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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成事 羊湯和筷子敲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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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成事 羊湯和筷子敲頭

青色羽紗鶴氅裹在身上, 內裏的銀鼠皮應該是讓人暖和的,謝序行卻覺得憋悶。

像是什麽東西突然捆住了他,要把他憋壞了, 悶壞了。

車外, 穆臨安舉著傘站著, 不吭聲, 只將手上的薄紙輕抖了下就要收回去。

謝序行緩了一口氣:

“你到底是什麽意思?當初沈東家是救了你我兩人, 你是要把這份恩情自己擔在身上不成?”

穆臨安看他一眼:

“我行事並非為了還恩。”

謝序行冷笑一聲:

“是,對,尉遲欽他是個畜生, 落得如此下場也是活該, 你是為了道義而非為了恩情,行了吧, 大仁大義穆將軍?”

手指在傘柄上輕輕摩挲了下, 穆臨安低頭單手將紙折好收起:

“你只管查,查來我身上,自有我給尉遲家交代。”

歪坐在車中的角落裏,謝序行死死盯著他:

“木大頭, 咱們相識這許多年, 我竟有些不懂你了,能將此事掩過去的法子多的是,你為何偏要硬挺挺頂著?從前你我在京中闖禍, 不也是互相遮掩?”

穆臨安看他一眼, 只說:

“你不懂。”

三個字如同油一般潑在了謝序行的心上, 將他心裏隱隱的暗火挑了起來:

“我不懂?!是,我是不懂!當日我陷在維揚脫身不得,你都願意同我赴死, 如今我要替你做的事遮掩,你卻推三阻四,穆臨安你這腦袋是在維揚被雨水泡爛了不成?”

穆臨安沒說話。

黑沈沈的暗巷裏,帶著一身血氣走向他的身影,身體相近、耳畔低語,都是獨屬於他的,他不打算與任何人分享。

所以,尉遲欽的事只有他和沈東家,斷不能有第三個人牽涉其中。

謝九也不行。

雨下在油紙傘和馬車之間。

像是一道簾子,輕飄飄隔開了兩個人。

月歸樓的日子平順如常,戚芍藥搬去了新家,帶著一茶和二茶。

一茶原本就算是帶頭的丫鬟,還在酒樓有看顧女客的差事,額外多份銀錢,比給大竈頭當學徒體面,可她還是寧願給大竈頭當個洗衣掃院端洗腳水的學徒。

“我得學著了手藝才行。”她跟其他人說,“大竈頭是宮裏出來的,見的、懂的都多,我雖然如今是個丫鬟,說不定以後也能當個堂堂正正的竈頭,或者如玉娘子一般做個白案師傅。”

一詩和幾個小一些的姑娘們原本是來勸她的,卻反被她勸了:

“咱們東家家裏到底不是官宦人家,正經的大丫鬟有流羽垂環兩個姐姐,算起來年紀跟咱們也相當,人家琴棋書畫什麽都懂,咱們難不成一直跟在後頭聽人指派?

“院子裏上上下下將近四十個丫鬟,總有人要給自個兒尋出路,一詩你跟了老夫人,自有你的前程,一琴在行宮裏轉了一圈兒回來,現在每天都在孟娘子身邊伺候。一棋在酒樓裏算賬,一酒正經在酒樓裏學起了眉眼高低……這些都是咱們以後安身立命的本事,咱們尋了能走的路,以後還得讓這些小的們也走呢。”

一詩聽了這話也不吭聲了。

其他人靜靜站著,竟是無人再說話。

尋常富貴人家賣了身的丫鬟出路也就三條,給家裏老爺少爺當妾,配了外頭小廝,贖身出自配了人。

沈家沒有要納妾的老爺少爺,也沒有小廝,她們這些丫鬟去酒樓也就是當差的,那些廚子、幫工別說與她們閑話,眼神亂飛一下,洪嫂子就把腰插起來了。

一茶原本也不是沒想過給自己找個依靠,方仲羽年紀輕輕,當了月歸樓前面的半個掌櫃,孟三勺與她年紀相仿,是孟娘子的親弟弟,與東家也親厚。

這兩人自然是最好的。

東家出手大方,月歸樓的廚子養家都不成問題,她要是願意用些從前宅門學的獻媚手段,總能給自己找個夫家。

可東家讓她們學了駕馬車,又把她們當小姑娘一樣養,一茶覺得自己從前學的東西都快忘了。

什麽“把老爺、少爺當了天一般地伺候”。

什麽“得了老爺少爺的歡喜比什麽都要緊”。

頭頂上沒了這些蓋子,她也想讓自己往外頭走走、試試,說不準也能活得下去?不用非要把自己拴在個男人身上?

二茶年紀更小些,剛過十二歲,頭發黃黃的蓬蓬的,像是只小雞雛,手裏拎著小包袱,跟在她後面給戚芍藥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這一天也是戚芍藥搬家的日子,一把交椅擺在院子裏,戚芍藥規規矩矩坐著,孟三勺和一個小跑堂在她身後,替她舉著一張膳祖圖——月歸樓的禽行不拜伊尹、易牙、彭祖,而是拜膳祖和盧娘子。

喝過兩人奉上來的茶,戚芍藥笑著說:

“正正經經收學徒我也是第一次,學廚藝是苦差事,兩分天分八分勤懇,精學勤練是第一等要緊的,要是吃不了苦,就與我說,你們自可以回去沈家當你們的丫鬟。”

“大竈頭放心,我們都願意吃苦,也願意下苦工學廚藝。”

沈揣刀坐在另一把交椅上,是她們拜師的見證,見當師者挺著脊背默默不知所措,為徒者跪在地上用膝蓋骨的疼來表誠意,不禁笑了:

“這時候就別喊竈頭了。”

一茶立刻意會:“拜見娘師!”

戚芍藥:“噗!”

擦掉下巴上的茶水,她有些狼狽地看著自己兩個新徒兒,又去看自個兒的東家:

“東家!她們怎麽連這個都學?教徒弟都夠累了,我可不能像陸大姑那般再把她們當女兒養!”

沈東家笑瞇瞇看天看地,只當自己沒聽見。

再看向一茶和二茶,戚芍藥笑了聲:

“行吧,這稱呼聽著比師父順耳些,且叫著吧。”

家也搬了,拜師也做完了,最後一樁要緊事就是吃席。

從月歸樓裏成筐扛來的碗筷一人一個分了,戚芍藥穿著罩衣,將蒸到酥爛的羊肉從鍋裏提出來,切成了大塊,抓一把蔥、一把香菜、點一些胡椒,又把用羊骨熬成了雪白的羊湯澆在碗裏。

一茶帶著二茶也穿著罩衣,年紀小的擺碗,年紀大的把裝好的肉和湯遞出去。

熱滾滾的羊湯在秋雨後的濕涼天裏冒著熱氣,熱氣還是香的,鮮美的肉香,霸道得很,往人的魂魄裏鉆。

孟三勺急不可耐地吃了一口羊肉,舌頭都被燙成了顛勺,大拇指舉得高高的:

“大竈嘞嘞嘞嘞頭好……嘶……手……哈……藝。”

“羊湯要好,最要緊的是羊。”竈房裏戚芍藥笑著說,“東家幫忙尋了一只極好的湖羊,不然哪有這般鮮美味道?”

雪白的羊湯濃醇鮮香,從嘴裏進去,把涼氣從毛孔裏逼了出來。

香味像是在喉頭凝住了,一呼一吸,都把香味往人的後頭壓進去。

第一碗肉自然是給了東家的,沈東家捧著肉坐在交椅上,吃一口肉,喝一口湯,忍不住說:

“要是重陽之後還這般冷,咱們在賽食會的時候擺上一口大鍋熬羊湯,能把半個維揚城的人都釣來。”

“那可得定死了一人只能吃一碗。”最近算賬算魔怔的一棋連忙說,“要是讓人敞開了吃,咱們得賠錢的!”

沈揣刀笑著點點頭:

“這個確實得想個法子了。”

月歸樓裏的“選菜”如火如荼,菜色下面的“正”字寫不開了,五個“正”字成了菜名旁邊的一朵花瓣兒。

甚至有食客得了消息,專程從珠湖、儀征、海陵等地跑來,生怕自己的心頭好受了委屈。

維揚城的外禽行要聯手辦“賽食會”的消息,自然也隨著月歸樓的“選菜”而聲名遠播。

能在維揚這地方將生意做下的,自然少不了一雙尋寶眼,眼看“賽食會”聲勢浩大起來,不少商家就找上門想要沾一份熱鬧,知道這事兒被月歸樓的沈東家攬下了,這些人也直奔月歸樓。

文掌櫃送走了泉州的貴客,馬不停蹄去囤絲繭,忙了三四日想起來要去謝沈東家,馬不停蹄趕來月歸樓,差點兒沒排上號。

要說之前是念著要謝沈東家的人情,此時也回過味兒來,知道裏面有利可圖,大手筆定下了五個大攤子,一個賣瑕疵綢布,另外四個賣綾綢。

五個攤子,一個攤子一天租金三兩,三天加起來就是四十五兩。

辦一天“賽食會”的銀子缺口一下就被填了大半。

九月初一的行會上,穿著一身鐵色圓領袍子的沈揣刀將六百二十兩銀子放在了同行的各位東家掌櫃面前。

沈甸甸的銀子打了個包裹,落在桌上的時候還能聽見銀錠子的碰撞聲。

“說好是交明賬。”

沈東家將賬本也放在了銀子上。

這才幾天?

就把事辦成了?

另一桌上的人也顧不得什麽了,直接起身過來探頭看。

“沈東家,這六百多兩銀子,咱們怎麽用?”

“自然是用在賽食會當日的飯食上。”

沈揣刀坐在曲方懷的身側,笑著說,語氣和平時一樣徐緩:

“有了這幾百兩銀子的貼補,各位家裏的廚子們自可用更好的材料,做更好的飯食,到時候各展所長,這‘賽食會’才精彩。”

東家掌櫃們互相看了看,除了點頭之外也不知道還能幹什麽了。

沈東家幾乎是以月歸樓一家的名聲帶起了“賽食會”的聲勢,又籌措了銀子,又出了章程,他們占了多大的好處,心裏都是明白的。

看一眼笑著與吳庸孝說話的年輕女子,曾經和楊裕錦合謀要壓下月歸樓風頭的施長慶在心裏一嘆,笑著說:

“沈東家放心,我們家的廚子現在每日打磨廚藝,恨不得是家都不回了。”

沈東家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看看玉仙莊如今的下場就知道了。

教訓也好,好處也罷,她給的,最好是識相點兒收了,不然誰知道這位看著氣派又和氣的沈東家會怎麽出手?

“九十九文錢一個人,有這六百兩銀子兜著,一天來兩三千人咱們都不怕了,各位且按著一天來兩千人備生料,由我出面與各家送貨的打了招呼,要是當日缺了東西,能讓他們幫咱們快些供來。”

說話的是曲方懷,他是行首,沈東家撐起了外頭的場面,拿來了補缺的銀子,餘下的事兒他也得做得敞亮。

“官府那邊說那天會派差役出來,防著生事,這裏頭的事兒各位也不必操心了。”

意思是打點差役的茶酒錢他望江樓出了。

“要是人太多,差役不夠……”曲方懷看向沈揣刀,看月歸樓門前的熙熙攘攘,他現在不怕“賽食會”上沒人來,只怕人太多。

“維揚城裏的差役不夠,那得是什麽場面了?”

莫老爺子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長須:

“咱們各家也得警醒些,別吝嗇銀錢,讓你們自家的跑堂幫廚,都出來幫忙看著些,各處幫閑也得打點,有事,他們也幫得上忙,我在維揚城裏呆了一輩子,還是有些臉面的,此事就交給我罷。”

一樁樁一樣樣,連到時候急缺了碗筷怎麽辦都想了法子出來,不知不覺,太陽就升到了中天。

沈揣刀趕回酒樓的時候正好看見了一輛青皮馬車在月歸樓前停下,看著馬車前面懸著的燈籠,她翻身下馬,正看見車簾掀開,一個女子從馬車裏出來。

“莊女官?”

莊舜華看了她一眼,由駕車的女衛扶著下了馬車。

馬車裏又有一人探出頭來,看見沈揣刀,她笑了:

“沈家姐姐可還記得我?”

沈揣刀自然是記得的:“朱姑娘。”

朱妙嬛從馬車裏下來,站在莊舜華的身後,歪頭對著她笑。

莊舜華只當不知道身後有人在淘氣,對沈揣刀說:

“殿下得了太後旨意,今冬女衛擴編,我打算讓她遴選女衛中的書吏職缺。”

這是給人治病,治著治著就給人連前程後路都打點好了?

果然,莊女官看著是個冷臉冷心的,其實是個熱心腸。

“那莊女官您來這兒是……”

“妙嬛要遴選女衛,得有名牒,她二姐說今日送來月歸樓,正好也讓她們姐妹見見。”

莊女官才是將“仗勢欺人”四個字做到了極致了,仗著是公主府的女官,朱家送來的賠禮一概不收,朱妙嬛的祖母楚氏親自找去,都被她拒之門外。

楚氏一個三品誥命,被一個不入流的女史這般對待,一點怨言也不敢有,只能哀哀哭了兩場,就回去了。

也只有朱妙嬛的二姐朱妙妤能得她幾分青眼。

沈揣刀迎著莊女史進了店裏,問過一棋才知道前兩天有個楚家的朱娘子定了三樓的雅間。

“留了哪間?”

“雅詞。”

聽到不是上次朱妙嬛跳樓的那間,沈揣刀暗暗松了個口氣。

讓人送了茶點到三樓,沈揣刀在樓下招呼了兩聲,自己也到了三樓,卻見朱妙嬛站在門外正跟一酒說話。

“沈家姐姐,莊女史說請您先進去。”

朱妙嬛臉頰帶著微紅,沒有莊舜華在身邊,她說話聲音有些小,看著雙眼倒是有神。

“想吃什麽就跟一酒說,我們新來的大竈頭手藝極好。”

“謝謝沈家姐姐。”

隔間內,莊舜華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景色,聽見沈揣刀進來,她轉身看過去,嘴裏輕聲說:

“你給公主的信,公主看了,金陵城內宿娼的官員和高門子弟名錄一共四百七十條,三千七百三十七次,公主明碼標價,五千兩銀子刪一次,沒有銀子,就交田地。

莊舜華看著沈揣刀的腦袋,怎麽都想不通這個腦袋裏怎麽有這般陰損的主意:

“因在各個花魁處都翻出來了尉遲欽的貼身信物,他自己獨占四十六次,位列榜首。有了這一樁,都知道他成了家裏的棄子廢物,連他遇襲受傷一事,也被公認是宿娼猖獗,爭風吃醋所致。”

說罷,莊舜華笑了下:

“他到現在還昏沈未醒,等尉遲家的人來了,說不定他也不必醒了。”

沈揣刀有些意外:

“就因為幾十萬兩銀子?”

“他遇鬼之事鬧得紛紛揚揚,又在秦淮河鬧出這般聲勢,禦史也不是死的,本來他家爵位還能再傳到他這一代,此時看只怕是不成了,拖累全族之人,又成了廢人,尉遲家未必留他。”

見沈揣刀做恍然大悟狀,莊舜華拿起桌上的筷子敲了下她的腦袋:

“這不是你意料之中,在我面前裝什麽?”

房門被人拉開,朱妙嬛探頭進來,又縮了回去,把門關上了。

“莊女史,沈姐姐,我二姐來啦。”

別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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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連著幾天睡眠很差,今天心臟不太舒服,先更這些,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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