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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彎腰 素包和磨芝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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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彎腰 素包和磨芝麻

維揚的雨後, 若是趴在地上,是能聞到苔蘚的腥氣的。

此時的謝序行就聞到了,淺淺淡淡, 濕的、滑的, 被碾過之後像是有一棵高大的樹死了一樣。

趴地而生的苔蘚, 在黑暗中, 在這窄巷中, 無處不在。

仿佛高大靜默的樹,密密實實圍繞著他。

“你知道我是誰?”

“開酒樓的,笑迎八方客, 自然得有十六雙眼, 三十二雙耳朵,不然什麽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燈籠裏的火光輕輕晃了下。

羅守嫻微微俯身:“謝九爺, 可要我扶你起來?”

其實她也是趁著這驕矜高傲的高門子弟心神不定, 才出言詐他,還詐成了。

端午前,她冒雨從祖母處下來,見到過一個失溫暈厥之人, 正是眼前這個“假妹夫”。

待見到常永濟, 她心中更是篤定了。

當時,常永濟就喚他是“九爺”。

餘下的事情就簡單得很了,寫一封信夾在肉幹裏讓人送到山上去, 第二日就有了回信。

信是孟小碟寫的, 她一貫是個極仔細的人, 又是羅守嫻請托她做事,從清明前到端午前,璇華觀去過的男客都讓她從璇華觀的知客那兒問了來, 長長的寫了十幾列。

大多是維揚城附近護送自己妻母上山祈福的,唯有一列與眾不同

——京城,謝氏,從人稱九爺,高頭大馬,錦袍貂裘,請觀主往京城為貴人看診,言及宮中貴人甚熟稔。

隨手將信扔進竈膛裏,羅守嫻又去和朱家的孫管事閑聊起來。

自那次提不得的慘事之後,孫管事被提成了朱家的二管家,他似乎將“盛香樓羅東家”當成了什麽了不得的高人,一有閑暇就來盛香樓,說是買些鹵肉、點心之類,屁股往盛香樓的後院一坐就至少拉著羅東家聊上一刻,每次走的時候都心滿意足,似乎是能從羅東家隨口說出的話裏得了什麽了不得的指點似的。

聽到羅東家主動提起京城,孫管事連忙說道:

“老太爺在京的時候,我還是個門子呢,迎來送往的跑腿活計可幹了不少,羅東家要問哪家呀?”

羅守嫻笑著給孫管事倒了杯茶,緩聲說:

“倒不是問哪家,只是聽聞最近的藥材商人說京城裏有姓謝的大戶人家在各地尋醫書和藥方……”

“姓謝的大戶人家……京城中姓謝,還能稱得上高門大戶的,除了謝閣老家裏,也就是慶國公府上了,他家老夫人早就仙去了,莫不是如今這位國公夫人又病了?”孫管事縮著脖子,捧著茶杯嘆了句,“謝家這代的國公爺,什麽都好,就是克妻。”

克妻不克妻的,反正克不到她羅守嫻頭上。

盛香樓馬棚裏杵著的那位“謝九爺”刻薄狠毒,自矜自傲,沒有清貴門第的書香氣,更像豪門中縱情任性的放蕩子,羅守嫻就捏著慶國公這條線詢問那些與京城有往來的行商。

才知道這一代的國公爺娶了四任妻子,只得了兩個長大成人的兒子,次子小時候掉進了冰湖裏,傷了身子,長子是國公府世子,在同輩中行七。

身子羸弱的公府子弟,有一副驕縱刻薄的性情,滿天下尋醫問藥,到了維揚城,知道了錦衣衛在做什麽隱秘差事,就帶著自己的私衛攙和了一腳,到頭來自己身陷其中,偌大的維揚城成了困他的甕。

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看著伸到自己身前的手,謝序行眸光上擡,看見“羅庭暉”眼中微光流轉,似乎早將他的一切都洞悉幹凈。

“哼,你以為我會怕了你,連你的手都不敢碰?”

他一把拉住那只手,任由面前的人把他從地上拽了起來。

一手托著他的人手是很穩,嘴也沒閑著。

“傷口裂開了?謝九爺?”

“還能走麽?謝九爺?”

“謝九爺,這院門上有道門檻,您可小心些。”

“羅庭暉!”想要一拳砸爛羅家的門,謝序行想起“羅庭暉”跟自己討要修門錢的嘴臉,把攥緊的拳頭硬生生停在了半空裏。

“此番是我行差踏錯,活該被你羞辱至此,欠了你盛香樓的,欠了羅家姑娘的,事成之日,我必百倍償還。”明明是恨急了,氣急了,此時的謝序行說話卻又漸漸沈穩下來。

“只是我手中如今有極要緊的東西,必要無聲無息交到穆臨安的手裏,偌大維揚城中,唯有你盛香樓處於市井消息通達,又能與穆臨安聯絡而不令人生疑,且能為我的身份做遮掩。應承了你的好處,我必分毫不少地給你。”

緩緩站直身子,謝序行擡起手。

“事關重大,我不能說那東西到底多麽要緊,只能說錦衣衛十幾位兄弟被坑死在南河岸邊,我得了他們的囑托,得讓他們屍骨還鄉。”

他忍著痛楚彎下腰。

“請羅東家助我一臂之力。”

院門外,常永濟剛剛從院墻上翻下來,想要給自己主子上藥,就看見此景。

涼涼的月色鋪灑在屋檐角、磚石上,他家主子和羅東家各自站在房門前,身側就有搖曳燈火照亮的窗欞。

提著燈籠的羅東家站著。

他家的主子彎著腰行大禮。

想了想,常永濟又轉身從墻頭上翻了回去。

消息可以探,主子的熱鬧不能看,快走快走。

“謝九爺,您願意掏錢,就是主顧,我是開店做生意的,主顧知情識趣不折騰,老老實實等著上菜,我自然也是笑著迎客的好店家。”

說罷,羅守嫻將燈籠吹滅,掛在檐下,轉身進了房內。

“嗵”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別爬了,回來給我上藥。”

“是。”趴在墻頭探頭看熱鬧的常永濟又翻了回來。

“主子,您背後的傷又滲血了,您又挨了羅東家的打?”

趴在床上的謝序行沒說話。

“主子,您也別一味把羅東家當壞人,我倒覺得他人挺好的。”

“主子,今天您又怎麽惹了羅東家?”

回答他的是他家主子扔過來的竹枕:“閉嘴!”

第二日一早,謝序行坐在馬車上,和之前一樣同羅守嫻一起去往盛香樓。

“雨一停,路上的人就比從前多了。”

“羅庭暉”的說話聲從外面傳進來,謝序行楞了下,突然明白她在說的是什麽。

不是行人多了,是在維揚城裏“找人”的人多了起來。

馬車停了下來,謝序行掀開側邊的車簾往外看,看見“羅庭暉”站在一摞熱騰騰的蒸籠前面。

片刻後,前面車簾被挑開一條縫,一個油紙包被扔了進來,很是燙手。

“雨後的菌子鮮美,和油菜混在一起做素包餡兒,吃著應該不錯。”

傳進車裏的說話聲有些含混,應該是說話的人已經吃上了包子。

謝序行嫌棄地看著油紙包,嫌棄地掀開油紙,還沒到盛香樓,他很嫌棄地把四個素包子都吃完了。

“今日你就別在馬棚呆著了,下雨的時候騎馬來的客人少,雨停了就不一樣了,南來北往的商人都有一雙富貴眼,也得小心他們。”

謝序行都已經熟門熟路在棚子下面坐下了,聞言又站了起來。

“那我做什麽?”

羅守嫻上下打量了他一會兒,最後目光停在他的手上。

“除了拳腳功夫,你會些什麽?”

“琴棋書畫君子六藝……”

“行。”羅守嫻點點頭,“去跟著玉娘子做白案吧。”

難得的晴天,盛香樓的廚子和幫工們忙忙碌碌把一些竹編的簾子、蒸籠都拿到院子裏曬。

一些豆子、花生之類都被放在笸籮裏,由靈巧的幫廚們送上了房頂。

“還是得小心些,要是午後起了風就趕緊收起來。”

羅守嫻吩咐了幾句,看向已經忙碌起來的白案們。

玉娘子在調制餡料,一個嫂子在揉昨晚發的面團,洪嫂子則是在教謝序行怎麽用小石磨磨芝麻。

“就算有力氣,也不能磨快了,得慢著來,芝麻才能出油,包了點心才香,你要是磨得快了,油就磨出來了,餡兒就不香了。”

站在石磨前的謝序行盯了會兒石磨,又看向自己面前這個話都說不明白的婦人。

磨得慢了是出油。

磨得快了是油出來了。

所以只能慢不能快……這是人話?

“虞小哥,你聽懂了嗎?”

“原本還懂三分,嫂子你說完了,我是一點都不懂了。”

洪嫂子氣得叉腰:“長得挺好看的,怎麽脖子上頭插的是個呆瓜?”

有幫廚扶著梯子笑出了聲。

“洪嫂子的意思是在說,石磨慢慢轉出來的芝麻,磨出來的油能留在芝麻上,讓芝麻內外都是香的,若是轉得快了,芝麻的油就會流出來,芝麻餡兒反而幹了。”

謝序行聽懂了,他轉頭想要道謝,就見那位被稱作是“玉娘子”的白案師傅手上還調著餡兒,看也不曾看他。

盛香樓的人都不喜歡謝序行。

似玉娘子這般願意為他解惑的,已經是極難得的了。

謝序行在院子裏轉了一天的磨,覺得自己還不如隔壁院子裏那頭騾子招人待見。

幸好,今天氣悶的人也不止他一個。

昨天才從珠湖匆匆趕回來,羅林氏也顧不得身上的疲累,一大早就讓留在外院住了一宿的曹栓趕車,讓於桂花陪著她一起趕回了莊子上。

“庭暉,虞家那小子帶著當年的婚書和訂婚信物尋來了,說是要娶了你妹妹!”

驚詫太過,羅庭暉一時沒有言語,看他娘坐在自己床邊,沒有掏出什麽銀票之類的,才開口道:

“娘,都過了這麽多年了,會不會是來了個假的?”

拿起一把腰扇給自己扇風,羅林氏蹙著眉頭說:

“信物和婚書都是真的,哪能做了假?那虞家小子說是路上東西都被賊寇搶了,怎麽沒把信物和婚書搶了?也沒把那條命給搶了去!”

羅庭暉隱約覺得事有蹊蹺,若他是虞家人,攀上了京城裏的貴人,那是絕不會再讓自家兒子回頭來娶維揚城裏一個商戶女的。

還是一個喪父的商戶女。

怎麽就在他想要將羅守嫻嫁出去的時候,冒出了這麽一個人來?

“此事一會兒再說,娘,你從外祖家可曾借到了錢?”

羅林氏搖扇子的手頓了下,才柔聲說:

“你妹妹是個倔強脾氣,不知為了何事惹惱了你外祖和舅舅,你外祖氣她將你舅舅拒之門外,倒把這賬也算在了你頭上。”

“夫人,您說的那事兒,小的倒是知道些,也不止小的知道,這事兒熱鬧得很,說起來,半個維揚城的人怕是都知道。”

說話的人是曹大孝的媳婦,羅林氏稱呼她是大孝家的。

其實她是農戶女兒,也不是羅家奴仆。

曹栓夫妻陪著羅林氏東奔西跑求醫問藥,留下當時才十六歲的曹大孝在莊子裏做活,為了安他們夫妻的心,羅林氏就把曹大孝放了籍。

羅守嫻看曹大孝是個踏實肯幹口風緊的,也慮著他的爹娘隨著自己母親山上山下地跑,就讓他跟著之前的莊頭學如何管莊子,後來那莊頭以次充好,私底下把持莊子裏的財貨,羅守嫻就將那莊頭一家子都趕走了,提拔了當時才二十歲的曹大孝做莊頭。

因著當了莊頭,曹大孝的婚事也順遂起來,娶的隔壁村子農戶白家的女兒,白家有十畝地,一半是上好的水田,算是附近幾個村子裏數得上的富戶,白氏帶了十兩銀子嫁過來,幾年間就給曹大孝生了一兒一女。

他們成婚的時候羅東家親自來送賀禮,不止有鵝、有魚、有豬頭,還給了一套銀包金的頭面,比正經婆家還體面,白氏一直記掛著東家的好處,曹大孝進城送貨,她還經常讓他捎帶些鞋襪之類的給東家。

前年有人盯上了她娘家那幾畝上好的水田,讓閑漢滋事,引著她弟弟動手打人,他們兩口子慌得直跺腳,去求助東家,也是東家找人請托,將事情摁下的。

本就有親近之情,又多了這一層恩德,平日裏白氏都容不得別人說東家的不好。

這次突然來了個“少爺”、“夫人”,她丈夫關著門跟她說了其中的來龍去脈,知道了東家竟是女兒身,她心中又多了憐意。

“夫人您娘家的舅老爺在維揚吃酒吃多了,被人哄著買了二百只鴨子,那鴨子走在路上屎都翻了白泡,根本帶不回珠湖去。舅老爺就找到了東家門上,還假稱是上等珠湖鴨,要東家一百文一只收下呢!”

門外,曹栓聽白氏對夫人娘家不恭敬,當即變了臉色,他要進去教訓白氏,被於桂花攔腰拖住了。

“媳婦兒,你快來看看,咱們家老大怎麽哭了?”

曹大孝嘴裏念叨著,匆匆沖進來拖走了自己的媳婦。

留下房內一對母子,臉色比鴨子拉稀的屎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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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來小碟那段話不想打標點的,但是晉江一行的空格有限制,想裝點那種古代傳信的感覺,未遂。[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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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卓好像很多渠道都沒有手續費,那還好。

科普完了。

存稿箱我開始看明天的刀刀了,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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