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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奔赴 見證和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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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奔赴 見證和托付

“你生母之前受傷頗重, 如今倒成了你脫身的機會。謝、穆兩家在京中為你造勢,恨不能要把你說成是竈君下凡,用的還是本宮的名頭。”

掩霜殿內, 越國大長公主趙明晗穿著騎射的曳撒, 大馬金刀坐在榻上, 一手撫著憑幾, 眉目間皆是煞氣。

殿中除了她幾個近身女官在整理文書之外, 還有幾個穿著文武官服的男子跪在地上,不吭不響。

趙明晗在世人面前一貫矜貴嫻雅,舉手投足皆是富貴雅閑, 似今日這般戾氣外露、有金戈之勢的模樣, 沈揣刀從未見過。

她是被宮琇一路帶進宮的,來得急了些, 只換了衣袍, 一應配飾只在腰上選了個金麒麟。

從下往上,趙明晗一點點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女子,看她身上的紅色錦袍,白狐氅衣, 那金麒麟還是當日她送她的, 眸光一點點擡到年輕女子的臉龐上,她又垂下眼眸,終於輕嘆一聲道:

“這些人都是沖著本宮來的, 本宮在江南江北一帶整肅世家高門, 從他們手裏奪銀子奪田畝奪佃戶, 之前借著太後覆出朝堂之勢,沒人敢輕易得罪了本宮,現下, 借著西蠻之勢,他們是終於尋到了機會。”

沈揣刀也看向公主殿下。

冷風從沒有關嚴的門外吹來,珠簾輕動,暖香流散,她將自己一只手握著另一邊的腕子,脊背筆直利落,只頭微微低著些。

她笑:

“真是難得見殿下如此憂心。”

一旁的徐幼林親自奉了茶放在沈揣刀身邊的案幾上,輕聲道:

“西蠻又有起勢,若是西北又大動幹戈,東南抗倭一事便有變數,這是大局。”

世上萬事之間皆有關聯,西北東南,相隔萬裏,也是休戚相關。

朝中銀錢就那麽多,東南養兵費時費力,還牽扯到是否大建水師,若要整軍防備西蠻,又有多少錢能劃來東南呢?

看了一眼公主殿下,徐幼林輕聲對沈揣刀說道:

“殿下是不忍心讓你上了那骨肉磨盤,在金陵還好,殿下總能護你周全,你這幾月風頭正盛,若真的應召入京,還不知道會受如何刁難,這也就罷了,聖旨最快是後日到,你就算立刻啟程前往京城,披風沐雪一路急行,也得花費七八日光景,到了京城,留給你籌備大宴的時間也只剩七日了,七日,你能辦出比西蠻人更好的大宴?

“倒不如,想個法子,去不成。”

水從漏壺裏滴出來。

沈揣刀沒說話,只對她笑了下。

徐幼林輕輕咬了下嘴唇。

傳召的聖旨已下,沈揣刀就算斷手斷腳也是得去的,唯一能讓她不去的,只有守孝。

公主殿下能將這話說得直白,用林氏的一條命換沈東家不北上,她還是說不出的。

莊舜華將手中文書放下,也起身對沈揣刀說道:

“你可曾見過駱駝?”

沈揣刀轉身看她,點點頭:

“幾年前在瓜洲渡見過,有個鹽商從西北買了駱駝運來,我正好在與人商議進些海貨,也湊熱鬧看了幾眼,堪稱巨物。”

莊舜華將一本書冊拿給她:

“烤駱駝在西北各部是最名貴的大菜,在駱駝肚子裏塞烤羊,又在烤羊肚子裏別的,烤雞烤魚之類的,明火一起就是三四日才能將駱駝給烤透,沖天火光,炙烤駱駝那樣的巨物,這樣的菜色之盛、之壯,京中多少名廚都是聞所未聞,更不知該如何與之相比。

“衛謹從前就是靠操持宮宴有功得了陛下青眼,短短幾年間平步青雲,如今受了幾十廷杖,就算不死,腿也廢了,就算僥幸從詔獄中出來,以後也沒了前程。

“沈司膳,公主有意讓你從中脫身,是真的為了你好。”

見莊舜華言辭懇切規勸沈揣刀,黎霄霄先笑了:

“可見大家的擔心都是一樣的,知道沈東家你看著溫雅,骨子裏是爭強好勝的,生怕你去了京城,入了旁人的局,沒得勝算,丟了性命。”

“我知道,各位對我都是拳拳之心。”

沈揣刀笑著謝過了幾人,又看向趙明晗。

她問:

“公主殿下,若是我真尋了借口不入京,會如何?”

趙明晗擡頭看她:

“天下之事,因勢利導,西蠻在宮門外立威,朝野上下乃至民間必將西蠻視作大敵,最壞的結果,就是太後娘娘不南下,抗倭一事拖延下來。京中各方自來對抗倭之事都不熱衷,倭寇頻頻肆虐,那些酸儒想出來的主意是海禁。官船入倉,民船禁海,省得沿海刁民見劫掠有利,就與倭寇勾結成患。”

手抓著憑幾,趙明晗面上帶笑,手指已然用力。

“可這種種,又與你一個在維揚城南河邊開酒樓的小小東家有什麽關聯?沈揣刀,別想這些,想你自己,想你祖母,想孟小碟,想你那娘師,想你的酒樓,想你酒樓裏那些天天喊著東家東家賣力氣與你一道討生活的夥計……至不濟,你想想謝九和穆臨安,你年華正好,品貌無雙,又有錢財人望,自該去過世上最自在日子,享人間千百喜樂。”

她原本在燕子磯看水兵操練,得了信兒回轉,路上就在想到底該不該讓沈揣刀進京。

九死一生之局,她竟舍不得她去。

“你那生母……若能用她的一條命換了你避禍回家,倒是她除了生你之外難得做的好事了。”

她說話的時候,沈揣刀看著她,面上的笑意漸漸深了幾分,等公主提到自己的母親,沈揣刀的笑意又淡了下去。

不過片刻,沈揣刀又笑了:

“殿下,那若是我贏了呢?”

“贏了?”

趙明晗原本垂下的眼又擡起來看她,面上似笑非笑:

“你能贏?”

名滿江淮的沈東家,被太後親封的司膳供奉,此時雙手交疊在身前,用她一貫柔緩的腔調說道:

“殿下,正所謂眾口難調,禽行一道上哪有真正的輸贏?不過是讓陛下、太後、滿朝文武乃至於民間百姓得聞宮中傳言,也都覺得自己贏了,那就是贏了。”

這話讓趙明晗微微擡了擡下巴。

她重新打量著沈揣刀,眼中的疼惜和不忍已然散去。

她倒是忘了,沈揣刀從不是一個依仗別人的憐愛、疼惜與犧牲而活下來的人,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是。

“你是決意入京了?”

“還未入京已經譽滿天下,這樣的錦繡高臺我若是不走上去踩一腳,豈不是太可惜了?”

趙明晗沒有立刻應下。

她看向掩霜殿外高高的銀杏樹。

又看向墻壁上張掛的巨幅輿圖。

她看了許久。

“你若贏了,贏到讓西蠻人也心服口服……沈揣刀,你想要的,都會有。”

整個掩霜殿都安靜了下來。

莊舜華攥緊了手中的書冊。

徐幼林微微低頭,緩緩勾起一抹笑。

黎霄霄將雙手攏入袖中,頭略微擡起。

沒有一個人在此刻看向公主殿下,也沒有一個人在此刻看向沈揣刀。

銀杏,飛雪,北風。

憑幾,茶盞,懸燈。

書頁被翻動。

燭火在輕搖。

公主的手指松開,摩挲著掌下的憑幾。

沈揣刀自己的手探入自己的袖籠,她摸到了自己的刀。

它們都是見證。

她們都在見證。

“殿下不負草民,草民,必不負殿下所望。”

沈揣刀是這麽說的。

……

牽著小金狐從宮門裏出來,一團紅影撲到了沈揣刀的面前。

“那要命的差事你應下了是不是?京城裏的那幫老畜生年歲大了,對外的本事一概稀松,對內是滿肚子的陰狠肚腸,你以為你應了的是個差事,殊不知他們真恨了一個人是真的連家國體統都不要,一心一意要你死的。”

也難為他穿得球一樣還騎著馬過來,沈揣刀擡手拎住了他的氅衣前襟。

“富貴險中求,能讓一堆公侯人家為了我布下殺局,本也是我賺了。”

謝序行雙眼帶著紅,不知道是被風吹得還是急的,此時惡狠狠盯著她,仿佛要把她整個吃了,藏進自己的心魂裏:

“沈東家,你是真不怕死!”

沈揣刀松開他的衣襟,用手指輕輕劃平:

“他們築臺造勢,這天下有一件事獨我能做,那我只能笑納,再說一句‘舍我其誰’。”

“你若是不成呢?”

“若不成……”沈揣刀看向謝序行的身後,“北上一路風雪難走,小金狐就托付給穆將軍了。”

“沈東家想要托付的不只是小金狐。”穆臨安坐在馬上,身上衣衫不甚齊整,只是緊緊握著韁繩,一雙眼只看著沈揣刀。

“將軍仁厚寬和,若我回不來,尋梅山與我祖母、娘師和小碟,我托付了殿下,其餘月歸樓的夥計,還請將軍略作照拂。”

穆臨安平整的臉上笑了笑:

“沈東家在維揚周全上下,與人為善,月歸樓的廚子也好,夥計也好,也不會有人刻意為難。”

說話的時候,他還是看著沈揣刀。

謝序行抓著女子的手臂,他的餘光也不曾理會。

沈揣刀也看著他,眉目間帶著些許笑意。

馬上馬下四目相對,穆臨安幾乎要將手裏的韁繩攥斷了。

“沈東家,你總不能連謝九都托付給我了。”

你放不下他。

那我呢?

那我呢?!

沈揣刀還是笑,她退後一步,對著穆臨安深深一拜。

“穆將軍,多謝了。”

雪花落在她的金冠和烏發上。

一滴眼淚落在了驪影的鬃毛裏。

聽著二人你來我往,謝序行心中起初有些茫然酸澀,此時眉頭已經皺了起來,他上前一步抓住了沈揣刀的手臂:

“沈東家,你與木大頭的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沈揣刀直起身,只是笑:

“總想著我回不來也太喪氣了些,想點兒好的,等我回來就是開春了,河豚肥,鰣魚美,都是正經好吃的時候。”

那時候,就是春天了。

“我要跟你借些人替我辦事。”

“好。”謝序行自是無有不應,“你只管吩咐。”

“我給你列個單子,你讓你的人去金陵和維揚的碼頭上去尋,尋到之後立刻運往京城,既然要防備別人給我使絆子,有些東西就該早做打算。”

“若只是買東西送進京,也不必用錦衣衛,找晉萬和的人就能辦利落了,商號之間互通有無更容易些。”

“好。”

除了東西,還得用人。

“東家,我跟你一起進京。”

聽說東家要進京,宋七娘竟是第一個開口要跟過去的。

“我確實想帶你,可我一路騎馬,最快也得七八日,你騎馬都是剛學的,哪裏熬得住。”

謝序行一直跟著沈揣刀進了慧園,聞言連忙說:“四馬疾馳,吃喝都在馬車上,每日換馬,馬車最快一日可行一百五十裏,十來日也能到京城,跟晉萬和的那些東西也差不多,能趕在大宴之前。”

“好,那我要帶的人也得讓你幫我送進京了。”

心裏有了打算,沈揣刀跑去後院找自己娘師查漏補缺,剛進了後堂就看見自個兒的娘師坐在桌邊,一身要出門的打扮,桌上擺著一個包袱。

陸白草笑著問她:

“今日啟程?那咱們就趁著太陽還沒落山,趕緊走。”

“娘師。”

沈揣刀說了兩個字,哽咽難言,跪在了地上。

“徒兒讓娘師操心了。”

“昏話,我一把年紀了,要不是圖個老來忙,收你做徒弟幹嘛?”

陸白草嘆了口氣。

“從收了你,我就知道有這麽一天,就是有些早……讓我這把老骨頭攆得有些費勁,好在,現在還是能陪你一道的。”

說完,她苦笑了下,又有些欣慰地摸了摸自己徒兒的腦袋。

“娘師……”

臘月十五,本是年前最熱鬧的時候。

維揚城裏最熱鬧的月歸樓關了門。

“東家有事”四個字靜悄悄掛在門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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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中暑三天,三個不同的癥狀。

到了第四天,誒嘿,來月經了……

但是今天能走情緒了,非常好,一口氣寫完。

下一章開始就是“江山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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