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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瀟瀟雨歇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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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原也不想同白玉堂爭鬧,又是這麽晚了,吵起來驚動了旁人反鬧得臉上不好看。因此她也就強壓怒火,對白玉堂道:“有道是人各有志,你又哪裏知道旁人的心思呢?你是不願入朝為官,焉知人家不想走正道、為黎民蒼生盡一份綿薄之力。”

“天下烏鴉一般黑,”白玉堂冷笑道,“做官的哪個不是貪得無厭?你在這裏說些什麽‘為了黎民蒼生’的場面話,捫心自問,誰心裏有蒼生?哪個眼中不都是些黃白之物,滿身銅臭?”

秦潼跟他雞同鴨講,也懶得再行爭辯,只道:“左右你先靜下心來,陪著青蓮在莊上呆幾天。等我祭祖回來了,將一切安排妥當了,咱們二人再一道上京去,豈不是周全之策?又哪裏用得著你三更半夜去鬧事。”

“誰跟你鬧事,”白玉堂心下已聽了勸,嘴上卻仍要逞強,“分明是你不講道理、滿口胡言。”秦潼聽了也只好陪著笑給他作揖:“是、是、是,我不講道理、滿口胡言,惹得五弟不痛快了,是我的不是。你看天也晚了,不如咱們先歇下吧。”

白玉堂擺手道:“你想走便走,倒像是我留著你一般。”秦潼聞言一陣無奈,好賴她知道白玉堂嘴上一貫厲害,也不同他計較,遂拱手與他告辭,揚長而去。

這一番折騰,直到醜牌交尾時秦潼方才睡下,天不亮便又睜眼起身,她只覺滿身疲憊、手腳酸軟。然而秦潼也只能掙紮著起身,洗漱穿戴了,出了房門。

外面苦茶的那小廝也早已候在廊下,秦潼一出門苦茶便殷勤湊上前,悄聲將辦妥的事情如此這般說了一遍。秦潼誇讚他一兩句,便打發他趕緊動身上京去請大夫。

出了院子,因著天還蒙蒙亮、眾人大多還未起身,外面靜悄悄的。秦潼帶著幾個小廝一路到了自己父親下榻的院子外頭,把人留下,自己整整衣冠緩步進去。

秦旭早便起身,正在院內一株梧桐樹下靜靜站著。只見他穿了一件石青色長衫,外面罩著玄色短褂,腰間掛著玉佩、扇子的絡子已陳舊得起了毛邊。秦潼平日不見她父親帶著幾樣東西,然而每到清明時節下秦旭總會尋出這幾樣壓箱底的物件佩戴好。

“父親,”秦潼幾步上來,規規矩矩給秦旭行禮,“孩兒給父親問安。”

秦旭擺手道:“不必拘禮,準備好便動身吧。”他形容端肅,比之往日更加沈默寡言。秦潼不敢放肆,老老實實跟在父親身後。出了二門上了馬車,一行人便迤邐出了莊子,往近處青山上而去。

馬車裏面紅木小案上擺著的銅獸香爐口中正裊裊吐著青煙,四面布簾放下,隔住了料峭春寒。車上靠枕坐墊皆是繡著菡萏芙蓉的錦褥,秦潼坐在父親身邊,原還想說幾句話讓秦旭開懷,然而到底昨夜睡得晚,又有心事,這會兒便忍不住困倦起來,垂頭支頤不知不覺竟睡去了。

這一睡便不知今夕何夕,還是秦旭推她起來,道:“莫睡了,眼看馬上到了。你且清醒清醒,把身上的熱氣散一散,仔細一會兒下去吹著風,再著了涼。”

秦潼這才睜眼,恍惚起身,身上披著的毯子便滑落下來。她連忙將毯子撿起疊好,睡眼惺忪問父親道:“這是到哪兒了?孩兒睡了多久?”

“眼看著就到青山腳下了,”秦旭微闔著雙眼淡淡道,“你睡了約莫小半個時辰,想是昨夜不曾睡好吧?”秦潼聽得心驚膽戰,生怕她父親查問海棠院的事情,低倒了頭回道:“也不是睡得不好,想是先時路上太勞累了,一夜歇不過來。”她說著便想不動聲色將話頭撥轉開,因問道:“父親昨夜可睡得好?這一路舟車勞頓,等這邊事情完了,且先好好歇歇吧。”

秦旭睜眼看看女兒,便知她有事瞞著自己,略一思量便問道:“你又在莊上招待你那些狐朋狗友了?這次又是哪一個?是男是女?”秦潼猝不及防,一時竟楞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吶吶道:“也不是狐朋狗友,父親您不認識,就別問了吧。”

秦旭哼了一聲,道:“我看你這幅模樣,就知你心虛。若真是些書香門第的好孩子,你又怎會吞吞吐吐?”

秦潼忍不住辯解道:“好孩子也不盡都是書香門第的,您不是也很賞識雄飛哥哥嗎?”秦旭聞言道:“雄飛這個孩子品性固然好,但也是出身江湖,難免野性難馴。你同他在一起,為父也不是不擔心你跟他學壞。”

秦潼目瞪口呆,只聽得秦旭接著道:“只是你向來不願和名門子弟結交,認識的盡是些江湖匪類,要不就是青樓歌妓。”說著冷冷哼了一聲,聽得秦潼冷汗涔涔。秦旭接著道:“比起什麽阿貓阿狗、紅巾翠袖,雄飛這孩子還算是好的,為父也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秦潼萬萬沒料到她父親竟是這番心思,忍不住問道:“既是如此,怎麽您從不管我呢?英華他父親就拘束著他,不願讓英華和我來往,可怎麽從不見您教訓我不該與誰往來呢?”

“我便是真拘束你,”秦旭問道,“難道你還真能受了拘束?早先那個風塵女子,我不許你去見她,你呢?打斷你的腿也攔不住你偷著去見她。”

秦旭吶吶道:“紅袖姐姐不是那等輕薄女子,也是知書達理的好姑娘,只是淪落風塵罷了。”秦旭擺了擺手,沈沈嘆了口氣道:“為父不願管你,你到底也長大了,想與誰要好難道自己還做不了主?”

“父親……”秦潼吶吶地張口,心中雖仍欲辯解,然而秦旭已經閉上雙眼,她也只得作罷,只在心裏想道,江湖人自有江湖人的豪爽可愛,他們的胸襟見識也不見得一定比不過讀書人,父親到底是太迂了。

正心事重重間,馬車已經在青山腳下停好,外面服侍秦旭多年的老管家道:“老爺,已到了。”秦潼連忙打簾跳下來,又回身將父親小心翼翼扶下馬車,轉頭展眼一瞧,正是一道蜿蜒而上的山路夾在郁郁蔥蔥的林木之間,清風拂來,便有草木花香撲鼻,令人心曠神怡。

秦旭往年上山祭拜皆是步行,從不乘轎。這隨從而來的一幹人等倒有大半都留在山下等候,只有老管家和幾個身強力壯的漢子挑擔跟上去。秦潼正要扶著父親上山,忽然聽到幾聲狗叫,一轉頭便看見破軍不知從哪裏鉆出來,搖著尾巴湊到她身前。

秦潼平日裏倒是放肆慣了,唯有今日最守規矩,也不敢和破軍親熱,只問身邊的下人:“怎麽叫它跟來了?”那下人見著狗便駭了一跳,此刻苦著臉答道:“小人不知,早先查過車馬並不見它在車上,想來是半路藏進來的。”

秦潼不敢擅自做主,期期艾艾望向父親。秦旭便道:“難為這畜生也通人性,就叫它跟著吧,只是需看好了,若是跑丟了可沒工夫去找。”

秦潼大喜,連忙應了。一行人也不再耽擱,便動身上山。

這青山並不如何險峻,雖然山清水秀,卻也算不上風水寶地,因此雖是清明時節,山上反倒更加清凈。秦旭早年被削職左遷之時,便因故與汴梁秦家斷了聯系,這十幾年從未回去過,今日祭掃也並非祭拜祖宗,而是悼念亡妻。

秦潼對於父親早年的事情並不清楚,也是因為秦旭極少提及過去。不久前查辦李慶殺人案時,秦潼聽父親提起曾提點邢獄之事,又見父親竟與包公相熟,這才猜測父親也曾官場得意,只怕不是目今一個知府能匹配的。

然而這些往事秦旭既然不願去提,秦潼便也不問,一路沈默地扶著秦旭登山。她母親的墳塋在半山一處清幽之地,每到清明便山花爛漫,秦潼小時便常自己在花叢中玩耍,她父親便獨自在墳前擺好祭品,飲上幾盅酒,同亡妻低聲閑話。

然而到底是“清明時節雨紛紛”,這天原就不甚晴朗,不一時竟有陰雲遮日,眼見得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秦潼接過管家遞來的竹傘,撐開為父親遮雨。

一行人伴著穿林打葉之聲,不覺便已走到近處。忽然破軍叫了起來,秦潼擡頭去看,便見一個年輕男子正沿著山路下來。只見這人穿著鴉青色錦袍,足蹬皂靴,腰間佩著長劍,舉手投足間英氣勃勃,一雙劍眉下目似點漆,端的是個英武青年。

那青年也見到了秦旭一行人,便頓住了腳步,秦潼與他雙目相對之時,似乎在那一雙眼中看到了驚詫之色。然而很快這青年便微微側身將路讓開,輕輕擡手,示意眾人先過。

秦潼收回目光,正要扶著秦旭邁步,卻忽的發覺身旁父親正目不轉睛望著那青年。她不解父親目光,便又回望那青年。這一望之下,她忽然也覺得這青年好生眼熟,竟像是哪裏見過一般。然而不等秦潼看出個所以然來,秦旭便扯了扯她,秦潼只好戀戀不舍回轉來目光。

又走了盞茶功夫,轉過一叢桃樹、幾眼山泉,便到了地方。秦潼先走上前,在墳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然後回身取來家夥什,開始清掃纏繞著石碑的野草青藤。身後秦旭已取出果盤供品,親自在墳前整齊擺好。老管家帶著一幫人早已遠遠退了開去,這近前只剩了她父女二人。

料理好一切,秦潼又在墳前跪下。火盆、紙錢已經放好,她扯了一些丟進火盆,方才規規矩矩道:“母親,孩兒來看你了。”她覷眼看了看父親,見秦旭並無悲慟之色,這才放心開口,撿著講了些今年的趣事。她慣常都是這樣,秦旭也從不教她祭掃按規矩該如何說、如何做,只叫她隨心便好。

說了半晌,秦潼有些口幹,她回身望向父親,見秦旭擺了擺手,便又磕了個頭,站了起來,自己走到一旁去,讓父親單獨與母親說話。

秦潼年紀大了,不似幼時喜歡摘花為趣,便沿著花徑走了幾步,有心賞一賞山中景色。她父親雖然每逢清明、思憶亡妻,便有些情志不舒。然而秦潼從未見過母親,她父親也常說在母親面前無需講究虛禮,只要無拘無束、憑心而為,因為她母親便是這樣灑脫的人,因此秦潼並不傷悲。

不知後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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