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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水落石出事漸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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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展昭循原路返回時,便見秦潼一個人蜷縮在灌木叢中,前仰後合、昏昏欲睡,忙上前將其推醒,悄聲告罪道:“賢弟,愚兄來遲了。”

秦潼一個激靈清醒過來,睜眼便看到展昭。她先是歡喜,後來又想起自己原是該氣惱的,便板起臉來壓低聲音,陰陽怪氣道:“雄飛兄說哪裏話,這裏雖說淒清冷寂了些,但小弟又不是紙糊的,難道還等不得這一時三刻嗎?”

展昭聽秦潼話中有話,又自知理虧,只得拱手告饒道:“好兄弟,你莫生氣,我回頭請你吃酒,好不好?”

“誰稀罕你的酒?”秦潼也未必有多大火氣,聽展昭這般說了也就展顏一笑,卻偏又忍不住消遣他道,“又不是什麽青州從事、瓊漿玉液,我難道還沒喝過好酒?”

展昭聽了唯有苦笑罷了。

二人玩笑幾句,總算起身一路出了靳府。此刻正是寅牌交尾,天際已隱隱泛出魚肚白來,府內守衛開始換班,仆婦丫鬟們也都起了身,展昭便借著這一陣忙亂帶著秦潼離開了這深宅大院。

一宿未睡,秦潼雖是困倦,但仍記得追問展昭道:“你此前獨個兒去打聽,可有什麽收獲不曾?”

“這事說來話長,”展昭倒也不是盡數瞞了秦潼,“我看這位轉運使大人對於此事態度很有些為妙,不似尋常父親該有的行止。”

秦潼蹙起眉頭來,細細想了一回,因道:“我看此案還須從那深夜私會的兩只野鴛鴦著手,真若能揪出他們,不愁此案不破。”

“賢弟所言甚是,”展昭頷首道,“眼下天色將明,不如你我二人盡快趕回衙署,如此這般布置一番,也好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秦潼擊掌道:“甚好!”她說罷去扯展昭的衣袖,“你還楞著作甚,咱們快些走吧。”

“賢弟不忙,”展昭聞言路出幾分笑意來,道,“愚兄可代為腳力。”

秦潼聞言一怔,隨即喜笑顏開,若說來時她對展昭背她之事尚還有些羞赧,現如今便只剩求之不得了。無他,這一宿操勞,秦潼這鐵打的身子都有些吃不消,她不似展昭那般內功深厚、氣力綿長,眼下全靠一口氣支撐。若非大事當前,她真想就地合衣躺下,好生睡上一覺。

展昭自然是早便看了出來,因此也不多言,將秦潼穩穩背起來,便施展輕功朝府衙方向足不沾地般掠去。他輕功高明,乃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好手,當真用起心來,秦潼在他背上連一絲顛簸都不曾感到,不一時便闔眼睡了過去。

展昭到了府衙,因為背著秦潼,也不好明目張膽、招搖撞市,便從西邊角門悄悄進去。他先去了東廂房,苦茶正在門口依柱坐著打瞌睡,展昭沒有驚動這小廝,自己推開門進去,一路到了內室,將秦潼安頓在床上。

秦潼的屋子一向拾掇得整潔有序,床鋪被褥也是苦茶一早收拾妥當的,此刻還能聞到香爐中餘有的淡淡熏香。展昭放下秦潼,自然也沒有道理多留,便要轉身退出去,卻在臨出門前看到了一張墊著大紅繡墊的矮凳上,擱著一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前塵往事盡數湧上心頭,展昭眼中神色不由柔和下來,他朝那匕首凝目望了片刻,終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秦潼被苦茶喚醒時,正是卯時,她其實睡了不久,困倦得幾乎睜不開眼來。苦茶在一旁也不敢放肆,只能輕聲多喚幾次:“公子,該起了。”

“什麽時辰了?”秦潼終於勉強睜開雙眼,啞聲問道。

苦茶恭敬答道:“已是雞鳴時分了,小的伺候您更衣?”

“不必了,外面候著。”秦潼伸手輕按太陽穴,憶起是展昭背自己回來的,便料定他是見自己睡著,因此未曾叫醒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掀開被子下得床來,見自己一身仍舊是昨夜的黑衣,既是安心又是無奈。於是秦潼忙忙地更衣洗漱一番,便出了東廂房,也不叫苦茶跟著。

這一天府衙內氣氛肅穆,人人都兢兢業業、執事保全,不敢再有半點偷閑。閻羅老包的名聲四海皆知,誰都怕一時懶散,被這位剛正不阿的欽差大人拿來開刀、殺雞儆猴。

秦潼快步出了東跨院,一徑朝著衙齋走去,一面走一面在心中盤算給如何稟報父親這一夜的所得。她心中想著事情,便有些心神不定,一不留神正撞上了急匆匆往這邊來的捕頭王。

捕頭王人高馬大,步子又急,秦潼瘦瘦小小怎經得住他這一撞,往後一仰便一屁股坐倒在地。捕頭王一看,唬的忙去拉秦潼,口中告罪道:“我這可是不長眼了,頭兒,你沒事吧?”

秦潼捂著額頭踉蹌著站起來,方才眼前綻出的金花目今稍稍散了些,她擺擺手道:“不妨事,你這麽急吼吼的,往哪裏去?”

“卑職這是奉了老爺之命,來請您呢。”王一飛仍伸手虛扶著秦潼,像是怕她再跌倒似的,“那位京城來的展老爺查出些眉目來,一夥人正在衙齋內商議,老爺喊您過去。”

秦潼聞言心中有數,頷首道:“我省得了,你去忙你的吧。”她站穩了,沖王一飛搖了搖手示意自己並無大礙。捕頭王於是告了罪,自去衙署應卯不提。

秦潼一路腳下生風,趕到了衙齋外頭,正趕上幾個衙差領命出來,見著秦潼都恭恭敬敬行了禮。秦潼也拱了拱手,趕著問道:“幾位大哥這是往哪兒去?”

其中一個道:“頭兒您有所不知,老爺剛剛吩咐下來,差我們去靳府要闔府人口的花名冊呢。”

其餘幾人聞言都露出愁眉苦臉的神色來,還有人大著膽子抱怨道:“那靳府是何等去處,我們幾個去了,怕不得坐冷板凳呢。”

“幾個大哥不必擔憂,且聽我一言。”秦潼聞言笑嘻嘻道,“你們此去需得尋個由頭,方能名正言順要到這花名冊。靳府出嫁的三小姐前日才沒了,官府查問是理所應當的,你們便說是三小姐隨嫁仆從人頭不齊,因此借這花名冊一用。”

幾人聽了,紛紛口中稱是,忙忙去後衙牽馬辦差去了。

秦潼便整頓衣裳,擡腳進了衙齋。先前早有眼尖的下人進去通報,如今秦潼一路進去,發覺這衙齋的守衛也都換成了欽差隨從,不再是熟悉面孔。

轉過屏風,裏面包公坐在上首,秦旭打橫相陪,兩人顯是正在商議事情,展昭便在包公身後侍立。秦潼上前,先恭恭敬敬行了大禮,起身時雙眼朝展昭飛快地一掃,見後者沖她使了個眼色,心下稍稍安定,在秦旭身後站定。

秦旭接起先前話頭道:“這一樁無頭公案,怕是真能將那對男女拿來審問,也難得出個所以然來。還是須先發制人,找些鐵證方才妥當。”

“不知明昭兄有何高見?”包公手撫長髯,兩條濃眉緊緊擰著,一雙虎目不怒自威。

秦旭沈吟道:“靳查理是個殺伐決斷之人,昨日那小婢不過是同雲盛說了幾句話,如今便尋不見了蹤影,多半已是被人滅口、命喪黃泉了。”他嘆息道,“如今若想再在靳府尋個突破口出來,只怕難於登天。”

秦潼驀地聽到自己的名字,便是一楞,再聽得父親所言不由瞠目結舌,因想著,昨日靳府後河畔同自己說話的那小姑娘,竟已經死了?秦潼只覺心口似戳了一刀的不忍,一面後悔自己沒能藏住行跡、連累了那孩子,一面暗恨靳查理手段殘忍,竟能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下如此殺手。

“藺少夫人從靳府帶過去的奶娘丫鬟,昨日便均已錄了口供。”秦旭嘆道,“眾口一詞,斷言藺少夫人在閨中時素性溫和,從不與人結怨,而遇害之前也全無異狀。”

包公微微頷首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若當真藺少夫人毫異狀,又豈能招來殺身之禍?”他手指摩挲著頷下美髯,“藺府下人對那晚之事也是諱莫如深,只說什麽動靜都不曾聽到,看起連,兩家倒像是商議好一般。”

“藺府公子牽扯進人命案子,下人不敢多言也是人之常情。”秦旭思忖道,“然而靳府作為本案苦主,這一副怕事嫌麻煩的姿態倒是惹人生疑。”

兩人如此這般你言我語,既是商議案情,也是消磨時間。再過一時片刻,果然派出去的衙差們便趕了回來,將取來的厚厚一沓花名冊雙手奉上。秦旭見秦潼已經上前接過花名冊,便道道:“你且去找府中師爺,將所有可能是那晚之人的名字圈出,一並傳到府中,屆時你和雄飛一一辨認。”

秦潼應了聲,捧著花名冊便出了衙齋,徑奔衙署而去。今日當值的幾位師爺正坐在一處吃茶,見秦潼快步趕來,忙不疊地起身迎接。秦潼也不多言,擲下花名冊便道:“裏面凡是名字帶鐘的,二三十歲的男子,統統圈出來。”

眾人連忙應了,紛紛取過簿冊開始翻看。秦潼自己也坐到桌旁撿了一本,只見封皮上寫著蘭馨院三個字,裏面密密麻麻皆是靳府在蘭馨院當差的仆從下人的名姓。秦潼耐著性子翻了幾頁,偶爾見著靳忠、靳仲文一流的名字,然而年齡皆對不上,也就放了過去。

這裏除了靳府買來的仆從跟著主人姓靳,也有不少外姓奴仆,秦潼隨手翻到一頁,忽然看到鐘達昌三個字,猛地想起一事來。

原來藺英成婚那日,她因著不放心藺英,在跟前陪了好一陣,也見了不少靳家人。其中有一人對著藺英尤其趾高氣揚,眉眼間不屑一顧的神態至今歷歷在目,秦潼猶記得藺英對此人敵意頗深。

這人乃是靳府的九少爺,年方十五,為正室所出,靳查理的夫人共生了兩兒四女,除去二少爺,剩下一個便是這位驕縱跋扈的九少爺。

秦潼知道這位九少爺,還是因為幾年前,這位年紀尚幼的小少爺便曾當街辱罵自己的兄長,言語之間極是無禮。當時秦潼有幸聽了幾句,不由暗自慶幸自己父親只娶了一位妻子,沒有嫡子、庶子這樣的麻煩官司。

然而當真令秦潼介意的是,這個鐘昌達便跟著九少爺。此人看著為人忠厚,其實城府極深,幾句話就挑撥得小主子咒罵跳腳。秦潼蹙眉回憶,卻又回想不起此人聲音與那晚的男人是否一樣。

這下便棘手了,先不提鐘昌達如何不好對付,單單是這位目中無人的九少爺,便是個難相與的,只怕到時候去問他要人,只會吃一頓排頭再被趕出來。

秦潼頓覺一陣煩躁,將簿冊一推,起身朝外間走去。她出了衙門,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蕩一陣,心中一團亂麻理不出頭緒,正想著也不知幾位師爺是否看完了花名冊,惦記著要回府衙時,忽然聽到一個並不如何熟悉的聲音叫自己:“秦公子,許久不見。”

秦潼擡頭看過去,便見玉春樓二層窗邊探出一人來,沖自己遙遙拱了拱手。

這人卻是藺英同父異母的弟弟,藺芝。

秦潼心中稍覺詫異,面上卻不顯,遙遙還了個禮,便聽得藺芝揚聲道:“相逢即是有緣,秦公子何不上來共飲一杯?”

“如此也好。”秦潼怎肯放過這樣的機會,卻仍端著架子不肯顯出一絲一毫的急切,慢吞吞上了樓去。藺英只帶了一個小廝在身邊,在這玉春樓叫了一壺好酒、幾碟小菜,看樣子只是一時興起出來游玩。秦潼如今還穿著一身公服,一路上來人人暗中側目,她卻渾然不覺,施施然在桌旁坐下,笑道:“藺二少,好興致啊。”

藺芝吩咐小廝與秦潼倒酒,嘆道:“談何興致,秦公子又不是不知,我家惹上了人命官司。家父對我們沒個好臉色,小弟這是出來躲清閑了。”

秦潼撚起酒盅抿了一口,入口清冽綿長,便知是上等的竹葉青,先讚了一聲好酒,然後勸道:“藺二少也不必太過擔憂,我與英華兄自小相知,他必不是那等會犯下殺人大罪的糊塗人。”

“我自然知道兄長為人,”藺芝卻嘆道,“只是靳家家大勢大,我只怕那位轉運使大人一怒之下,牽連到我家。”

秦潼心思轉了幾轉,問道:“轉運使大人既然肯將姑娘嫁與你家,想來也與令尊有些交情,又怎會不分青紅皂白、胡亂遷怒?”

“道理雖是如此,”藺芝憂愁道,“但橫遭此難,也實在令人不快。”他灌了一杯酒,面上泛起一層薄紅來,喃喃道:“都怪那喪門星。”

秦潼耳朵尖,雖然藺芝說的含糊,她卻聽得清楚,因想著,聽起來藺芝對自己這位嫂子是極其不滿的。也是,大哥成婚第二日便因妻子入獄,只怕家中無人會對這位苦命的媳婦心生好感。

“藺二少與英華兄感情篤厚,”秦潼這樣想著,便道,“我這個外人看著,著實眼熱呢。”

藺芝唉聲嘆氣道:“實不相瞞,這幾日小弟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好,心中實在掛念家兄。”他擡起一雙清澈的眼睛望向秦潼,試探著問道,“雲盛哥哥,你與我大哥素來要好,小弟鬥膽問一句,家兄如今到底情況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大家應該都猜出來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吧,這個案子還有最後一章就結束,握拳,下一卷先扔一波回憶殺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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