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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權宴·借刀 明鏡湖和糖醋鯉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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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權宴·借刀 明鏡湖和糖醋鯉魚

棲霞山上的行宮被漸紅的葉子層層浸染, 山間小徑蜿蜒向上,走到一處臺前,莊舜華又停住了腳步。

“從右邊回頭。”

沈揣刀依言照做, 看見層林與碧空都映入一方鏡湖。

“那便是明鏡湖, 公主選定的辦宴之地。”

“好景色。”沈揣刀誇得真心實意。

莊舜華面無表情:“公主是聽說你將李家子踹進湖裏之後才選了此處。”

沈揣刀:“……”

莊舜華轉身, 看向沈揣刀:

“公主乃是天潢貴胄, 有些事你做來是少年意氣, 公主做了,就是自輕身份,若是公主讓你在鏡湖上想出什麽折騰人的法子, 你務必都推了。”

這才是她在宮門口等沈揣刀的緣由。

“莊女史放心。”沈揣刀笑了, “以公主的身份,她讓人跳湖, 根本無需用踹的。”

站在午後的紅楓樹下, 莊舜華猶如這世上最後一只青蝶,她目光清冷地看著沈揣刀:

“媚上幸進,終是小道。”

沈揣刀仍是淺笑著,說話不疾不徐:

“莊女史, 這天下間給女子的大道又在何處呢?‘孝悌忠信、禮義廉恥, ’大道否?若我認此道,已然是旁人宅院裏的一個妾,既不能得識公主, 更不會在今日今時站在此處。”

來見公主, 她身上穿得是一件甜白色的曳撒袍子, 袍斕上大片大片金線織就的飛鳥。

一陣秋風忽起,在這藍天紅葉地裏,幾乎要隨風飛往湛藍穹宇。

黎霄霄沿石階而下, 便見兩人對峙模樣,在心中暗暗搖頭。

“沈東家,最近公主收了不少祥瑞之物,快把偏殿裝滿了,你若是不說出個處置之法,公主怕是要把你一同處置了。”

繞過莊舜華,她引著沈揣刀快步向上走,“掩霜殿”前有三棵極為高大的銀杏樹,有擎天通神之勢,高大的殿堂在它們的映襯之下都顯得小巧。

“什麽一支開了七頭的大菊花,什麽長到了三斤大的螃蟹,白色的狼,粉色的兔,尾巴格外長的大雁……沈揣刀,你說吧,這些東西你是讓本宮蒸了還是燉了?”

穿了一身湖藍色曳撒的公主大概也是剛從山間打獵回來,頭上只梳了圓髻,手上還戴著白玉扳指。

看見沈揣刀,她神色間頗有些佯裝的嗔態。

剛給公主行了禮,聽說三斤大的螃蟹,沈揣刀連忙擡頭:

“殿下,是海蟹還是河蟹?可是陽澄湖的?”

“是海蟹!模樣頗有些怪異,進獻之人說是什麽‘蜃蟹’,連著海水一道運來的,每次伺候得戰戰兢兢。你光聽著螃蟹了,那兔子大雁,你打算如何處置?”

“公主盡可養著,草民真正要的不是什麽狼和兔子,而是……養菊之土,蟹爬之石、白狼啃過的骨頭,兔子臥過的草窩……”

趙明晗上下打量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年輕女子:

“你要用這些東西替我辦宴?”

沈揣刀低著頭,緩聲說:

“殿下,如此多的祥瑞,您願與金陵世家同樂,是他們的福氣。”

趙明晗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今日半夜得了消息,這丫頭將人踹進了秦淮河裏,她便說要在明鏡湖上辦宴,要是沈揣刀什麽讓那些權貴被踹進水裏的戲碼,她也樂得看熱鬧。

沒想到在,這丫頭的主意竟然這麽野。

“你想讓他們吃土?”

“殿下,到底置辦何等菜色,還得草民看過之後才能定下。”

“哈。”

趙明晗笑了:

“沈揣刀,我確實打算打壓了這些本地世家的氣焰,我母後可還想著從這些人手裏拿了錢出來練兵殺倭寇呢,若是讓這些世家視我為仇敵,我母後是真的會落我的面子給他們看的。”

“殿下,昨日草民站在畫舫上,看著那些人在水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中忽有所悟。”

她肩脊平闊,即使是躬身行禮看著也端正至極。

趙明晗盯著她的肩胛,說:

“你起身慢慢說,說不明白,就外頭跪著去。”

“是。”

沈揣刀起身,繼續說道:

“殿下,您身為公主,宴請世家,世家無人不敢來,是因您之權勢,還是因規則?”

趙明晗輕輕瞇了下眼睛,將眸光轉到了窗外。

“你是明知故問。”

“是,殿下您也清楚,世家應邀而來,非是因您的權勢,而是因規則,皇權為規,禮法為則,如是而已。”

越國大長公主,受盡先帝與太後榮寵,受陛下敬重,這是權勢?

非也,這還是規則。

就如同外頭的銀杏樹,它有沖天之勢,再過些日子,一樹耀眼金黃受盡世人誇讚,難道這樹有權勢麽?

它連給自己換個紮根之地都做不到。

公主何嘗不是另一棵銀杏?

京城也罷,維揚也罷,金陵棲霞山上的掩霜殿也罷。

她只在規則內,她該在的地方。

“一場宴席,殿下您就算直接下令讓金陵世家都泡在水裏吃喝,所彰所顯也並非您的權勢。”

“你的意思是,我聽你的,讓金陵世家都吃土,便是我的權勢了?”

趙明晗冷笑了聲,將自己的扳指摘了下來,捏在手中把玩。

沈揣刀看了眼擺在殿內的博古架。

維揚城外的天鏡園是公主的別莊,她每次去,所見的公主要麽在釣魚,要麽在蹴鞠,要麽癱在榻上吃點心水果,莊子裏各處擺的也都是風雅玩器。

這“掩霜殿”則不同,博古架上擺著的是史書,墻上還掛著弓箭和寶劍,透過博古架,她甚至能看見一副輿圖。

在面對那張輿圖的時候,她面前的這位公主在想什麽呢?

會不會和昨晚握著那些錢幣的她一樣,目之所及,處處是網,想用刀劃爛,用手撕開。

垂下眼眸,她說:

“若您能讓金陵世家心甘情願吃土,人人吃的歡天喜地,又或是您能讓他們為了您自願跳進水裏,這才是您的權勢。因為您在這一場宴上立下了新的規矩,您的心意便成了眾人當守之則。

“規為經,則為緯,明鏡湖畔,你破舊羅網,另立規則,才是真正獨屬您的權勢。”

清風自窗楹外吹進來,趙明晗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

黎霄霄一直站在殿門口,此時,她輕輕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了她和沈揣刀兩個人。

“沈東家,你真是膽子大破天了,你可知道你究竟在跟本宮說什麽?”

沈揣刀笑著說:

“殿下,草民是個開酒樓的,自然是在說如何辦宴。”

“哈。”趙明晗笑了,是冷笑:

“這天下間的規則可不獨是皇帝自己定下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母後有功於朝,若論功績,比起太宗也不差什麽,那又如何?攝政十餘年,她也沒從垂簾聽政的簾子後面走出來。

“不說我母後,我父皇,我那皇帝弟弟……”

趙明晗言語一頓。

是,他們也都同在羅網。

但那如天羅地網的“規則”給了她的父親和弟弟無上的權力,從不會給她。

她輕輕閉上眼睛,幽幽道:

“沈東家,本宮是公主,陛下親姐,太後長女,身在此羅網之中,本宮才有了如今的一切。”

“殿下您說的是。”

“照你的說法,本宮何必破網?”

趙明晗反問她,一雙眼睛也牢牢地看著她。

年輕的女子,她生得高,即使低著頭,也看不出幾分馴服,只讓人覺得她事事周到,行止有度。

從前如此,此時亦是如此。

她慢條斯理說話,字字為旁人打算,所言所語,皆脫不出她的生意經:

“殿下,草民受您恩典,自維揚來金陵替你辦宴,自然是想您能在宴上得償所願。”

湖藍色的下斕滿繡麒麟百獸,與甜白色下的飛鳥撞在一處。

是進逼的質問。

“什麽叫得償所願?嗯?你給袁崢辦宴,他在維揚城裏站穩腳跟,你給朱家辦宴,朱家清名高彰,沒了與楊家婚事糾纏的麻煩,你給你自己辦了一場宴,將盛香樓變成了你自己的月歸樓……你知道本宮之願為何?”

公主用手指擡起了女子的下巴。

看見的是一雙明澈的眼睛。

她之前覺得這眼睛漂亮,如今只覺得可恨。

可恨!

“十四歲那年,我聽聞魯地有一道名菜叫糖醋鯉魚,將魚做成將躍龍門之勢,甚是好看,還是先成金黃顏色又澆上如活潑般的糖醋汁……我想,盛香樓也該能做這道菜。可我去尋我的師伯,也就是那時的大竈頭,他說,盛香樓祖傳是羅家的維揚菜手藝,絕不能改了規矩。

“一年又一年,盛香樓裏南來北往,我聽過許多客商說過他們吃的菜,什麽粵菜、魯菜……我把那些菜記在心裏,想著,若是有一日,我能有一個自己說的算的竈臺,我就能將那些我聽過的菜一道道做出來,沒人會說我承繼了誰的手藝,誰的規矩。

“今年六月,我把盛香樓變成了我自己的月歸樓,又從您這兒結識了陸大姑,拜為娘師。

“昨日,我給月歸樓找到了新的竈頭,是個精通魯菜和金陵菜的女子。

“殿下,如今的月歸樓,沒人會再跟我說什麽手藝,什麽規矩了。”

金尊玉貴的越國大長公主,她的願望是什麽?

沈揣刀不必說出口。

她只說,她達成的。

一步一步行至山巔,俯瞰所及皆是苦行人。

相望便知。

寂靜的大殿內,有人後退了一步。

不是沈揣刀。

趙明晗不再看她。

窗外有飛鳥自林間沖出,向著無盡遠天飛去。

殿門外,黎霄霄面帶微笑看著鳥群遠去,眸光輕轉,落在了不遠處莊舜華的身上。

莊女史她總想著讓公主變成在這規則之中的公主,塵雜不染,仁愛慈和,百年後有美名流傳往後世。

她絕不會想到,如今正有人在掩霜殿內點燃公主的心火。

一個有權勢的公主並不需要撕破羅網。

唯有她不再只想著當公主,這世間的規則才會陡然生出刀槍劍戟,將她斬殺。

也只有這樣的公主,才要學會如何破網,又如何織網。

沈揣刀。

沈揣刀。

她揣著的這把刀不止是給自己用的。

也是給別人用的。

真是太嚇人了。

距離行宮竈房不遠有個僻靜的二進院落,是公主指給沈揣刀住的。

雖然是距離竈房不遠,這院子周圍的風景也極好,站在院門處能眺望到明鏡湖。

金烏西沈,孟小碟自院門裏出來,看見一個熟悉至極的身影坐在一塊大石頭看著日落。

“刀刀你回來了怎麽不進去?”

“小碟,快來看,太陽要落山了……天是紅的,山也是紅的,棲霞山這名字真好。”

孟小碟也在石頭上坐下,卻沒看晚霞,而是看身側那張被霞光照映的臉。

“可是受了公主責備?”

“沒有。”沈揣刀笑了下,“我只是在想,我從前總覺得我娘對我不公,其實我比世上太多人幸運多了。有祖母照顧,有你陪著,有一副好體魄,遇到了許多好人。”

可即使有著這般絕妙的運氣也會憤怒。

會忍不住,想要一把火燒去些什麽。

紅色的霞彩流溢在她的眼中,孟小碟見了,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小碟,你聽沒聽過用土做的菜?”

孟小碟楞了下,說:

“叫花雞?用土把雞包起來那種?”

沈揣刀搖頭:“是讓人把土吃下去。”

孟小碟:“……觀音土?我娘吃過。其實是香蒲草的草根連著土一起做,那東西吃多了會死人的。”

“他們又不是傻子,不會吃多的。”沈揣刀將這道菜記了下來,“明天我去弄些回來,看看做成什麽點心。”

“啊?你要用觀音土做點心?”

“我還打算用石頭炒菜呢,再烤個骨頭,燉個兔子窩……湊出八個菜來。”

沈東家的語氣真是隨意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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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後面這一半糾結了很久,沒想到拉了趟肚子進了審核,現在才放出來……

這篇文的重點永遠都是刀刀和她的宴席,所以也不會出現很多關於權謀爭鬥的東西,也是因為我有點寫夠了。

《關於我飛升後還要回來收債這件事》我寫了女主三次投胎兩次登基,寫到第三次我發現世界觀太大自己hold不住了,就略寫了。

《衛家女》一整本都是掀翻朝廷的。

這一本呢,我的寫法就是管中窺豹。

大家跟著刀刀的視角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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