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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山河宴·破雪 五香花生米和三碗熱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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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山河宴·破雪 五香花生米和三碗熱茶水……

過了正午, 陰沈了兩三日的天終於舍得刨了雪下來。

起先是雪粒子,砸在層層疊疊的瓦楞上,劈啪作響, 漸漸密了, 終成了扯絮般的陣勢。

臨近年關, 京城都浸在鉛灰的寒氣裏, 各處官署都忙碌著, 白日裏忙著整理公文,收束賬目,晚上忙著對杯換盞往來應酬, 名作“雪浪齋”的茶館二樓, 臨窗的暖閣子,成了幾個閑散衙吏避寒嚼舌的去處。

手放在炭爐上慢慢烤著, 一個男人嘆了口氣:

“這麽冷的天, 咱們這幾個閑人也湊不出一頓好席面,只能喝茶吃瓜子,好沒意思。”

他對面坐著的那人穿著件出鋒的八成新襖子,將手守在袖子裏摩挲, 特意避著炭爐坐了, 聞言笑著說:

“往好處想,堂堂郡王爺被召來京裏過年,半道兒得了聖旨讓他回去, 他也得冒著風雪往回趕了, 龍子鳳孫尚且委屈呢, 咱們好歹有口熱茶。”

“我實在是想不明白,永安郡王一脈也沒聽聞是犯了什麽忌諱,怎麽就被趕回封地了?”

角落裏, 一個頭發斑白的老人正用枯瘦的手指撚著碟裏幾粒五香花生米,聞言撩起松弛的眼皮,用渾濁的眼珠掃過閣內諸人,慢悠悠插了一句:

“上頭能讓你聽明白的忌諱,那還是忌諱麽?”

穿著出鋒袍子的那人連忙轉頭看過去:

“周老通判,您這話能不能說得再明白點兒?”

老人搖頭,看向窗外的風雪。

片刻後又說:

“不來也好,京裏今年這個年不好過,西邊那夥狼崽子,不是一群好與的。”

“說起西蠻,前頭我去了塘沽,沒在京裏,你們誰親眼看見那個西蠻王子殺駱駝了?我聽旁人說了,都覺得玄乎。”

“我看見了!那天我正好在宮門外頭!”

一個裹著皮襖子的閑散武官猛地放下茶碗,眼睛放光。

眾人目光唰地聚攏過去,他故意頓了頓,才帶著幾分得以和莫名的亢然說道:

“那西蠻王子帶了七八匹高壯如山的駱駝!就停在宮門前頭,他從宮裏出來,當著禁軍的面,抽出他那柄彎月似的金刀,‘噗嗤’!‘噗嗤’!‘噗嗤’!手起刀落,幹凈利落,竟將三匹駱駝的頭顱砍了下來!那血……嘖嘖,噴得宮墻根兒那石獅子都成了紅的!滿地滾熱的血,混著雪泥,冒著氣兒!”

閣子裏霎時一片死寂,只有炭火畢剝幾聲輕響。

有人手裏的蠶豆掉回碟中,有人端著茶碗忘了喝,連老者撚花生米的手指也停住了。

空氣裏仿佛真彌漫開一股濃重的血腥氣,與窗外呼嘯的寒風糾纏在一起。

“然後呢?”問話的人聲音有些發幹。

“然後?”那人一拍大腿,“嘿!人家早有準備!七八人上手剝皮,後頭車上卸下來大塊大塊黑黢黢的石頭,壘得飛快,轉眼就是個一人高的烤架!底下塞進去整捆整捆的硬柴,火苗子‘騰’地就竄起老高!

“那剝了皮、開了膛的駱駝,架上去就烤!血水滴在火炭上,滋啦滋啦響,滾起來了層層的白煙。

“那是下午,到了晚上一條大街到處都能聞著著肉香、焦味……還有那沒散盡的血腥氣!直往宮門裏頭飄!”

說話的武官咂咂嘴,不知是回味那場景還是想象那味道。

“禁軍那幫兄弟,臉都綠了,握著槍桿子的手都發白,可上頭沒令,誰敢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西蠻皇子,就站在火堆邊,金刀插在木架子上,抱著膀子笑,火光映著他那張臉……嘖嘖,真真兒是煞神模樣!”

剛回京的那人吞了吞口水:“他、他真說了那句‘宴席寡淡’?這可是挑釁天威!咱們發兵都……”

“挑釁?”靠窗坐的老者喉嚨裏滾出一聲含混的冷笑,像是喉嚨裏被痰堵著,“人家後來也描補了,說自家獻的是‘炙全駝’,西蠻最尊貴的‘長生天’之禮!增補禮單上寫得明明白白,你能奈他何?

“你說人家是挑釁天威,人家說自己是‘赤誠’,是‘率真’!”被稱作是周老通判的老者語氣帶著濃重的嘲諷,“只是這‘赤誠’裏頭裹著刀子罷了。陛下震怒之餘,也得捏著鼻子受著這份‘盛情’,回頭再把光祿寺的提督太監給打個稀爛。”

話題沈重,眾人一時無言。

窗外雪下得更緊,白茫茫一片,似乎要將那宮門外的血腥與煙火也掩埋掉。

穿著出鋒袍子的那人搓了搓手,不知是試圖驅散手心的寒意還是心頭的窒悶,另起了話頭來:

“說起來,那位維揚的司膳供奉,真是風頭一日大過一日,人還沒來呢,到處都是說她的。”

“從前是說她容貌絕世,靠著一手庖廚手段勾了男人的魂,現下這麽說的人倒是沒了,都在說她能置辦出極好的宴席,挫了西蠻的銳氣。”

“靖安侯麾下的武將都跟著鼓噪,我前幾日還看見有人在折子裏用了‘調和鼎鼐’四個字來說那沈司膳,謝家和穆家就差沒敲鑼打鼓宣告這位沈司膳是他們兩家‘慧眼識珠’捧出來的國朝第一神廚了。”

“外頭那些賣年畫的,都說今年張掛竈君像,都愛選個女子圖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捧殺!”沈默許久的周老通判,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話音兒像冰淩墜地。

他渾濁的老眼再次看向窗外飛雪,說話時候帶著洞悉的蒼涼:

“一個維揚來的女子,不過是個開酒樓的商戶,得了太後青眼,破格擢升入行宮供奉,連個正經官職都沒有。根基淺薄如外頭隨風滿地卷的雪。慶國公府、靖安侯府……他們府上的廚子,哪個不是幾代禦廚的根底?‘調和鼎鼐’……嘿嘿,這說的是宰相之才!一個商戶女子,如何擔得起?欲使其亡,必令其狂啊!他們是要把這個蠱惑人心的女子弄來京裏,好整死了她。”

死一個女子,總不比死三頭駱駝那樣讓人心裏沈甸甸的。

有人低低笑了聲:“也未必真死了,不是說她有西施、昭君之貌?說不定因禍得福,以後留在宮裏,嘿嘿,咱們陛下什麽都好,就是在內幃……實在是饞了些。”

“一個商戶女,入宮也沒甚前程,再說了,差事辦壞了,陛下能饒了她,太後也饒不了她。”

“算算日子,若是沒有這場雪,再過三四日,那沈司膳也該到了,現如今雪這般大,她要是到了年關人還沒到京城,肯定能鬧出大熱鬧。”

“上頭如何熱鬧,也跟咱們不想幹,前日我想買條魚回家,走了半條街都沒尋到賣魚的。”

“魚蝦之類都買不著,奇怪的很。”

“我不似你們那麽有錢,還吃魚,只是路過那邊‘東岱樓’,也聽夥計說是買不著魚和海貨。”

“今年這個年,難過。”有人突兀說了一句。

閣中一靜。

暖閣內的炭火似乎弱了幾分,寒意悄然往骨頭縫裏滲。

茶館跑堂提著大銅壺上來續水,滾燙的水線註入粗瓷茶碗,升騰起一片迷蒙的白霧,模糊了眾人各異的神情。

就在這霧氣氤氳、雪落無聲的寂靜裏,樓下街道上,一陣急促而沈重的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碎了雪幕。

“這個時辰了,誰在京城縱馬?”

幾個人擠在窗邊,掀開了窗子往下看,就見一人一騎如一團影子,沐雪攜風,將從“雪浪齋”前掠過。

行至樓下,那人卻忽然勒住了韁繩。

“幾位老爺官人,可知道皇城怎麽走?”

落雪聲裏,傳來柔緩穩妥的說話聲,帶著些許外來的口音。

幾人一時沒有人出聲。

因為這騎在馬上向他們問路的,竟是位女子。

明明是黑黢黢一大團影子,立在雪中有淵渟岳峙之威勢,怎麽就是個女子的嗓音呢?

或是因見幾人都不吭聲,黑色的兜帽落下,那人擡手,又把層層圍在臉上的長巾取下。

燈火自窗子裏投下,照在那張露出來的臉上。

月垂雪夜。

清輝人間。

“在下從外地進京,有急事往皇城方向去,還請各位行個方便。”

“皇、皇城你就一直往西走,別進巷子,到了一條大道上,你再往北走。”

最先想起來人家是在問路的人是見識廣的周老通判。

“多謝。”

那人一抱拳,搖頭散去頭上的落雪,又用罩巾將臉上裹住,最後戴上兜帽。

“駕。”

“剛剛我連喘氣兒都忘了,京中哪來了這麽一號人物?聲音倒像是女子,身形又不像,怕不是陛下禦前得寵的太監?”

“陛下禦前的太監連皇城怎麽走都不知道?我看你是腦子都壞了。”

周老通判又拈起一把花生米放在手裏,嚼上一顆,閉上眼,也不知道在品味什麽。

過了一會兒,他嘆了口氣:

“維揚口音,容貌絕世,剛剛那位,應該就是太後欽點,陛下親召的沈司膳了。”

“她、她竟騎馬從維揚來了京城?”

穿著出鋒袍子的那人驚嘆了一聲,一不小心,將茶盞打翻在了自己的新衣上。

傳聞中金碧輝煌的宮城,第一次出現在沈揣刀的眼中,是一片混沌的灰白。

宮裏有宮裏的規矩,一個穿著青色袍子的中年女官引著她往裏走,雪落了那女官滿身,女官像是在行在雪間漸漸成型的雪雕一樣。

一直行到一處大殿前面的殿門處,女官領著她進了門邊的倒座小間,裏面茶水、炭爐齊備,有六把椅子對擺著。

“沈司膳在此等著太後娘娘召見便好。”

“多謝姑姑。”

那女官聽聞沈揣刀叫自己姑姑,連連擺手:

“我當不得這聲姑姑,沈司膳喚我金閣就是。”

沈揣刀袖中放了些裝了銀錁子的小錢袋,入宮時候就送了兩個出去,此時她又拿出一個,金閣笑著擺手:

“沈司膳要賞,出宮時候再賞不遲。”

金閣走了,沈揣刀脫下身上的氅衣,有個小宮女替她拿去了架上掛起,又拿來了熱帕子讓她擦手和臉。

“我現下用不得熱水,若有涼水,煩請賜我半盆。”

手且罷了,有謝序行給的熊皮手套關照,臉上終究沒有熊皮臉罩,被風雪吹打一路,用了熱水反而容易爛了。

小宮女盯了沈揣刀好幾眼,又端來了一盆冷水。

“是外頭雪水化的……”

沈揣刀已經將手放了進去。

她小心觀察自己手上的關節,用心感受,知道它們靈巧依舊,便放心了。

雙手的手指在水盆裏亂動,每根筋、每個關節仿佛都是活的,小宮女看了一眼,不知道想道了什麽,自己被自己嚇到了,

“茶……茶,沈司膳你也要涼的嗎?”

京裏大冬天喝冷茶嗎?

沈揣刀連忙說:“給我一碗熱水熱茶都好。”

小宮女立刻倒了茶來。

有些燙,但是還好,沈揣刀喝水一貫豪邁,倒進嘴裏又討了兩盞。

宮裏的規矩大概是不能多話的,小宮女倒了茶就在旁邊立著,嘴巴緊緊閉著,只一雙眼一直偷偷看她。

喝了三杯熱水下肚,沈揣刀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些許的活氣兒,又低頭看自己身上的衣袍。

青色的素面曳撒,只有一層銀色包邊,應該是挑不出錯的。

她起身活動了兩下腰背。

太後的旨意是入京後即刻覲見,直接給了腰牌,她為了能趕在今日宮門落鎖前抵達宮城,把其他人都甩在了後面。

等了一個時辰,身上也徹底暖和了,各處關節也活動開了,又有一個頭戴簪花冠的女官來引著沈揣刀往殿中去。

“草民沈揣刀,叩見太後娘娘千歲。”

“我和李太妃兩人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都算不出來你到底是怎麽能快就到京城的。”

沈揣刀低著頭,只說:

“草民身體結實,百裏一換馬,一日能就騎十個時辰的快馬。”

“一天就騎十個時辰?”

一雙緞面鞋子停在沈揣刀的面前,一只手在沈揣刀的脊背上拍了拍,又捏了下。

“果然結實,是個難得的精壯姑娘呢,怪道能操持了家業,若是身子骨不成,那是做不了家裏柱石的。”

說話聲音就在沈揣刀的頭頂。

拍她的人就是太後自己。

“沈司膳,你擡起頭,讓我看看。”

擡頭,垂眼。

太後好一陣兒都沒說話。

稍遠處傳來了一聲笑:“太後娘娘,之前都說沈司膳是竈上西施,我瞧著真人,倒覺得更像是金剛身子飛天面相,跟西施沒甚關系。”

太後笑了:

“聽聞你從前女扮男裝,你換回女裝那日,怕不是半個維揚城的姑娘家都得哭了?”

這話親和得仿佛鄰家阿婆,沈揣刀還是垂眼看著地上被燈光映成金黃的石磚。

“太後娘娘,維揚城的姑娘們,能出門的多為了討生活,出不了門的也不知道我這號人物,自是沒什麽人哭的。”

當朝太後柳姮面上的笑容不見了。

“我從前當你是個討喜媚上的,原來你還真如其名,是個會用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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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明天白天看見更新提醒是我在集中捉蟲。

來個鐵鍋燉雞的重口味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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