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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冬宴·江河 三拼肘子和山藥羊肉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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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冬宴·江河 三拼肘子和山藥羊肉粥……

天空中的流雲被風撕成了絮, 衛謹與沈揣刀兩人也分開,身後各自帶著人,分別往場中兩邊去了。

衛謹停在了一個廚子面前, 見他正在用雞、鴨、豬骨吊湯, 面前的主料是豆腐, 便知道這廚子要做的是一道湯菜或者燴菜, 再看這棚子前面的幡子上在“悅薈樓”下面有“清江”二字, 心裏就越發篤定了。

清江府有道菜叫平橋豆腐羹,這廚子多半是要做這道菜了。

另一邊,沈揣刀在看幾個幫廚在將鴨子擺形修整, 竈前的大廚正在炒制加了花椒的鹽末。

“這是在做鹽水鴨。”

沈揣刀看向竈上在燒的一口大缸。

秋冬鴨肥, 做脂香肉細的鹽水鴨剛好,只是要做鹽水鴨得把炒好的花椒鹽放進鴨腹中腌漬, 冬日天冷, 在泡白鹵湯之前得腌上大半日才好。

今日賽時只有一個半時辰,他鴨子還得做四十只,光是腌鴨子的時間都不夠,這個廚子倒是動了腦子。

看一眼幡子上的字號, 是金陵本地的名酒樓, 沈揣刀在心裏默默讚了聲。

“果然是積年的老竈頭,想出了用熱缸腌鴨子的法子。”

“什麽是熱缸腌鴨子?”

沈揣刀回頭看了一眼,才發現跟在自己身後的人拿筆記錄的人竟然是謝序行, 淩持安和莊舜華袖手站著, 倒是清閑。

“就是用竈把這缸燒得有些熱了, 再把抹了鹽的鴨子放進去,這樣一來不消一個時辰,就能讓鴨子入了味。”

她想了想, 接著說:

“一會兒可以再來看看,鹽水鴨想要好吃,下鍋煮之前的鴨皮要足夠幹才好,鹵汁裏泡完的鴨子沒時間風幹也是個麻煩,到時來看看這位大竈頭怎麽應對。”

竈前炒鹽的大竈頭原本只低頭看鍋,此時已經看向了站在自己棚子前面的年輕女人,一張四方臉龐上露出了笑意:

“不愧是月歸樓的沈東家,年紀輕輕已經是禽行之中十足大方之家。”

“大竈頭在難題之下用妙招縮減耗時,真正老道人也。”

兩人都是禽行裏的練達之人,互相稱讚一句,便又各忙各的了。

走到下一棚前面,沈揣刀看了幾眼,臉上露出了些許的笑:

“老鹵扒蹄髈,這位竈頭一會兒走的時候怕不是還得將湯燒幹了,把老鹵帶回去?”

“小的只帶了三斤老鹵凍,用完了也就用完了。”

忙著燒鹵汁的竈頭笑著說:

“章程上說了若有秘料,可帶三斤,小的不過是把三斤老鹵凝了凍帶來。”

那老鹵顏色黝黑,顯然是將湯濃縮到極致而成的,不太像湯凍,更像是油膏,一斤怕不是要兌出二三十斤鹵湯出來。

謝序行是在後廚院子裏混過的,自然知道這人是投機取巧了,站在沈揣刀身後,他打量人的眼光有些不善。

莊舜華也微微蹙眉:

“這也太過取巧了。”

“無妨。”

沈揣刀往前走了兩步,用袖子半遮了臉輕聲說道:

“他用自己帶的三斤調料,就不能再用其他的,就算兌出六十斤鹵湯,一斤生料五斤水,這些鹵湯也就能將十二斤肉鹵透,他可是要做至少四十個鹵豬肘子,那些鹵料根本不夠。”

“那他這……”

“他還要了魚幹、蔥姜之類的輔料,另有四十斤的鹹肉,多半是要把鹹肉蒸煮過,跟鹵肘子和白水煮肘子一道切,拼成一道菜,到時借了鹹肉的鹹味,白水煮的肘子肉也能吃了。”

說罷,她擡手在謝序行手中的冊子上一點:

“這道菜就寫個‘三拼肘子’。”

謝序行連忙記下了。

莊舜華回頭看了那大鍋裏的鹵湯,還是有些不忿:

“終究是取巧……”

“兩個半時辰要做一道菜給一千人吃,就必是要取巧的,剛剛那個老鹵的湯凍為何看著格外黑亮?裏面是多放了許多糖的,又甜、又酥爛、又能一口吃到三種肉,這個竈頭是把那些評菜的老婦人們都琢磨透了。”

說著,沈揣刀就笑了。

淩持安原本只是在看熱鬧,聽她說了其中門道,不禁憂慮起來:

“沈司膳,這樣的投機取巧,只怕……”

沈揣刀不以為意:

“人人都投機取巧,看的就是真本事了。”

那些貧家出身的老婦人們一年未必吃得上幾口肉,嘴裏的牙大半都壞了,自然愛吃甜爛香糯的肉,但若是人人都奔著這一條道去了,這條道反而成了難勝的險徑。

不出她所料,接下來她們看的七八個棚子,那些廚子們都是奔著香甜酥爛去的,有做東坡肉的,有做的把子肉的,有做櫻桃肉的,還有做了小獅子頭出來,用糖色扒了的。

看完了一列,再轉過來看另一列,沈揣刀先笑了下。

“曲老爺,咱們這也算是他鄉遇故知了!”

曲方懷哈哈大笑一聲,抱拳行禮:“沈司膳不在,維揚城裏都寂寞了許多呀!”

比起其他棚子下面的緊繃,望江樓這邊兒可稱得上是輕松了。

“扒羊肉,真是曲老爺的拿手菜了。”

“只有兩個半時辰,也只能粗略做做,哈哈哈!沈司膳,你不知道,自從我們來了金陵,天天都有同行上門來打招呼,哎呀,好大的體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真正是紅光滿面。

維揚城的賽食會聲勢浩大,月歸樓名滿江淮,望江樓名列第二,也是實實在在撈到了大好處的,第二怎麽了?月歸樓越是厲害,那僅次於月歸樓的望江樓也越是不差!

酒樓裏客似雲來,出了酒樓在各處都能得了敬重,生意人還有什麽好求的?

能被人帶著一起發財的好事兒,一個人一輩子能遇著幾回?真遇到了偷著樂便是。

曲方懷的心境隨著賬上的銀子越發開闊,跟沈揣刀說一句話都得伴著他的響亮笑聲。

瞧見謝序行跟在沈司膳身後,身上的狐裘裏面是飛魚服,他只當沒看見,身份再高又如何?初見時候是跟在沈東家身後的,現在還是,披著多嚇人的皮,那也沒甚可怕的。

見沈揣刀要走,又笑著招呼沈司膳別忘了來吃他的羊肉。

等他們一行人走到隔壁棚子處,曲方懷低下頭,又笑著哼起了小曲兒。

他臨來維揚之前開了年前最後的行會,還有人說起明年改選的行首,意思是一定要把沈東家的行首給落定了才好。

呵呵,從前看不起人家,連人家說句話都不樂意聽,如今見了好處,又生怕人家跑了。

這些人啊,眼界比心眼兒還小,沈東家是何等樣的人物?

維揚城是她的發跡之地,只要維揚禽行都敬著她,她可從不會忘了給旁人好處。

再走過三四個棚子,莊舜華和謝序行幾人已經不覺得之前帶老鹵來赴賽的那個竈頭占便宜了。

區區一個三拼肘子算什麽,有人將魚炸了,直接澆上糖鹵的,那紅亮亮的糖鹵看著可比老鹵汁要誘人多了,糖也更多。

還有人直接用糖蒸燒過的豬肉,真正是香甜酥爛至極的做法,

也有做鹵排骨的,那糖成塊地往鍋裏放,謝序行等人都是北方人,看著都害怕。

反倒是沈揣刀提醒道:“旁人也罷了,這無錫人就是一斤肉三錢糖,並非為了遴選就特意選了甜爛的菜來做,是人家自來就好這一口。”

她認真解釋了,莊舜華忍不住後上前看了一眼。

“跟這些人比,之前那個燉肘子的酥爛不足,糖味亦不足,果然是如沈司膳所說,大家同入一道,看的還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投機取巧,投機取巧就只是門檻。

過了幾個棚子,沈揣刀看著一個棚子案上擺著的矮腳黃青菜,心下一松。

“終於有了做青菜的,我還真怕那些阿婆貿然吃了許多的肉,反倒傷了脾胃。”

棚下鍋裏也是在燉著高湯,用的雞和豬骨,另一個竈上在蒸著火腿。

“這道菜是燉菜核,用的矮腳黃青菜,加了高湯和輔料一起燉,湯醇菜嫩,還自帶清甜味道,菜心燉出來是軟爛的。”

擡頭一看,也是金陵城裏的一家老字號,沈揣刀點點頭。

金陵各家絞盡腦汁要送了自家的廚子進宮,在這賽場上也確實是金陵廚子們更搶眼,依時令、精食材、用巧招。

大概也是因為頭上有人壓著,心境不同,越想爭勝,就越是心靈手巧。

下一棚,又是熟人。

拾趣茶社的掌櫃莫老先生對著沈揣刀笑著拱手:

“司膳大人,老朽我也來湊熱鬧了。”

“莫老先生。”沈揣刀回禮,看了一眼他的案上。

“您這是……”

“天冷風涼,燉個肉粥來喝喝。”

莫老爺子笑呵呵的,一指自己面前的鍋竈。

裏面白米滾沸,竟真的是在熬粥。

刀上人正在切羊肉和山藥,顯然是要做一道山藥羊肉粥了。

比起其他人做的菜,這一道粥品著實有些簡單了。

“莫老先生,今日您做這個,倒有些顯不出您的手藝了。”

老者一捋長須,笑著說:

“唐時稱山藥入粥為神仙粥,山藥與羊肉同煮,能調虛勞、祛骨蒸、防久冷得疾,更能溫補脾腎,今日千位老嫗在此,喝上這麽一碗粥,實在是再合適不過了。”

旁人想著是如何香甜油膩占人舌,他想的是如何熱粥溫補暖人身。

沈揣刀不禁後退半步,對著莫老先生彎腰行了一禮:

“老掌櫃真是善心豁達之人。”

“哈哈哈,老朽怎當得起這般誇獎?我這把老骨頭實在熬不住許久,熬兩大鍋粥連半個時辰都不用,倒是省了我許多功夫,交了差趕緊看其他人的熱鬧才是正經。”

“有沈司膳帶著咱們維揚城的禽行過了好日子,自然就少了些爭勝的心,這次來,也是想要開開眼界,咱們維揚禽行都忙著賺錢呢,只有我這把閑散老骨頭愛動彈,來湊湊熱鬧,也來看看沈司膳的風采。”

莫老先生嘴上是這麽說的,仿佛真是個閑老頭兒晃蕩著步子來了。

沈揣刀卻知道他初選時候是實打實的第八名,雖然已經是古稀之年,仍刀工利落,竈工精絕,又好鉆研古籍裏的菜譜,在廚藝之道上的用心,又哪裏是“爭強好勝”能說清的。

分明是五味成了他的骨,內裏又有君子的雅閑之風,和久經歲月的慈悲。

隔了一棚,仍舊是熟人。

擡頭看了眼“雅樂樓”的幡子,沈揣刀擡手對著棚子中的漢子行禮

“孟大竈頭,好久不見了。”

孟醬缸拿著大勺,仿佛在撇掉湯裏的沫子,只是勺頭都整個入了鍋裏。

“沈、沈……沈大人。”

他低著頭,輕輕喚了聲,連忙把大勺放在一邊。

從前拍著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醬缸,出來半年,瘦了許多,也拘謹了許多。

垂著眼睛,並著腿,束著手臂,一看就是被從頭到腳“教”過規矩的。

“金銀蹄,又煮又蒸,很費功夫。”

鮮豬蹄的後蹄髈和鹹豬蹄一起燉,放涼切片再蒸,最後澆上收濃的原湯,羅家菜裏這道菜名叫金銀鴛鴦鎖。

孟醬缸只是笑了笑。

笑裏有些討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謝序行瞇著眼看著孟醬缸,回頭時候聽見了她的一聲嘆息。

“司膳大人何故嘆氣?”

“公主最初與我說起遴選禦廚的時候,我就想打敗他。”沈揣刀低聲說,“可我再見他時候,他已經被打敗了,我也,無需再從他身上得到那份認定。”

她曾想證明沈揣刀比“羅庭暉”、“羅守嫻”都好。

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廚藝上勝過孟醬缸——她過往八年如霧,孟醬缸的廚藝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離了維揚,離了月歸樓就幹了。

而她已經見識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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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刀刀:輕舟已過萬重山(叉腰)

給大家來個三文魚拌飯味道的麽麽噠!

下一章冬宴就結束了。

然後就是最後的篇章。

刀刀進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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