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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夜長更漏誰來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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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擡眼看到展昭,一時間竟連驚訝都忘了,沈甸甸壓在心頭的煩惱也不翼而飛,簡直滿心滿眼都是歡喜。她笑著對展昭道:“這倒真是巧了,沒想到在這裏遇著你。”她這廂說著話,餘光卻瞥見展昭身後還跟著個姑娘。只見這姑娘穿著一身月白襦裙、寶藍褙子,看著是個普通人家的姑娘,雖說不上花容月貌,卻是個眉清目秀的,安安靜靜跟在展昭身後。

秦潼不由怔了片刻,心中的歡喜悄無聲息散去一半,面上的喜色也不著痕跡斂了一半,半是打趣半是打探地對展昭道:“我就說這些日子竟連你的蹤影也不見,原來是有佳人在側,哪裏還想得起我們這些兄弟呢。”

“秦兄弟,巧了。”展昭聞言卻只是淡淡頷首,“展某近日忙於公務,不想卻是怠慢了賢弟,改日得空必定登門賠罪。”他這番話竟是說得十分客氣,言語間也再沒了半分與秦潼曾經的親昵。

秦潼聽著展昭喊她“秦兄弟”,一時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得展昭不鹹不淡地和她客氣了這幾句,當時便楞住了,臉上火燒一般。她片刻間也想不出話來應對,就聽展昭淡淡說了句“借過”,毫不留戀地從她身側擦肩而過。那姑娘在後面小心翼翼跟著,還悄悄回眸打量秦潼,看見秦潼也朝這邊看著,便連忙扭過頭去。

不過片刻功夫,兩人便一前一後去得遠了。秦潼一人留在當地,只覺得胸口也仿佛燃起了一團火,燒得人好難受。她深深吸了口氣,又覺得喉嚨疼得厲害,活像是吞了把刀子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還是那小攤子的老板叫回了秦潼神志,他問:“您買不買?不買勞駕移個步,擋在這裏我不好做生意。”

秦潼聞言怔怔地低頭,望向自己手裏還攥著的人偶。她手心一直出汗,那人偶粗制濫造,這會兒紅紅綠綠暈成了一片,模樣已是不能看了。秦潼渾渾噩噩地掏出錢袋子,胡亂擲了幾個錢給那小老板,將人偶匆匆攏入袖中,便擡腳離開了這人來人往的街道。

悶頭疾走了一陣,燈火人聲已遠遠拋到身後,秦潼這才顫抖著手抹去滿臉的淚水。她呼吸有些急促,便倚在墻上歇氣,一面歇一面忍不住自言自語地罵展昭:“無緣無故地吃錯藥了!我是招你還是惹你了,要受你這冷言冷語?沒良心的忘八端,我從前真是瞎了眼,竟把你當兄弟!”

罵了好一陣氣也未消,秦潼把墻根那棵老樹當做展昭,一面罵一面踢,上面蕭蕭地落下枝葉來,她方才收手,狠狠啐了一口,罵道:“誰稀罕,反正今後也見不上了,索性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咱們分道揚鑣!”罵完又忍不住落下淚來,到底她是個大姑娘,哪怕扮了這麽些年的爺們,驟然間叫心上人這樣不冷不熱地對待一番,臉上下不來,心裏更是難受。

可惜那棵樹不是展昭,她罵的話展昭一句也聽不見,她受的委屈人家也未必放在心上。秦潼在墻根抹了抹眼淚,想起自己雖不是馬上便要嫁人,可議親定親估摸也就是在這兩天了,畢竟父親在石州的公事不能耽擱太久。她年紀又不小了,婚事多半也不會拖,兩家相看個黃道吉日,說不準她就嫁了。

那麽方才那一面,許就是她與展昭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秦潼想到這裏只覺渾身沒力氣,好像有人生生從她胸腔裏剜走一塊肉。她自嘲地笑笑,心中覺著這樣也挺好,正所謂長痛不如短痛,與其後半輩子想著他、念著他,不如今晚怨著他、恨著他。

夜更深了,隱隱有打更聲從遠處傳來,蒼老的人聲和著梆子一下一下,寂夜中聽著分外悲涼。秦潼緩緩站直了身子,又低頭理了理衣冠,昂首挺胸出了這條偏僻的巷子,轉回了大街上。

這會兒時辰不早了,夜市中人便不及方才多,可也不少。到底是繁華京都,這份熱鬧別處是比不上的。秦潼在人群中擠了一陣,心中究竟煩悶,索性找了個酒鋪,買了兩大壇酒,抱著往左近的道觀去了。

這道觀沒有旁的好處,只是後面有棵上了年歲的古柏,枝繁葉茂,沈甸甸壓在墻頭。這麽晚了,那些道士早就睡下了,正方便了她。

秦潼兩手都占著,這會兒卻不知哪裏來的力氣,踩著墻便躍上了墻頭,再卯足力氣一跳,便穩穩落在了樹桿上。

她站住腳後對自己說:“看,他展昭能做的,你自己也能做,還惦記著他做什麽?”說罷在粗壯的枝幹上盤膝坐下,兩大壇酒就隨意擱在一旁。秦潼先是仰頭望了會兒月亮,只是早時銀盤兒一樣的明月眼下卻叫一片雲遮住了。她有些掃興,又強行打起精神來,伸臂抱過酒壇子,拍開泥封,迎面便是一股濃郁的酒香。

“好酒,”秦潼低聲說話給自己聽,“都是我一個人的,一口也不給旁人。”說著就仰頭灌了一口,只是喝得有些急,酒水順著脖子流進了衣襟裏,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風拂過樹梢,瑟瑟有聲。秦潼抱著酒壇子,忽然悲從中來,她努力忍著,仰頭又灌了一口酒,只是這回喝得更急,便嗆住了。秦潼壓著嗓子咳了幾聲,喃喃罵道:“真不中用,嗆口酒怎麽把眼淚也嗆出來了?”

一旁遠遠看著的展昭終於看不下去,足下輕點落到她身旁,伸手便奪過了秦潼手裏抱著的酒壇子。

秦潼手裏一空,詫異地扭頭看去,只見展昭一手拎著酒壇,目光沈沈看著自己。她一時還以為是自己酒量不濟,這兩口便醉了,不然怎麽展昭會在這裏?

秦潼怔怔地望著展昭,展昭卻也不說話。他掃了眼秦潼身後那還未開封的另一個酒壇子,沈沈嘆了口氣,在她身旁坐了下來,舉起酒壇也喝了一口酒。

“我的!”秦潼看不下去了,也不管眼前之人是不是自己醉得昏了頭生出的妄念,伸手便去搶酒壇子,“給我!”

展昭長臂一伸,秦潼便再夠不著那酒壇子,反倒一頭栽進展昭懷裏。她氣得臉都紅了,撐起手臂怒道:“展昭!你有意思沒意思,方才不是還懶得搭理我嗎,這會兒又來惹我做什麽?”說著說著眼淚又留下來,她狠狠地擦了一把,罵道:“媽的,這酒怎麽這麽烈!辣得我眼淚都下來了。”

“那姑娘是我同僚的表妹,以前見過的。”展昭忽然開口,語氣隱忍,“這回在街上正巧遇見,她說有些記不清路,請我送她回家。我實在推辭不過,想著趕緊送她回去,路上也沒能好好和你說句話……”

秦潼怒道:“放屁!你當時喊我什麽?又是怎麽說的那幾句漂亮話,用不用我再給你學一遍。”

展昭聞言沈默下來,他咬緊了牙關,半晌方才道:“是,我有意疏遠你。”

秦潼心涼了半截,冷笑道:“先時白玉堂和我說你做了官便再不屑和我們這些人往來的,我還不信,原來竟是真的。虧我那時還替你說話,真是瞎了眼。”她說完看見展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不由後悔自己說這一番氣話,可又拉不下臉,只能咬緊嘴唇狠狠瞪著展昭。

“他說得對,”展昭良久方才開口,譏誚地笑道,“做了這麽久的官,連我都已不認得我自己了。”

秦潼怔住,想說這麽,卻又不知怎麽開口。就聽展昭緩緩道:“其實我很羨慕白五弟,他是一片赤子之心,多少年未改。鮮衣怒馬、仗劍江湖,他是天之驕子,天生來浪跡江湖的游俠。他那會兒來找我,要我不做這個官,其實是他看得最清。官場就是個大染缸,任你一身鋼筋鐵骨,進去也少不得低下頭做人,幾年出來,早不是當初的顏色了。”

他像是想笑,卻到底沒有笑出來,只是慢慢地說道:“白玉堂看出來了,他是想拉我脫身。”

“可你不是說,做這個官不是為了名利,是為了輔佐包公、是為了天下百姓嗎?”秦潼聽展昭這麽說,忍不住皺起眉來,“這會兒你又說這些有的沒的,給誰聽呢。”

展昭聞言只是無奈地笑了笑,他忽然舉起酒壇子大口灌起酒來,秦潼在一旁楞楞地看著,耳邊就聽得“咕咚咕咚”聲不斷,那一壇酒竟轉眼便被展昭一人喝完了。

他拿手背擦過臉上蹭著的酒水,淡淡道:“都是借口罷了,說白了,我也不過是個俗人。”他說著仿佛笑了笑,又似乎只是扯了扯嘴角,“家父屢試不中,很是郁郁不得志,在我很小的時候便過世了,我是母親獨自拉扯大的。但我七八歲上便跟著武功師父上山學藝,上頭雖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哥哥,但我母親是續弦,她身邊其實連個親近的人都沒有。後來長大了,兩個兄長打理家中的染坊的生意,我便一個人在江湖上闖蕩,我母親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也一直放心不下我——闖蕩江湖到底比不得正經營生,家中生意我難以插手,自己又沒什麽手藝傍身,將來如何過日子?”

展昭笑嘆道:“我入朝為官,說得好聽些,是輔佐包公、為國為民,說得難聽些,那便是我不能一輩子這樣混下去。我母親不能看我頂著南俠的名號混一輩子,她盼望我出人頭地的方式能夠光耀門楣,希望我將來能夠成家立業。哪怕我幫不到家裏,也最起碼不要每次回家都問她伸手要錢。”

秦潼聽得楞怔,她過去覺得,闖蕩江湖實在是件再風光不過的事情。何況展昭年紀輕輕就闖出南俠的名頭,江湖上多大的萬兒,誰不羨慕?

可年紀輕輕的南俠方才跟她說,“闖蕩江湖比不得正經營生”,他不能一輩子闖蕩江湖、一輩子向家裏伸手要錢。

江湖人說得好聽是劫富濟貧,說得難聽便是一群烏合之眾,動輒攤上人命,還會招致官府通緝。的確,誰能將闖蕩江湖當做真正過日子?除了白玉堂那樣放浪形骸之外的,誰不得為五鬥米折腰?

秦潼忽然便覺得無端心痛,她伸手拉住展昭,低聲道:“你莫要難過,咱們總歸是要長大的。誰能想白澤琰那樣一輩子跟個孩子似的,想怎麽過便怎麽過呢?長大了,可不就該做些自己不願做的事情嗎?”她扯著嘴角笑了笑,道,“你看看我,不也要成親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最後算是展昭的剖白吧,他固然是為了大義,可也不全是為了大義。這點心思他沒法和白玉堂解釋,但他和秦潼說了

嗯,下一章繼續,今晚先睡了,希望明兒能起得早些,然後看到收藏神馬的漲幾個嘿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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