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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刁難 紅絲馎饦和山海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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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刁難 紅絲馎饦和山海兜

新家裏忽然冒出了一對大活人, 沈揣刀自己也說不清楚,好在她從來不是怕人的,問了兩人對這園中陳設可清楚, 流羽垂環二人互相看了一眼, 說她們也今日剛被送來的, 沈揣刀就沒再管她們, 自己扶著祖母繼續看園子。

西邊是薔薇花墻配著小佛肚的翠竹, 中間是池子後面建在高處的雅軒,從外頭看像一艘船,從軒內往外看, 則湖水映天色, 被綠榕紅楓裝點得極好,向東繞過假山就是一棵足有四丈高的丹桂, 丹桂樹下一道洞門進去, 又是一個端正的院子,玉蘭芍藥垂絲海棠都過了花期,趴在矮墻上的淩霄花和墻邊的垂絲茉莉倒是正好。

從這個院子往北轉深處走,又是一溜兒齊整屋舍, 有庫房, 有停車馬的院子,還有下人住處,其中一間擺了兩個包袱, 想來是這兩個人的細軟。

“這個園子, 少說也得有十來個下人才夠用。”

回到正房坐下, 捏了捏簇新的引枕,沈梅清看向自己親自動手點燈的孫女。

“不然光是點這屋裏的燈,你那蘭嬸子一個人爬上爬下就得忙活半天。”

從梯子上直接跳下來的沈揣刀當即笑著說:“那祖母您幫我選好了人, 把規矩教好了,您再回山上去?”

橫了她一眼,沈梅清長嘆一聲:“唉,今日真是累了。”

沈揣刀立刻湊上去,擡著兩只爪子給自己祖母揉肩。

“輕些輕些,哎呀你這手真是鉗子一般,嗯……這還差不多。”

孟小碟笑看這祖孫二人一個裝腔一個捧勢,也走過去給老夫人捶腿。

受用了好一會兒,沈梅清才長嘆一聲:“罷了,我且多留幾日。”

此時暮色四合,晚飯的時候都快過了,沈揣刀出了門,不一會兒就帶了六七樣吃食回來,一道老鵝,一道蒸肉,餘下都清淡素菜,還有十來個三丁包。

流羽垂環兩人一直站在正房外面,沒有主家發話,她們動也不敢動。

沈揣刀提著吃的大步走了進去,不一會兒就捏著裝了三丁包的油紙包出來了。

“一人兩個,先吃著。”

兩人斷沒想到新主子給自己買了吃食,竟連伸手去接都不敢。

看年紀也就十四五歲,身上穿得也單薄,沈揣刀也沒有為難她們的意思,指了指旁邊說:

“那邊偏廳背風,你們去坐著吃完了,燒上水,再回來。”

說完,她把包子放在流羽懷裏就要回屋。

“主子,奴婢們已經將水燒好了。”

沈揣刀回頭,看向說話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聲量立刻收斂了兩分:

“主子今夜要是在園子裏住,奴婢立刻去熏屋子。”

“你叫流羽是麽?”

“是,奴婢叫流羽,她叫垂環。”

“我們明日才能搬過來,吃過飯就回去了,你們倆今晚跟著我們走吧,明日再一道過來。”

“是!”

第二日搬家倒也沒什麽難的,都不用去找力工,沈揣刀與方七財打了聲招呼,呼啦啦來了十多個幫廚和刀工,還有孟大鏟和孟三勺混在裏頭。

“東家,你這園子可真是頂頂好了。”

孟三勺拿著出門時候他娘塞給他的幹凈抹布,把幾張桌子擦得光可鑒人,又趴在地上研究了半晌石磚是怎麽磨的。

“運氣好,這家主人進京了,我就把房子租了下來,總得讓我祖母有個能落腳的地方。”

“那是那是,山上啥都不方便,老夫人能下山來住才好。”

“你們怎麽也跟過來了?不該去尋店面起酒樓?”

孟三勺搖頭:“我娘跟我一樣,都覺得我爹開酒樓一準得虧錢的,再說了,我爹學的是羅家手藝,留在維揚城裏少不得被羅家人盯上,我娘就勸我爹去外頭闖闖,也長長見識,別天天只抱著羅家當了好東西。有您之前給盛香樓闖下的招牌,我爹去金陵都能找到極好的差事。”

聽到蔡三花的主意,沈揣刀笑了:“這倒也是個好法子,可我答應了要幫你家把酒樓開起來,錢都備好了。”

“那錢您留著唄,我娘說了那錢在您手裏是錢生錢,在我們手裏可就不好說了。”

孟三勺“嘿嘿”一笑,在清涼的地磚上打了個滾:“要是我爹走了,我就繼續跟著東家您混,還有我哥,我嫂子快生了,他也走不了,哎呀,我爹也到了該出去闖蕩的年紀了,這維揚城裏的清靜日子就讓我這當兒子的替他受了吧!”

“你爹走了還有你哥,別在裏頭躲懶。”扛著一個矮櫃的孟大鏟從門外經過,斥了他一句。

孟三勺撇了撇嘴,從地上爬了起來,看他哥走遠了,他又說:

“東家,昨兒下午那兩塊匾送去了羅家門口,我爹就把那口破鍋也背了過去,放在了羅家門口,說他帶著所有的羅家秘方和手藝已經從您這兒走了。我娘不放心,跟著過去了,林夫人開門出來求我爹,被我娘給攔下了。

“我娘讓我跟您說一聲,林夫人看著有些癲,您小心些。我尋思我娘讓我爹離開維揚,也是有避著林夫人的意思。”

“我知道,回去替我謝你娘。”眼眸微垂,沈揣刀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

十幾號人來幫了大半日的忙,沈揣刀買了三十斤的鹵肉給他們每人分了,又額外給了孟家兄弟兩塊布。

“東家說了,我爹要是出遠門,也該有件新衣裳,這塊紅的棉布是給嫂子的。”

蔡三花將給孟醬缸的那塊布料展開,從裏面輕飄飄飛出來了兩張銀票。

孟三勺手疾眼快撿起來:“寶盛號的百兩票子,娘,這錢莊就是從金陵開過來的,我爹拿著這銀票在金陵能取銀子出來。”

“東家這個為人……”蔡三花嘆了一聲,看向站在裏屋門口的孟醬缸,忍不住罵了句:“真恩義假恩義分不清楚,天大的福分你都接不住。”

孟醬缸低著頭,又轉回了裏屋。

片刻後,他悶聲說:

“我去金陵。”

將家裏的事情都交給了祖母,隔天一早,沈揣刀穿著件八成新的曳撒又往越國大長公主的天鏡園去了。

見她又做了男子打扮,只是沒裹胸,趙明晗想說她這裝扮不男不女不倫不類,可她這張臉實在是好看,讓公主殿下把話又憋了回去。

“殿下,您送我宅子,怎麽還帶了兩個人啊?我還以為是什麽花兒成了精,嚇我一跳。”

“哼,她們要是真能嚇著你,我反倒舍不得給你了,那兩個小丫頭是謝家給我那兒子的,我讓教了她們兩個月規矩,倆人就不想給我兒子當妾了,正好給你,別看她們年紀小,什麽調香弄花撫琴吹簫都會些,正好讓你居移氣養移體,清清身上的市儈。”

聽著流羽垂環二人身後沒有什麽彎彎繞繞的,沈揣刀索性道謝,幹幹脆脆地將兩人收了。

“你的酒樓還有幾天重新開張?”

“回公主殿下,還有十二日,只是得各種修葺、翻新,得有人看著。”

“這些讓我的人去做。”

趙明晗坐在榻上,又打量了沈揣刀一番,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怕我今日又讓你蹴鞠,你才穿了男裝?”

沈揣刀笑著行禮:“公主明察秋毫。”

趙明晗用手撐著頭,笑了好一會兒:

“那九人今日還起不來呢,再讓她們跟你蹴鞠,你還沒如何,我怕是要先給她們發了撫恤銀。”

看一眼沈揣刀帶來的點心,趙明晗笑著說:

“說起來,我還沒嘗過沈東家你的手藝,黎錄事,你帶沈東家去廚下,給我做兩個菜,不要那等油膩的,你們維揚人的席面頓頓都是豬頭魚頭獅子頭,我看著就煩。”

做菜對沈揣刀來說實在容易得很。

天鏡園的廚房裏各色食材琳瑯滿目,器具也比她去過的所有竈房都齊全,有許多她見都未曾見過的。

“殿下喜歡吃蝦,這金剪是專門剪蝦須的。”

“這個玉臼專用來搗碧粳米。”

“這是給鴨子嘴裏吹氣的。”

天鏡園的竈上人們都是識趣的,見她是被殿下身邊女官帶來的,言語間很是殷勤。

黎霄霄看沈揣刀在琢磨給鴨子吹氣的竹管,笑著說:

“殿下喜歡吃桃花蝦和海中的對蝦,要極新鮮的才好,如今天熱,桃花蝦不當季,對蝦運來也不夠新鮮,長大了的河蝦倒是有,公主吃了幾次,覺得不如海蝦,天鏡園的廚子擅長的維揚菜殿下也已經吃膩了。”

那就是不能做維揚菜的意思了。

沈揣刀點點頭,對著食材看了一圈兒,目光停在了綠豆粉皮上。

“這粉皮你們原本要如何做?”

竈頭陪著笑說:“是想用甲魚燉的。”

甲魚燉粉皮是贛州名菜,可見這些竈上人們也在想辦法不做維揚滋味了。

“我得用粉皮、鱖魚、河中青蝦、一年內的公雞、精面粉、泡好的幹蕨菜和幹筍,勞煩抽調兩刀上人為我打下手,再借一個力氣大的白案師傅。”

“沈姑娘客氣了!”

竈頭看了看,找了兩個年輕利落的刀上人給她。

“雞只取雞胸肉,斬成泥。把這一半的青蝦剝出來,蝦頭裏的汁水要單獨裝碗裏,蝦肉用臼搗成泥,蝦殼蝦頭別扔,留著煮湯。”

吩咐完了刀上的活兒,沈揣刀自己去挑了一條活鱖魚出來,手中掂量了下菜刀,只見她一刀劈下去,那魚的頭就被斬落了下來。

其他人都嚇了一跳。

她卻只做尋常,反刀用刀背刮去魚鱗,掏出魚內臟,刀在她手裏又轉回來,極利落地片了兩邊魚肉下來,切成了魚肉丁。

公主府的刀上人剝蝦殼都仔細,像雕花,她看了兩眼,從盆裏抓了兩只活蝦,也是直接提刀去頭去尾。

接著,這把厚重的菜刀在她手裏又輕飄起來,自蝦背上虛虛劃過,不僅劃開了蝦殼,把蝦線也直接帶了出來,再直接伸手入蝦殼一淘,就把蝦肉剝了出來。

其他刀上人看著她這般舉重若輕模樣,目光都直了。

“看著年紀輕輕,活兒真是老到。”

蝦肉切成丁,與鱖魚肉丁一起添了熱水上鍋略蒸,她在鍋裏起了薄油,下蝦殼蝦頭煸出油來。

“沈姑娘,您要是要用蝦油,我們有現成的,不必這麽麻煩。”

“我這般慣了。”沈揣刀眼也不擡,在鍋裏下了滾水熬湯,又在裏面下了一片雞肉泥和鮮蝦、姜片。

“沈姑娘,雞肉泥和蝦泥都齊備了,再做什麽?”

“白案師傅,把蝦的汁和蝦泥一起揉進面裏,不用另外加水,可以放半個蛋清。我是要做切面條,面條煮好了要過水,所以勞煩您將面搟得勁道些。”

蝦泥和面?白案師傅不懂,但是沈姑娘吩咐得仔細,他也明白該怎麽做,照著來倒也不難。

待面搟好切出來,蝦殼熬的湯也出了味道,將湯料全數撈出來,她又下了雞肉泥進去將湯飛得澄凈。

“面下鍋煮好,過涼水。”

“是。”

她自己將蕨菜取了最嫩的,筍也只要筍尖,全數切成小丁與蒸好的魚蝦肉丁一起在碗裏調味,最後用綠豆粉皮包起來上鍋再蒸。

待她這邊將菜蒸好,另一邊的面也煮好了。

蝦肉和出來的面煮好後是粉色的,放在鮮亮的湯裏再撒些青蒜碎,看著分外誘人。

一道蒸菜隔著剔透的粉皮能看見裏面的翠綠淡粉和白色的魚肉,瞧著也是清爽非常。

趙明晗打量了片刻,先吃了口面,滿口都濃濃的蝦肉香氣,讓她著實驚了下。

再夾起了一個粉皮兜子蘸了蘸旁邊的醋,咬了一口,鱖魚的鮮美、蝦肉的脆甜、蕨菜的鮮嫩、筍的鮮脆都被綠豆粉皮裹了,闖進來,也鬧起來,真正是山海至味匯於唇齒方寸。

黎霄霄站在一旁小心看著,自家的公主殿下吃了三四口的面,連著三個粉皮兜子才擡起頭說話,她心知這飯菜是得了公主的喜歡,也替沈姑娘松了口氣。

“她可曾說了這兩個菜叫什麽名?”

“沈姑娘說一道是紅絲馎饦,一道是山海兜,都是她從外地客商那聽來的菜色。”

“紅絲馎饦?山海兜?名字也好,這兩道菜確實不錯,回頭讓那些廚子都仿著做做,天這麽熱,還給我做什麽甲魚,真是死腦筋……她人呢?”

趙明晗一邊問,一邊又喝了口鮮亮醇香的湯,品了品,再喝一口。

“我端菜出來的時候,沈姑娘正在刷鍋,說她用了人家的刀和竈就得給人清出來,這是外禽行到了旁人家裏的本分。”

夾起最後一塊山海兜,趙明晗又笑了:

“到了我這大長公主的天鏡園裏還想著她禽行的本分……罷了,你讓她過來,跟她說,我想好怎麽折騰,不,我給她找了個絕好的差事。”

“你的酒樓不是還有十二日開張嗎。

“我在維揚城郊新買了個織場,裏面有七八十個女工,原是有兩個廚子,一個以為手裏握著飯勺就能對人生殺予奪了,不想當廚子想當皇帝,強逼著一個做工的寡婦跟他,另一個是廚娘,連同那織場的管事都被廚子用貪墨的飯菜錢餵飽了,由得他為非作歹,現在三個人都已經被我處置了,新廚子十天後才來,你且去給那些織工們做十天的飯。”

聽到公主的吩咐,沈揣刀不覺得為難,擡手就要應下。

趙明晗話頭一轉,接著說道:

“不過,這七八十人裏,有一個人也是你的同行,我原本是要扶植她給我母後獻菜的,現下她算是被你搶了前程。我不會告訴你這人是誰,十日後,你得從她嘴裏得一個‘服’字,我就算你過關了。”

看著年輕姑娘擡起的手頓了下,公主殿下終於得意起來。

“沈東家,要是她不服你……我也就當是你手藝不夠,之前許你的前程,咱們就得再議了。”

被這般刁難,沈揣刀卻笑了。

“這個局有意思,草民應下了。”

趙明晗看著她,本是想看她為難、憤懣、不平,可她只看見她一雙眼睛像之前看見了那些刀一般,是一樣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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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對於趙明晗來說,刀刀這種時刻記得自己身份,以“本我”為第一需求的人是非常稀罕的,就像是看見了一棵很好看的樹,她當然不會想摧毀它。

但是她手欠,總想薅個葉子→_→

紅絲馎饦出自《事林廣記》

山海兜出自《山家清供》

紅絲馎饦算是老朋友了,我在《衛家女》裏寫過。

上一章的桃紙出自《農圃便覽 便民圖纂》就是桃子蒸熟了之後擰去汁水鋪開晾曬成紙一樣,作為夏天的零食。

牙疼,但是寫美食上癮,真的是寫忘了時間了……趕出來四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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