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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拜師 鏡箱豆腐和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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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拜師 鏡箱豆腐和明月

“你說你那個師伯去了紫金依山園, 他家裏人都不知道?”

“我問了大鏟和三勺,他們都不知道,月初時候孟師伯寫信回來, 還說是在逸江閣, 算算日子, 就算是中間換了地方, 他那時候也在紫金依山園了。”

“紫金依山園是魏國公家的產業, 太宗在時,魏國公就將家業移到了金陵,經營數代, 說是金陵的半個地主也差不多了。他們找上你師伯, 自然是知道從前盛香樓的金鱗宴,看中你師伯的手藝, 卻不讓你師伯往維揚傳消息, 多半也是知道了太後想要移駕金陵,他們在暗地裏招兵買馬。”

看著是一盤四四方方整整齊齊的炸豆腐,外頭澆了湯汁,咬開才知道裏面竟然藏了餡兒, 在那瞬間, 肉汁兒幾乎是灌進了嘴裏的。

“我吃過一次釀豆腐,做的跟這個有些像,卻不似這樣把肉餡兒藏得嚴實。”

沈揣刀吃了一塊兒, 又夾了一塊兒。

看她的吃相, 陸白草搖搖頭, 說:

“這叫鏡箱豆腐,也是你們江南江北流傳的一道菜了,我前幾天聽說了做法, 自己做來試試。你說的釀豆腐,那也是北方人遷到嶺南去之後,從各式北方菜色上演進出來的,魯菜有道菜叫肉餡兒豆腐夾,還有道菜叫豆腐箱,前者像釀豆腐,也是得蒸,後者就更像這鏡箱豆腐了,細說起來每個菜的做法還是不一樣,全看是吃什麽,講究什麽。

“就像這道鏡箱豆腐,必須得用老豆腐,為什麽,因為豆腐要韌,要能包住了肉餡的湯汁,做得好了,就像這樣,從外頭看就是方方正正金黃色一塊豆腐,吃了才知道裏面是什麽,鍋燒湯,湯燒豆腐,豆腐燒肉餡兒,從外到裏是一層層的功夫。

“有的呢,要吃的是豆腐和肉混在一處的味兒,就像是豆腐皮做的餃子,誒,對了,之前玉娘子就是這般做的。”

趁著陸大姑說的時候,沈揣刀悄悄拿起第四塊鏡箱豆腐,盤子裏已經半空了。

陸百草瞪她一眼自己也吃了起來:

“你剛剛是讓我救命吧?怎麽就成了你吃我說了?”

“大姑您這菜做的著實漂亮,我這筷子夾上去了,它就停不下來。”

聽小丫頭說話這般油滑,陸白草翻了個白眼兒。

“依我看,就算你那個師伯去了紫金依山園,你也不必如何精研廚藝,這麽多年,我也是教過一些人的,這些人大部分還在各家王府裏供奉,也有一些因著各種因由被賜金還鄉的……也有那麽兩三個,或許願意來你這兒給你當竈頭。你腦子活,手段也多,給你一個廚藝更勝過你師伯的竈頭,你贏過紫金依山園那等陳朽地方不是難事。”

“好,大姑。”沈揣刀連連點頭,“反正我地方多得是,大半座尋梅山如今都被我買下來了,您各處的舊友、徒兒,只管往我這兒扒拉,您這兒住不下,我那兒有的是地方,三進半的精舍,我另外找人在山下也起了幾個小院子,還有一溜兒的倒座房,幾十間房子,多少人來都能住得下。”

“尋梅山……”聽著這名字,陸白草靜默了一會兒,“這山名字好,你給我建個兩進園子,比著我這屋子的尺寸來,我給你找兩個人來當竈頭。”

“好!咱們說定了。”

沈揣刀放下筷子,拿出了紙筆,寫了張契。

契書上寫,陸白草答應給沈揣刀找來一個廚藝精深足以服人之人做月歸樓的竈頭,作為答謝,沈揣刀在尋梅山上給陸白草建一處兩進的精舍,若是陸白草找來的人沈揣刀不滿意,她還得再找。

“你寫這個作甚?”

“萬一您人找來了,我耍賴呢?”

“我看是你要耍賴,若是我找來了人,你不滿意,豈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大姑,您這話可就看低了我,您又不是沒去過月歸樓的後廚,我行事如何您早就知道。若您真找來了廚藝精深的竈頭,我定是得使出渾身解數讓人家也信服了我這個東家才對,哪能因小失大,為了套宅子反倒將人推出去?”

陸白草擡頭看她,看見了她臉上帶著笑,眼中一派情真意切,又默默移開了目光。

在旁人眼裏穩重可靠從無疏漏的沈東家,在陸白草這兒一貫是個事多的皮猴兒,可憐的陸大姑都被折騰習慣了,為了讓這猴兒消停一會兒,她索性直接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陸大姑再加個章子。”

陸白草無奈,找出了一枚白玉章子,沾了印泥扣上。

“再加個手印。”

“你沒完了是吧?你是讓我賣身?”

嘴上這麽說著,陸白草還是被沈揣刀抓著手,在契書上摁了手印。

“多謝陸大姑。”沈揣刀將契書收好,找了帕子沾了水,規規矩矩給陸白草將手指頭上的印泥擦幹凈了。

“大姑,咱倆這個事兒說定了,咱們再說說我跟大姑學廚的的事兒吧。”

陸白草差點兒從椅子上跳起來:

“不是說我給你找個竈頭,你就不煩我了嗎?”

“我沒說過呀。”沈揣刀站在陸白草身後,兩只爪子給她揉肩膀,“大姑,您廚藝這般好,閑著也是閑著,教教我嘛。”

“你一個維揚菜的酒樓老板,名聲傳得那般遠,想要個什麽樣的竈頭要不到?何必自己動手?看看風花雪月、人前富貴,足夠你置辦出這世上最好的宴席,你往後廚裏鉆,反倒是自尋辛苦。”

陸白草看著面前被吃光的盤子和飯碗,眸光又看向了桌上的燈火。

“用舌頭用腦子,用詩詞歌賦,用財貨權勢……才是世人擺宴的根基,越是走到高處,你就越會知道,後廚裏的竈火,廚子們的辛苦,反倒是點綴。”

心中往事成了涓涓細流,流到四肢百骸,讓陸白草的身子都有些發涼。

“大姑,繁花再盛,樹根朽了,便是死樹,世人擺宴席,為了財勢富貴也好,為了一家團圓也罷,千萬因由,不如問他們為何偏要選了吃席?

“五味之樂,更早於炎黃,是人之初欲也,我倒覺得,與其說宴席是什麽點綴,不如說世人想盡了名頭,爭功名求利祿,為的就一場宴席。

“上至皇帝,下至販夫,遇到喜事想吃頓好的,遇到節慶還是想吃頓好的,皇帝吃鮑參翅肚,販夫吃粟麥菘韭,總要刀切火煮,炮豚炙魚是一套席面,漬菜頭就涼粥何嘗不是?

“探求廚藝至道,在我看來,是本分。火是如何的火,刀是如何的刀,為何同是豆腐和肉,到了不同地方就有了不同的做法,這些我都想弄明白。”

陸大姑默然許久,窗開著,隔著窗紗,能看見外頭是一輪將圓的月亮。

“你是真的喜歡當廚子?”

“說實話,我還沒有很喜歡。”沈揣刀輕聲說,“十二歲之前,我跟著九姐姐學做點心,在尋梅山上烤肉,更多是不服氣,不明白為什麽這些活兒我哥哥能幹,我不能幹。

“十二歲之後,由不得我喜歡不喜歡,我要撐起家業,撐起母親和兄長的開銷,得賺了錢讓那些喊我小東家的人填了肚子。

“比起廚藝,我倒是更愛賺錢……但是……

“大姑,我在酒樓後廚房呆了八年,八年,我的師伯不肯把羅家的真本事教我,無論我如何用心,無論我做了多少旁人都做不了的事,他還是防備著我,仿佛我是女子,我的一切就是一碗水,被人隨手一倒就沒了。”

靠在椅子的後背上,沈揣刀說出了自己從沒跟旁人說過的話。

她不能跟小碟說,孟醬缸是小碟的父親,是一個粗蠻專橫的父親,她說了,只會讓小碟替她難過。

她不能跟祖母說,擔下盛香樓這條路是她自己要走的,女扮男裝這條路也是她自己要走的,祖母從頭到尾不願意,同祖母訴苦,是傾訴,是撒嬌,何嘗不是討饒?不是後悔?

明月傾照,微風弄竹,她看著陸白草放在桌上的手,將自己的手也放在了桌上。

陸白草的手更粗糙,手指略短,手掌更寬大,相較而言,她的手指更長,手掌略窄些,可這兩雙手上都是各種刀痕、燙傷。

兩只手擺在一處,天然就是同類。

是在刀刃下面,竈火上面,求來生,求來存,求來前程,求來自己立世之基的手。

“大姑,我想打敗我師伯,親手打敗他,也不只是打敗他,還有過去的我,穿著男裝,以男子身份奔走在這個世上的那個我,那個‘我’到底吃了多少世人給男人的好處,我偏要讓人知道,我以女子之身,能做得更好。”

“我想要更好的宴席,更好的菜色,更好的手藝。”

是她想要。

是她會得到。

“你想讓我教你,是得吃苦頭的,你從前學的那些廚藝不夠規整,要是細究起來,全是毛病,就像是外頭院子裏的那一株月季,看著好看,全是細刺兒,我要給你全打幹凈。”

平日裏陸白草看著嚴厲,真相處下來才知道她其實是個極好說話、又不拘泥陳規舊俗的前輩,此時她不過聲音略低了些,就透出了許多的威嚴,和平日完全不同。

“我不怕吃苦頭。”

沈揣刀是笑著說的,陸白草看她,只看見了她眼中是亮的。

“好,你的臂力是多少?”

“我最多能抱著一百八十斤的石鎖走一百步,一百斤的石鎖我能拋接十下,不覺得累,再往上試就有些嚇人了,便沒試過。”

陸白草:“……你有這本事,哪天酒樓開不下去了你倒是能練雜耍。從明天起,你準備四十斤的沙袋,掛在手臂肩三處,切菜的時候得蹲馬步穩健腰腹,用時不能低於兩個時辰。月歸樓所有的豆腐,從明天起都交給你切。”

“是!”沈揣刀歡歡喜喜答應了。

陸白草看著她,瞇了瞇眼睛:“嗯?”

“還、還有什麽吩咐嗎?”

“從我身上扒拉手藝到這個份上了,你就不能跪下磕頭喊我一聲‘師長’?我不給人當爹,你別叫我師父,在宮裏的時候旁人都叫我大姑或者教習……你想如何稱呼我,隨你的意思。”

“啪。”沈揣刀連忙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娘師!”

陸大姑:“你叫我什麽?”

“你不想當師父,師娘聽著像是師父的妻子,倒不如喊您娘師,娘在前師在後,以後您就是我娘,您活著我孝敬您,您死了我……”

“你可閉嘴吧!誰家徒弟拜師第一天就說為師死的!”

“娘師,我給您倒茶!”

“娘師,我給您捶背!”

“娘師您要不要沐浴更衣?我給您燒水去!”

“你給我滾,明日辰時我去月歸樓,你至少得帶著沙袋切了一個時辰的菜。”

“好!”

沈揣刀沈東家答應得很利索,第二天早上,在辰時之前,她已經弄壞了十幾塊豆腐。

玉娘子看著自己東家拿著刀微微顫抖的手,對洪嫂子說:“今兒包點兒豆腐包子給後廚當飯吧。”

方七財也忍不住把豆腐都收到了自己面前。

“東家,要不你先切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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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娘師這個稱呼來自於就是會起名很奇怪的刀刀,和不想被人稱“父”的陸百草。

出自於她們兩個人的人生經歷和品位。

希望接下來幾天的做菜能幫我調整好發文的時間。

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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