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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桉為玉樹 “我要她平安無虞,也要她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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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桉為玉樹 “我要她平安無虞,也要她位……

孟冬辭初有記憶的家, 是那個民風淳樸的小漁村裏,一個不大寬敞的四方院子。南地暑熱難當,村民們衣著皆以清涼方便為主, 可她印象裏母親的衣裳雖不是很華貴的料子,但總要打理得一絲不茍。

大多時候, 她晨起一睜眼, 便能見著母親坐在鏡前將長發仔細盤起, 那發髻並不好梳, 拆時更麻煩, 她便問母親,為何別家的嬸姨都只將頭發隨手一挽, 她卻日日都要將頭發梳得如此規整。

母親便會回答:“君子正衣冠。”

後來母親領了融霜回來,便又要向她再如此解釋一次。

融霜出生在那個小漁村,就住在她家隔壁, 三歲時父母出海捕魚遇上颶風雙雙殞命,她母親憐融霜年幼無依,便將她收作義女。

水匪屠村時融霜去村外武館學藝,躲過一劫。

孟冬辭至今仍記得自己被砍傷丟進海裏後的情形。

背上傷口經海水一泡只餘麻木,嗆入口中的水是苦鹹的, 但她喉頭仍是那盞血茶的腥甜, 月圓落潮, 她被浪頭一次次卷入水中,又一遍遍推上岸,身上滿是被岸上沒磨圓滑的石頭磕出的傷。

意識逐漸混沌, 越來越多的苦鹹海水灌進口中,天上那輪圓月,離她愈發近了。

隱隱有淒厲的哭喊由遠及近, 直到一聲頗為清晰的“阿姐”傳入耳中。她費力地掀起重逾千斤的眼皮,只記得看見了融霜那雙溜圓濕潤的眼睛。

融霜年紀雖小水性卻好,拼著一身習武攢出的蠻力將她拖上了岸。

可是整個小漁村,近百戶人家,除了她與融霜,沒留下一個活口。

怕水匪未曾走遠,她忍著傷痛領著年僅七歲的融霜在岸邊漁民棄置的破船裏躲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才與她一道回了那個四方院子。

母親仍伏在原處等她們回家,只是頭怪異地歪著,傷處已見白骨,流幹了血的人看起來枯槁蒼白,許是有些可怖。

因為融霜被嚇哭了。

但孟冬辭眼睛幹澀,一滴淚也掉不出。背上的傷先前還能覺出疼痛,這會兒卻沒了知覺,她先去竹編的箱籠裏找出一套幹凈的衣裳,叫融霜搭手,一塊兒替母親換上,再將汗巾裁開,將她頸上的傷一圈圈纏好。

最後,她叫融霜扶著母親的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替她梳了頭發。

那高髻梳起來很麻煩,用足了半個時辰,好在即便扯痛了,母親也不會怪她。

用玉簪將母親的最後一縷長發固定好,她偏頭看向仍抽噎的融霜,輕聲開口:“‘君子正衣冠’,阿娘教過的,你也要記得。”

她們將母親葬在院中那棵梅樹下,連帶著那套母親最喜歡的茶具和家中所有的茶。

孟冬辭聽母親講過,暑日裏,死人太多的地方會起疫病,所以安葬了母親後,她便收拾了家裏餘下的銀錢,準備帶著融霜離開小漁村。是整理母親妝奩的時候,她在妝奩下發現了一個不到兩寸的隔層。

打開隔層,僅有一只被磨得發亮的竹筒安靜地擱在裏面,上有‘和離書’三字,竹筒裏卷著一張泛黃的紙,紙上的字經年歷久,已有些斑駁,她依稀拼湊出一個地名和一個人名。

泓都,林硯。

兩個無依無靠的孩子長途跋涉本就艱難,加上她傷重一路看病吃藥,銀錢花完了便要替人做工來賺。因而,她與融霜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才走進泓都城,叩響了林府的大門。

來門口接她的是她的祖父,林和瑜。

聞得兒媳死訊的林和瑜溢出一聲長嘆,然後問她:“冬辭,林家欠你母親和你實在太多,往後的日子,我想將畢生所學傳授於你,有才學見識傍身,日後才不會為人掣肘,你可願意?”

孟冬辭點頭。

回到林府後的第二個月,她才第一次見到自己的父親林硯,他眼眶通紅,與她說了一段話:“尋羨離府時是冬日,所以為你取字冬辭,如今她已不在人世,為父無他願,只盼你平安長大,所以為你取名‘桉’,桉為玉樹,願你一生恣意無虞,順遂平安。”

孟冬辭仍舊只是點頭。

林硯便又看向躲在她身後的融霜:“姐姐隨母姓孟,你可願隨我姓林?”

融霜那天正因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好挨了祖父的斥責,便問林硯:“林字是不是比孟字好寫一點?”

林硯笑著點頭。

融霜立時從她身後鉆出來:“那我就姓林罷。”

林硯看向她與林融霜的眼神裝滿了慈愛,可日後,孟冬辭並不常見著他,祖父說父親住在另一個林府,是他與母親成婚的地方。

她與融霜跟著時已致仕的祖父讀了一年多的書,十二那年,因姜瑜有意儲位,先帝先皇後為她另設學堂,請了才女衛晞給她講治國理政之道,姜瑜進這學堂的第二日,先帝便禦口許林硯之女入宮伴讀,可融霜實在讀不進書,祖父無奈,便單給她請了教騎射拳腳的師父。

入宮伴讀的第二年,祖父因病辭世,臨終時囑咐她:“你的老師衛閑庭乃曠世之才,她說的每一句話,你都要銘記在心,待年歲一到,我要你參加科考,入朝為官。”

她問:“為何?”

祖父卻沒答她,只是將父親的手緊緊攥著,一字一頓地告訴他:“冬辭持重冷靜,天生該高居廟堂,你從來感情用事、短見薄識,莫要幹涉她的任何決定、耽誤了她,待我喪事一畢,便叫她分府別住。”

父親只是搖頭:“尋羨遠走他鄉,就是為了冬辭這一生能順遂平安。”

“帝心如淵,我要她平安無虞,也要她位極人臣。”

這是祖父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之後,父親便從另一個林府搬回了這裏,她依祖父所言領著融霜分府而居。後她按祖父所願參加科考,卻在解試的頭一晚接到宮中旨意,要她以帷帽遮面,隱去林硯之女的身份應試。

她依照旨意喬裝參試,連中三元,孟冬辭此人,因而在泓都城中聲名大盛。

可她入朝為官的第一日,林硯便上表請旨解了官。他原本在朝中領著一份三品閑職,雖不上朝,俸祿卻豐厚非常。

下朝後,她去問父親緣由。

林硯吹胡子瞪眼道:“明眼人誰看不出,你這戶部侍郎不過是暫做,我不趕緊辭官,難道還等著日後你擢升宰相,跟你行下官之禮不成?”

她無奈道:“聽你這語氣,像妒忌自己女兒官居高位一樣,哪有你這麽當爹的?”

林硯卻以杖藜叩地,痛心疾首道:“官印還沒交,這還低我一品呢,便如此編排我,日後我可不敢再來招你了。”

父親一貫愛與她逗趣兒,孟冬辭只是笑。

可他再一擡頭,眼眶卻紅了,問她:“近日府上來了不少人,都是泓都的青年才俊,要與你議親,你可有婚嫁的打算?”

孟冬辭反問:“爹希望我成婚嗎?”

林硯沒有回答。

孟冬辭拍拍他擱在杖藜上的手,再問:“自我回到泓都,從不曾與人結交,他們連我的面都沒見過,更不知林硯之女就是陛下親口授官的朝中新貴,爹以為,他們為何要與我議親?”

林硯嘆道:“他們聽聞林家女有當年林相的風骨,日後必前途無量,可堪良配,若與你成了婚,早晚能相互幫扶。”

孟冬辭挑眉:“但我的前途,只在我自己一念之間。”

林硯終於展顏:“我的女兒,沒人配得上,再有人上門,我立時便要打出去。”

此後的一年,林硯沒忙別的,有時光是拒親便能從早折騰到晚,畢竟來議親的都是泓都有頭有臉的人物,總不能真打出去,客套話想了十幾種,摻在一起能編出花兒來。加上他腿有舊疾不良於行,人眼看著瘦了一圈。

趁著孟冬辭旬末休沐,他趕著來跟她倒苦水:“早知不該放融霜那丫頭跟長公主打仗去的,她趕起人來,定然比我這老胳膊老腿利索。”

孟冬辭只給他奉茶,笑而不語。

林硯肩頭一塌:“總之現下就兩條路,一,你將融霜拘回來趕人,二,你去跟陛下求個恩典,叫她趕人。”

孟冬辭故作高深:“陛下剛繼位,便新賞了我兩處莊子,據說山青水美,我這幾日正預備尋人照料,可就是位置太偏,來回一趟得一整日……”

林硯一拍腿:“我今夜便收拾收拾搬過去。”

父親躲出去後,那些才俊的父母,便轉而求到了姜瑜那兒,更有甚者滿口的‘女大當婚’。

姜瑜長孟冬辭一歲,自小立誓此生不婚,加上那時先帝駕崩不久,正是國喪,因而聽了這話比她還氣,當堂摔了只禦筆,這才絕了‘林家女女大當婚’的麻煩事。

可無意婚嫁的真正因由,孟冬辭未曾與人提過。那時母親留下的銀錢並不夠租車馬,她與融霜自南邊的漁村一路北行至泓都,其實與流浪的乞兒沒什麽分別,她二人一路受盡冷眼,見過交戰地遍野餓殍,見過穿進戴銀的高位者淩弱暴寡,更見過區區縣官屍位素餐魚肉百姓。

所以祖父要她入朝為官時,她欣然答應。

祖父教她,為官者當為生民為官,卻也要懂得藏鋒斂鍔保重自身。

她那時年少輕狂,只聽進去了前半句。

她知道元珵這一問不過心直口快並無他意,可他耽於情愛,若不絕了他的念想,此後行事必然要頗多受阻。

“我與殿下不同,”孟冬辭因而默了須臾,淡淡道,“我繼祖父之志,師承帝師衛晞,學的是輔佐君主治國平亂之道,此生唯願人無高低貴賤、街巷夜不閉戶、生民闔家安樂,從前無意男女情愛,此後大約也不會有什麽興趣。”

短短三願,以他如今的眼界和手段,無一能及,元珵垂下眼:“我知,‘河清海晏,時和歲豐’,如此宏願若出自他人之口,我或許不信,但由你道出,我信你可以做到。”

說話間,孟冬辭已站起身,她將傷藥遞進元珵手裏,問:“方才已教過你,帕子過涼,蘸上傷藥揉按,腿上的傷自己可能處置?”

元珵怔怔點頭:“……能。”

待她跨過門檻,元珵方回神,他站起身,在兩扇門將掩未掩時叫住孟冬辭。

彼時晨光正盛,將門上的鏤花在地面投出異形紛繁的光影,恍若勝負早定的一局棋。

而他與她各占棋盤的一頭。

元珵往前一步,在光影中站定:“你若把洪遼當作棋局,我便是你手中的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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