑜目光落在她尚未清洗血跡的手上,只一瞬,又偏過頭,問,“你和我說實話,事先,你知不知道那繩子有問題?”

“真的不知……”又一根針被取出,孟冬辭疼得哆嗦了一下,吸了口氣,朝姜瑜賠笑,“我又不傻。”

“嚴柏,玉棠,你們扶白老到外間透透氣,”姜瑜回身吩咐,“朕與冬辭說兩句話。”

待屋裏只剩下太醫與她二人,姜瑜才開口:“二哥派人來告訴我,你惦念的人,今日進了城。”

孟冬辭點頭:“我知道,今日戲臺下,我看見他了。”

姜瑜自案上拿過一塊幹凈帕子替她拭去額上的冷汗,問:“你想不想見他,若想,我叫二哥想辦法。”

“不見。”

“這麽斬釘截鐵?”姜瑜挑眉,“那人見你傷成這樣,只怕要擔心壞了。”

孟冬辭笑笑:“那也不見。”

姜瑜問:“怕他被人瞧見?”

“不是,”見姜瑜滿臉想聽熱鬧的神情,孟冬辭失笑,“陛下不知道他,他好沖動,若是見了我這樣,該跟我鬧了。”

姜瑜搖頭:“肯定不只這一點。”

“瞞不過陛下,”孟冬辭笑著嘆了一聲,“他這人,只有吊著一股子心氣,才能勉強不出紕漏,若是此刻叫他見著我,心氣一松,後邊保不準要壞事。”

姜瑜拖長音道:“明白了,你拿自己當魚餌。”

孟冬辭無奈笑笑,轉而與姜瑜道:“陛下別怪嚴柏她們,我傷了,瞧著她們比我還難受。”

“我怪她們做什麽?”姜瑜剜了她一眼,“但尤紹和高先,該收拾了罷。”

“先留著,”孟冬辭搖頭,“陛下先不見他們,拖上幾日。”

姜瑜:“又想使什麽壞?”

“我的罪不能白受,審我這一場,那口供上總得留下點‘有用’的東西,”孟冬辭挑眉,“一是讓他們覺得陛下根本不關心結果如何,只想辱我,二,也是給他們留足篡改口供的時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