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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短兵相接 “將我受刑的消息遞過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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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短兵相接 “將我受刑的消息遞過去,他……

“啊!”

八月十四天才亮, 孟府門外便已聚了不少人,慘叫聲將周邊的攤販人戶全引了過來。

林融霜手裏拎著一根頗為精巧的鞭子,仰頭看向被捆著雙手吊在樹杈上的人, 皺眉嘆道:“這兒離徑山街隔著兩條街呢,你喊得這麽小聲, 怎麽把你家主人引來救你?”

嵇洪明緊緊盯著林融霜, 自牙縫裏擠出一句:“放了我, 我給你好處。”

“真新鮮, ”林融霜嗤地笑了, “我也不與你談什麽悍不畏死的氣節,但你好歹撐上個二十鞭, 給我演一出寧死不屈,才符合你的身份不是?”

說罷,揚起手, 又是一鞭。

鞭子抽開布料、打在皮肉上的聲響雖混在慘叫裏,仍叫人毛骨悚然。

身後圍觀的人群裏,私語聲漸起。

“這不是動私刑麽?孟相一貫心善,怎會容許家中人當街打人?”

“你還不知道?孟相被下了獄,已有近三個月了。”

“孟相下獄?陛下下的旨麽?她可是咱們大煜的頂梁柱, 可知道是什麽因由?”

“說是與洪遼新君洩了什麽秘密, 不是胡扯麽?那可是孟相, 天下第一仁善之人,絕不會做任何危及大煜危及百姓的事,定然是為奸佞所害。”

“這是孟相的妹子, 那位林將軍罷,她打的人,興許就是害孟相遭牢獄之災的奸佞呢?”

“那不還是動私刑麽?”

“你知道什麽?二殿下, 二皇子,近日就在相府留宿,有他在,什麽刑動不得?”

林融霜聽著這些閑話,極輕地彎起唇角,拎起手裏的鞭子,又抽了嵇洪明一鞭。

慘叫之後,嵇洪明朝林融霜罵了一句。

“這鞭子,裏頭是短節的銅鐵,外頭編著沒去棱角的牛皮,莫說你現在被捆著,就是讓你站在我對面,挨它一下,一樣皮開肉綻傷筋動骨,你想知道這根鞭子的來處麽?”林融霜聽見了那句汙言穢語,但一點不惱,將鞭子的手柄往嵇洪明眼前擡了擡,說,“我在西境時,手下有個軍頭,是個比我還小的姑娘,鞭子和使鞭子的手藝都是祖傳的,但有回與敖朔對陣,遭了暗算,再沒回來。

“暗算她隊伍的,面上是敖朔人,實則是與敖朔勾結的洪遼細作,你說,今日我打你,算不算因果報應?”

她說完,身後霎時靜下來,半晌過,一個賣糖的攤販湊近一步,問她:“這人是洪遼細作?”

林融霜沒答,將鞭子收起,又自腰間扯下另一根普通的馬鞭,順手遞給那攤販,笑道:“你這賣糖小攤紮在我們府門前,有七八年了罷。”

“可不,”小攤販接過鞭子,笑答,“得林姑娘和孟相多年照料我的生意,我家才能置那麽多地,七月末采了最後一茬兒楊梅,一直以蜜糖漬著擱在冰窖裏,近日才取出來熬成糖,三分酸七分甜,解膩開胃,林姑娘要不要?”

“阿姐定然喜歡,都給我留著罷,”林融霜咽了下口水,指著樹上吊著的嵇洪明,“我照顧你的生意,也托你件事,這人半夜闖進我家翻東西,正趕上阿姐遭困的時節,說他是走錯路誤闖也沒人信,我審了他一宿,有些乏了,剩下的,勞煩你帶著鄰裏們幫手,一人一鞭,打不動了,可以去徑山街喊一嗓子,那邊這會兒正熱鬧。

“打成什麽樣都不要緊,我來兜底,留一口氣就成。”

小攤販接了鞭子,卻有些猶疑。

林融霜轉身往府門處走,扔下一句:“我已查明他出身洪遼,到大煜,就是意圖不軌的。”

她跨過門檻時,後邊慘叫聲已起。

府門才關上,身側假山後邊就傳來幽幽的一聲:“大早上鬼哭狼嚎的,逞夠英雄了?二殿下呢?”

林融霜被這聲嚇了一跳,回過頭,無奈嘆道:“他昨夜陪我抓人折騰了半宿,晨起覺得乏,我叫他多睡會兒,爹,您不是回莊子了麽?若是給我嚇出個好歹,等著阿姐回來跟您算賬。”

“走到一半,覺得不對,又折回來的,”林硯自假山後邊轉出來,在前頭的石凳上坐下,將林融霜招到身邊,“你阿姐到牢裏去住前,都跟你交代什麽了?細與我說說。”

“阿姐囑咐過的,除去抓藥,別的爹不能知道,但她到底要做什麽,其實和我也沒怎麽說,”林融霜也坐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輕嘆,“這麽熱的天,阿姐住的那地方連個窗子都沒有,她一向苦夏的。”

“她舍近求遠叫我去益壽堂抓藥,我說不出哪兒不對,但就是心慌,方才出城之前,我叫車夫走了一趟那兒,”林硯皺眉道,“問過那老郎中才知,今晨他轉個身去抓藥的功夫,竟就丟了近幾個月藥方的留檔,其中就有當時冬辭的那張方子。

“我記著,我去抓藥的那天夜裏,冬辭入宮見了陛下,第二日,她便住進了刑部大牢,前陣子你與二殿下去瞧了她一趟,咱家就開始隔三差五招賊惦記,你們昨夜抓了賊,今日她的藥方就丟了,這樁樁件件,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爹在想什麽?”

“我問你,益壽堂附近,有沒有與她作對的人?”

林融霜沒答,面色卻有些變了。

“她知道了那些舊事後,多少天都病懨懨的,不吃藥也不愛吃飯,怎麽給洪遼那小子送了一枝花,便沒事人一樣,又開始折騰這些算計了?”林硯曲起指節敲了敲石桌,“你阿姐你不知道麽,她若打定主意要做什麽事,自己的小命,從來都是顧不得的,更何況這回……”

“這回……她是要一舉收拾了那些人,替阿娘報仇,替咱們家討公道,”林融霜接過林硯的話,握拳遮掩指尖的顫抖,“那藥方……可能是阿姐故意送到那些人手裏的把柄……她想用自己來……”

“去把二殿下喊起來,”林硯驀地站起身,打斷林融霜,“你與他再去一次刑部大牢!”

外頭的慘叫聲漸微,林融霜看向府門的方向,仰頭逼回在眼眶裏打轉的眼淚,搖頭:“爹,阿姐說過,無論她那裏出多大的事,都要您沈住氣,阿姐的話,咱們得聽。”

眼見林硯要急,林融霜先開口:“而且阿姐說過,只要困牢了外頭那人,她的事,就有一半能成。”

說罷,使勁兒抹了一把臉,喃喃道:“明天就是中秋了,阿姐肯定想吃棗茸餡的月團和酒釀蟹了。”



八月十五,泓都城的燈會還如往年一樣,街市上游人如織,桂花酒的香氣飄了滿街,小販們的吆喝聲混在一處,高高低低唱曲兒一般,玉鼓河上的羊皮河燈密密麻麻連成一片,遠看像是河面上走了水。

正熱鬧,人群裏有人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左相孟冬辭當年是喬裝科考,由驗身的女官親自出門領進去的”。不多時,又有人提起陛下下旨將左相當年貢試試卷重閱一事。

為了這兩句傳言,中秋佳節的熱鬧裏,沒得多了幾分各懷鬼胎。

翌日一早,左相孟冬辭實為前任左相林和瑜的孫女一事,忽地傳遍了泓都城,再加上昨夜的兩件事,一時之間,謠言四起。

好些百姓假做不經意地踱到孟府外看熱鬧,但孟府府門大開,裏頭的人該做什麽做什麽,絲毫不見異常。待到巳時末,林融霜與姜珣一道乘馬車出門,去了臨埠茶樓。

他二人在二樓雅間落座,要了一壺茶,卻沒動,略坐了片刻便走了,走時,將一個錦盒落在了小案上,小二拾掇桌案瞧見,拿著出門去追,跑急了叫門檻絆了一跤,錦盒自手中摔了出去。

盒蓋脫開,裏頭掉出一根人指。



牢房裏,孟冬辭擡手撥去黏在鬢側的一縷發絲,費力地蜷了蜷手指。

她垂眼,看著手指上連成片的淤紫,將手搭在膝頭,眼中聚起淺淡的笑意。

八月十四那日午膳時,白崢枰與她說了林融霜在府門口打人的事,她略算了算日子,便請白崢枰尋人給她上拶刑。白崢枰沒當時就答應,剜了她一眼轉身走了,到了晚間,才帶著一個和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子回來,還帶了一罐子的藥水。

那女子將她的手按在藥水裏泡了一炷香的時候,拿出來時,她便覺得手指僵硬難動,也沒什麽知覺。

那拶刑的刑具外頭包了軟絹,扯緊了雖有些疼,但不會磨破皮,尚能忍受,等刑具取下,她才看見自己的手指全是淤紫的,面上看著,像是受了重刑。

她問緣由,白崢枰說是大理寺中慣用的手段,不能傳於外人,只說藥水中混了姜黃朱砂洋金花等物,專門做假傷用的,那女子是她的學生,也是現下大理寺中的掌刑使。

做完了手上的‘傷’,她問了外頭的消息,聽說了有關她的謠言正盛傳的消息,故而今晨,孟冬辭又朝白崢枰要來一碗蜂蜜,混在洗漱的水裏,自個兒從頭頂澆了下來。

外頭的水鐘洩了水,孟冬辭算著時辰差不多了,自地上抓了一把草,往自己的衣裳上抹了些灰,跟著深深喘了口氣,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不多時,外頭有腳步聲傳來,孟冬辭便垂下眼,去擺弄桌上自己用石子擺出的棋局。

腳步聲停在獄門外,一道略有些沙啞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孟相倒是有雅興,只是這局看上去,似是平手了。”

“不然,”孟冬辭在自己手邊擱下一顆石子,“這一子落對了,那頭便要敗了。”

鐵器相碰的聲音響了兩響,孟冬辭輕笑:“到底是在朝經營了三十年的老臣,陛下還是信你,上回融霜和二殿下來瞧我,都沒進來這兩道門。

“但嵇老,你來的,比我想的早了些。”

“謬讚了,孟相不在,朝中的事都堆到了我這兒,”嵇孺將手中食盒順著獄門遞進去,笑道,“我不如你,有些事實在理不清,請了陛下的旨,來此是奉旨問案,但我看孟相這精神頭,似是不大好?這手……傷著了麽?怪了 ,陛下怎麽舍得對你動刑,是不是獄卒擅自做主,要不要老朽替你告訴陛下?”

“嵇孺,”孟冬辭擡手將桌上的石子拂落,淡淡道,“你我能在此處相見,就別客套了罷,你兒子,你應該有幾日沒見著了,不急麽?”

“急啊,不急我怎麽會到這腌臜地方來,”嵇孺大咧咧地盤腿坐在了牢外的地上,“我只是沒想到,陛下真會對你動刑。”

“你都說了她是陛下,”孟冬辭看向他,“能坐在龍椅上的,就沒有不心狠的,你當年不就是算準了這一點,才叫孟家無人生還的麽?”

見嵇孺沒接話,孟冬辭又道:“但我倒是沒想到,你這麽在意你這個兒子,真是親子?在大煜所得?”

“是親子,且是獨子,家裏人從原籍送來的,來時還是繈褓中的嬰孩,”嵇孺笑了一聲,答,“我就這麽一個孩子,太寵他,沒養出好性子,否則也不會擅自行動,掉進你的陷阱了。”

“嵇老見諒,我這不是為了引您過來,早點把這些恩怨了結了麽,”孟冬辭朝嵇孺擡了擡手,“您瞧,畢竟這牢裏的日子不大好過。”

“引我過來?”嵇孺冷笑一聲,自懷中掏出一個錦盒自獄門的縫隙扔進去,“引我過來,用得著切他一根手指麽?”

“哎呦,”那錦盒蓋子被摔落,露出裏面的東西,孟冬辭頗有點嫌棄地別開眼,“融霜怎麽如此失禮,您別氣,回頭等我出去,定然說她兩句給您出氣。”

見嵇孺不應聲,孟冬辭又笑:“嵇老,這事說到底,還是怨您識人不明,就算您在朝中孤立無援,想找人合作,總要找幾個聰明人。

“尤紹此人,實在蠢得驚天動地。”

“見笑了,”嵇孺長嘆一聲,“聰明人,早在二十六年前便被你祖父收拾幹凈了,如今剩下的聰明人,全對你忠心不二,我能用的,自然只剩下又貪財又蠢的了。”

“這話錯了,”孟冬辭又笑,“我和陛下在您眼中,竟是蠢的?既如此,你當初為何費勁兒將孟家舊故送到我手裏呢?”

嵇孺擡眼:“我怎知你是不是聯合陛下在演戲。”

“你本名元睿,是元戎的堂弟,‘天潢毓秀,孝友忠勤,皇從弟元睿玉照’,”孟冬辭淡淡開口,“太廟角屋無故坍塌、以傾慕為由攪黃老師和先帝的姻緣、推老師落水意圖滅口……樁樁件件,我都有實證,但對陛下只字未提,夠有誠意了罷。”

“稱病一月有餘,動作倒是快,”嵇孺聽到元睿二字,先是一怔,然後才冷笑道,“這麽遠,竟能翻出這個,我小瞧你了。”

“我又不是神仙,”孟冬辭彎起唇角,“你的畫像,是你的好侄子快馬加鞭送進我手裏的。”

嵇孺:“你到洪遼不過五個月,便叫他對你如此死心塌地,也是有能耐。”

“哪止五個月,六年前我科考時那場替考案,他欲效仿你到大煜來做官,險些被斬首,我救了他,他對我死心塌地有六年了,”孟冬辭輕笑,“我只知洪遼有金礦綿延百裏,卻沒想到,也盛產情種。

“我受了一夜的刑,身上有些不大爽利,就不和你繞彎子了,你不信我是情理之中,我說的這些舊事,包括你的身份,是真是假,你可以自己到陛下那兒去試探,你連先帝都能算計,看出陛下是不是演戲於你來說易如反掌。”

嵇孺定定地看了孟冬辭半晌,才開口:“你親手治出的清平盛世,真的舍得?”

“舍不得啊,”孟冬辭輕嘆,“但我不是我祖父,一貫愚忠,我既姓孟,孟家上千口人,還有我阿娘,不能白死,本來我對陛下是有少時一起長大的念想的,但她能對我動刑,說明不念我們的情誼,那我也不必留情了。

“你說得沒錯,入獄之前,我和陛下確實在演戲,我二人商定要抓內應、清朝堂,但昨日她突然著人對我動刑,我猜,她應該自你傳出的謠言知道了當年我祖父和先帝的舊故,她怕了。

“嵇孺,我知道你先前都聽命於元戎,但元戎大抵沒給你什麽好處罷,不然,當年孟家覆滅,老師重病,我祖父一人分身乏術,大煜朝堂軍權全都危在旦夕,你該功成身退才是,怎麽又在大煜被困了二十餘年呢?”

聽到此處,嵇孺緩緩擡眼,眼中湧起壓不住的恨意。

“現下已過中秋,再有兩三個月,洪遼便要下雪,屆時行軍所耗會大增,”孟冬辭站起身,走到獄門邊上,拎過嵇孺放進來的食盒,指尖輕叩盒蓋,“若要試探陛下,趕早罷。”

揭開食盒,孟冬辭垂眼看著上層那碗黑乎乎的湯藥,冷聲問:“你們拿著了我的藥方?”

“你果然懂些藥理,”嵇孺站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土,嘆道,“只怪二十多年了,你爹還是沒什麽長進,若非他不小心叫我拿到了這方子,也就沒法兒算計好藥量給你送來這碗與你正服的藥相克的湯藥了。

“你的人斬了我兒子一根手指,我叫你遭些罪,這叫禮尚往來。”

孟冬辭手指使不上力,雙手將藥碗自食盒中捧出,看了半晌,仰頭喝下。

藥喝盡,一顆朱紅摻著金粉的丹藥在碗底露出真容。

孟冬辭假做沒瞧見,一並吞了,覆將碗展給嵇孺看:“這下,還覺得我沒誠意麽?”

嵇孺笑道:“你不怕我毒死你麽?”

“毒死了我,你不惜險些暴露,將我的畫像貼出去把我送進洪遼,又設計叫我知道孟家始末,以及……這些年的忍辱負重,不全打了水漂?”孟冬辭將碗擱回食盒裏,“我被下獄的消息,應該沒傳多遠罷,因為此事不只陛下想保密,你也想,你不知道元珵和我是不是真的有情,怕元珵輕舉妄動,壞了你的計劃。”

嵇孺不語,仍看著她,半晌,方又開口:“你喝的這碗藥裏,有元戎早年送來的秘藥,能叫人成癮,接著吃,能延年益壽,不吃,則虧損氣血,折耗壽命,你想活,就得保我兒子無恙。”

“若不是你優柔寡斷,令郎也不會落進我手裏,”孟冬辭收起笑,將食盒放回牢門邊,“你給我下毒,我抓著你兒子的命,咱們互相牽制,不為過罷?他會在我手裏留到咱們的合作事成,屆時,記得給我解藥。”

嵇孺彎身拎起食盒,問:“要如何給元珵傳消息,他才會信?”

“不用費勁兒,”孟冬辭輕笑,“只要你將我被下獄受刑的消息遞到洪遼,他自然會主動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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