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3章 山河宴·地動 海屋添籌續永壽,金繡玉……

關燈
第204章 山河宴·地動 海屋添籌續永壽,金繡玉……

天色漸暗, 尚膳監的竈房裏,爐火映得窗楹墻邊一片暈紅。

沈揣刀手裏筷子正打著雞淖,雪白的茸沫在陶盆裏旋出細浪——她心裏卻算著時辰。浙江那幾道, 這時該已上桌了吧?自然, 到了禦宴上, 它們不叫“酒燒肉”、“龍井蝦仁”、“油燜筍”, 而是“金爐煨歲”、“玉盞浮春”、“翠釜藏瑞”。三句詩她也在心裏滾過一遍:

“金爐煨歲千祥沸, 玉盞浮春百祿臻。更喜翠釜藏瑞後,山河新味俱是恩。”

連宴名都擬好了,就叫“千祥百祿宴”。

聚青山時珍之豐饒, 凝江河水味之靈氣的“千祥百祿”, 正該用來聊聊天禧六年的風災,明州一地三百漁船折於海上, 卻有酷吏強征稅賦鬧出人命, 漁民激憤,民亂乍起,那時的太後娘娘已經開始替先帝處置朝政,聽聞此事, 派兩路欽差東赴浙江, 斬酷吏於礁石之上,平民憤於浩瀚之間。

從那時起,朝中群臣仿佛才意識到, 那個坐在珠簾後的女子, 並不只是替先帝傳話的。

“沈司膳, 板栗燒野雞仔、玉帶財魚卷、鴿蛋魚肚都已經齊備,可以裝車了。”

“好。”在通袖大袍外面紮著襻膊的沈揣刀立刻放下手裏的陶盆,大步走過去, 將一個木桶提到車上。

板栗燒野雞仔燜燉到九分,連菜帶陶鍋一起裝上車,陶鍋裏的餘溫就能將它燜到恰到好處。

黑魚在湖北被稱作是財魚,白菜卷了黑魚、香菇、火腿做成的財魚卷被整齊碼放在蒸籠裏被放在車上,這道菜還是生的,用送膳車推到膳亭,直接上竈蒸熟。

濃濃的湯水還翻滾著就被裝在木桶裏,這是鴿蛋魚肚的湯,鴿蛋和魚肚已經蒸熟,裝在另外的大食盒之中。

送到珍饈亭之後,先分裝了鴿蛋魚肚入小盞,再澆入滾湯便好。

目送膳車走遠,沈揣刀端起茶壺往肚子裏灌了些溫熱茶水,又忙碌起來。

院子中的墻上掛了一張張的牌子,如今“湖北”的牌子被取下,接下來要裝車的是湖南的細煨魚翅、包金無黃蛋、豆豉扣肉、蘿蔔幹炒臘肉。

細煨魚翅極耗火候,昨日午後在光祿寺上了竈,中午才運來尚膳監又立刻占了個竈眼。

無黃蛋是一道功夫菜,要在雞蛋一端開口,倒出蛋液,只取蛋清與豬油、高湯一起攪勻,灌回雞蛋之中上竈蒸熟,下竈立刻過冷水去殼,乍一看就是只有蛋清沒有蛋黃的煮雞蛋了。

為了求喜慶,無黃蛋悶在高湯裏送到珍饈亭之後,還要在光潔的蛋身上貼金箔鏤刻的福壽吉字,每個字只有男子的指甲蓋大小——只這一樣,尚膳監幾個刀上人就忙了一整夜。

按照湖北本地做法,無黃蛋還要配了花菇菜心一起做,大宴上一人也不過一顆蛋,配了花菇菜心,反倒讓這菜失了氣勢,沈揣刀就反其道而行之,省了配菜一步,在制備高湯之時除了用豬骨、雞骨,還添了幹貝、火腿,又用蛋清掃湯,就是為了讓人只吃這一顆蛋也不覺得口中乏味。

與前面這兩道相比,豆豉扣肉和蘿蔔幹炒臘肉就稍顯尋常了些。

豆豉扣肉是先炸後煮生了“虎皮”紋路的扣肉切成厚片,卷成了肉卷固定,密密麻麻擺在大盤上,再鋪了豆豉蒸透。

蘿蔔幹炒臘肉在炒熟這事兒沒有多餘花樣。

在做法上沒有什麽新奇的,要花心思之處就變成了該如何擺設。

青瓷碟子上擺三個扣肉卷加一勺蒸出來的肉汁兒就足夠誘人。

蘿蔔幹炒臘肉鹹香下飯,索性就做了元寶形狀的發面小餅,將把菜嵌在裏面。

“司膳大人,蘿蔔幹臘肉和小餅都裝桶裏了。”

沈揣刀摸了了下桶邊包裹的棉紗布,略有些潮濕之感,她滿意地點頭:

“裏面的襯布是剛洗好擰幹的?”

“正是!”

“搬到院門。”

戚芍藥又走了過來:“東家,細煨魚翅在竈上燜了太久,那陶鍋存熱太多,若是連鍋一起搬上木車,得與珍饈亭那邊打聲招呼,到了之後立時攪攪,且不能錯了方向。”

見東家看自己,戚芍藥立時說:“我自然是走不開的,不如叫個機警的幫廚傳話。”

一聽見要傳話,一個小宮女立刻溜過來:

“司膳大人,我正好也該去膳亭清點蒸籠帶回來了。”

沈揣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看見上面系了青色的布巾,上面寫了十二,才道:

“這道菜是送去珍饈亭一竈溫典膳,攪動這道細煨魚翅需得是面前往左攪過去,若是錯了,湯就澥了。”

“是,司膳大人放心,我必將話轉給溫典膳。”

尚膳監的院子裏來來往往,幾十個竈眼輪轉不休。

人不僅多,還雜,有光祿寺、尚膳監、尚食局三處的廚子,還有從維揚千裏迢迢趕赴了京城的月歸樓一幹人等,有人叫沈揣刀是字正腔圓的“司膳大人”,亦有人用維揚口音喚沈揣刀是“東家”。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個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綠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紅色的布巾是竈上人,藍色的布巾是幫廚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東西傳話的。

除了顏色之外,布巾上還有字號,不認人不認臉都無妨,記著布巾的字號顏色就不至於亂了。

“司膳大人,有車回來了。”

大宴約莫一個半時辰,裏頭套著十八道小宴。每兩道小宴之間,空隙不過一刻。分三批膳車來回跑,一趟一趟把菜從尚膳監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車的事,沈揣刀交給了光祿寺和尚膳監。

先前手藝比試,尚食局的女官們觸類旁通、心思活絡,奪了奉天殿前大半竈眼。光祿寺和尚膳監倒沒什麽不滿——這種前途未蔔、臨時湊出來的宴席,有人願意頂在前頭擔主責,他們樂得輕松。

畢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竈眼,這一刻蒸煮的是珍饈,下一刻,說不定就得把性命填進去當柴燒。

插著黃旗的木車碌碌向前,越過三重宮門,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們剛剛將上一道菜送進去,看著三尺寬的大蒸籠被擺在竈上,立刻從懷裏掏出了冊子。

“這一車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連忙翻到那一頁:“海屋添籌一道,金繡玉福一道,三重納祉一道,四彩聚寶一道……‘海屋添籌續永壽,金繡玉福映華清。三重納祉舉團圓,四財聚寶慶新禧。”

誦讀一遍,到了禦前也就不會出錯了。

酒膳珍饈亭中人們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樣菜要在竈上蒸多久,要如何擺盤,如何裝點,都得再一一對照過。

青花瓷盞裝魚翅,粉彩翹頭小碗裝無黃蛋,青瓷碟子裏是豆豉扣肉,夾了蘿蔔幹炒臘肉的元寶小餅放在了柳葉形狀的長碟裏。

將所有的食盒都檢查過,珍饈亭第一竈溫典膳心中稍松,見殿門處一側有小太監連連招手,她一擡手說道:

“上菜。”

女官們輕盈無聲,食盒蓋子接連叩上,在身前端正舉起,她們如游魚一般去了。

不遠處,新一輪膳車又快到了。

溫典膳看了眼掛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動。

下一個就到山東了。

沈司膳得來她們珍饈亭親自掌竈。

尚膳監裏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饈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劉默謙跟我說過,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時候就吃過這無黃蛋,這樣囫圇擺上來,一時看不出名堂,吃進了嘴才知裏面的好處。”

小小咬了一口無黃蛋,再用調羹舀了魚翅進嘴,左慎全骨頭都要酥了。

“這一碗魚翅,去了外面的酒樓怕是十兩銀子都買不來。”

他唯一不滿的是面餅裏夾的蘿蔔幹炒臘肉,摳出來,再把豆豉扣肉填進去,往嘴裏滿滿當當一塞,他只覺得自己通身的竅穴都開了,在冷風中只覺得痛快。

溫興義已經無暇看他了,坐在席間,面對熱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裏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裏如今在說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動。

若是說前面的江西的雪災、浙江的風災只是讓他驚惶於年宴上有人竟這般不顧忌諱,那永州地動因救災不利被問罪的人裏,就有當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時,那景,他永世難忘。

地底下傳來“轟隆隆”的悶響,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頭節子卡巴巴地響。

永州城跟著那聲響晃了起來。

不是搖,是晃——像有人攥著城腳這塊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摟。

他自屋裏沖出來,就看見文昌塔的尖兒在天上畫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塊塊拱起來,又塌下去。

接著是接連不斷的巨響,溫興義踉蹌著,連滾帶爬抱著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見自己常去的書齋已經成了廢墟。

他繼續往外跑,城墻塌了一段,城門也在晃,他閉著眼跑出去,沖到了河灘開闊處想喘口氣,河岸邊的吊腳樓,像喝醉了的漢子,軟著腿,“嘩啦啦”往河裏倒。

沒跑脫的婦孺孩子在水裏掙紮了兩下,就沒了聲息。

地嚎天哭,溫興義頂著一頭一臉的水,打了幾個冷戰,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這個應該在城中救災的父母官,就這樣舍下了人間煉獄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來處,永州城像一塊被頑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滿了彩繪的泥胚,不覆曾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