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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朗朗乾坤天地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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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潼在聽得藺芝這般問時,心中瞬息閃過無數念頭,她想,這藺芝究竟是盼著藺英就此一蹶不振,還是當真擔心兄長安危?

不過彈指之間,秦潼心中已有定奪,遂決定賭上一把,她定定望著藺芝,再開口時語氣沈重:“論理,我不當與你透露案情;於情,我應該好生勸慰與你。”她沈沈嘆息一聲,接著道,“但英華兄與我有總角之情,我、我怎忍心看他身陷囹圄、受此苦楚?”說著一時當真動情,眼眶不由都紅了。

“如此說來,”藺芝聞言急切道,“我大哥情況不好嗎?”

秦潼一雙眼睛不放過藺芝的每一個反應,她故意抓起酒盅猛地灌了一口,欷歔道:“你也知道,欽差大人如今總攬府衙大小事情,我便是有心相幫,也有心無力。”她搖頭嘆道,“更何況,英華兄也不知受了怎樣的刺激,至今仍是一言不發,連一句辯解的話都不肯明說。”

“他怎麽這樣蠢!”藺芝猛地站起來,脫口道,“明明那個女人是……”他堪堪住口,眼睛瞪得很大,胸口劇烈起伏著。秦潼冷眼看著藺芝的模樣,心中揣度他這番失態是因何而起。

是因為藺英拒絕為自己辯解?可若是藺英入獄甚至被殺頭,藺芝便是繼承人,難道他便絲毫不為所動?還是說靳家的壓力讓他無暇顧及繼承家業這樣的誘惑,只一心想救出兄長、以解燃眉之急?那麽他又是如何知道藺少夫人乃是自殺?他對藺少夫人的態度究竟因何而生?

秦潼心中閃過無數念頭,她面上分毫不顯,看著小廝急火火勸著藺芝坐下,輕輕擡了擡酒盅道:“二公子切勿大動肝火,身體要緊。”

藺芝喘息了一陣,方才平靜下來,他苦笑道:“小弟平日裏沒個形狀,叫秦公子見笑了。”

秦潼擺手道:“二公子也是念兄心切,我理解。”她說著輕輕晃了晃手中的酒盅,故意嘆道,“只可惜事發當晚連個目擊者都不曾有,英華兄此番當真是兇多吉少啊。”

“秦大人……”藺芝忽地開口,卻又欲言又止。秦潼看他這幅模樣便知有戲,當下放長線釣大魚,道:“二公子有什麽話但說無妨,我與英華兄這樣的交情,你若有事,愚兄力所能及、當在所不辭。”

藺芝咬了咬牙,再開口時多了幾分決然:“秦大人,此事我只說與你一人聽,你莫要告訴別人好不好?”

“好。”秦潼略一猶豫便答應下來,看著眼前這個尚未及冠的少年,心中思索他究竟知道何等內情。

藺芝沈吟許久,方才再次開口道:“那女人乃是自殺,不管大人你信是不信,此事與我兄長沒有半點幹系。”

“老天爺!”秦潼故作震驚,瞠目問道,“此事當真?藺少夫人竟是自戕而死的?”

藺芝沈重地頷首道:“千真萬確,此乃我親眼所見,絕不會有半分摻假。”

秦潼眼看著藺芝神情舉止,心中又是一番揣度,再開口時故意帶了幾分猶疑:“二公子,不是秦某人不信你的為人,只是此事事關重大……”

“我可對天發誓!”藺芝急忙說道,“那晚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女人口中說些什麽‘惟願地下有知,我一死而無憾’的話,然後抽出床頭掛著的短刀便刺進了胸口。”他說著似乎是回想起當夜情形,原本漲紅的臉轉而又變得慘白。

秦潼忙與藺芝斟一杯酒,勸慰道:“二公子不必心急,此事既然另有隱情,秦某便一定會將此事查的水落石出,還英華兄一個清白。”

藺芝仰脖將酒灌了,淋漓的酒水從杯沿灑出沾濕了衣襟,他長長松了一口氣,從袖中摸出帕子來揩了揩額頭的汗水,嘆道:“秦大人,此事日日夜夜折磨著我,今日能對大人一吐為快,實在是……”他說著竟又哽咽起來。

秦潼料想藺芝心中不是不曾起過隱瞞此事,好讓藺英沈冤不得雪的念頭,因此今日才會如此失態。她心中唏噓,覷看著藺芝平靜下來,便又開口問道:“且容秦某鬥膽問上一句,不知二公子那晚是因何而到英華兄房外的?又為何眼見得兇案發生,卻不聲張?”她歉然一笑,“秦某職責使然,若是言語上唐突了,還請二公子不要見怪。”

“我理會得,”藺芝忙擺手道,“此事小弟比不敢隱瞞。我那晚原是偷摸去鬧洞房的,因著前面人已鬧過了,我便從屋後那一片竹林繞了過去,打算嚇我大哥一嚇。”

秦潼應了一聲,心中也不知信了幾分,雙眼定定地望著藺芝。藺芝接著道:“然後便發生了那一幕,老天,我駭得心膽俱裂,當時渾渾噩噩一陣亂走亂奔,待到回過神來,已回了房中。”他緩了口氣,“那一晚我整宿都未合眼,我原以為家兄會喊人進去處理此事,誰料到第二日、第二日大哥竟被欽差大人抓走了。”

“二公子,”秦潼忽地端肅了神色,厲聲道,“你可知你這一番話若有半句虛言,將會給你的家族帶來怎樣的恥辱?”

藺芝毫無畏懼地直視著秦潼的雙眼,鄭重道:“小弟知道,若是有半句虛言,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如此,”秦潼緩了神色站起身道,“我便著手追查此事,二公子,千萬保重。”

於是秦潼辭了藺芝出得玉春樓,徑直往府衙趕去。衙齋之中,幾位師爺早閱畢花名冊,勾出了人名,秦潼一路闖進去,迎面就撞見展昭正快步往出走。

“雲盛,這是上哪裏去了?秦伯父問了你幾回了,正要差人去尋呢。”展昭領過命,正擬去靳府辨認嫌犯,見了秦潼少不得問上一句。

秦潼一路之上只顧口中顛三倒四念著那句“惟願地下有知,我一死而無憾”,心中始終覺得蹊蹺,這時見了展昭,連忙將與藺芝會面之事撿著要緊地方如此這般講了一遍,問道:“雄飛兄,你覺得藺氏死前這句話,可有怪異之處?”

展昭原本聽得藺二公子竟然親眼得見藺少夫人自戕,便是吃驚不小,再聽得秦潼這麽一問,略一思忖便道:“這句話,聽這倒是有些含混。莫不是說她死後地下有知,見到藺英身陷囹圄,所以死而無憾?”

“可藺少夫人與藺英無冤無仇,”秦潼皺起眉來,“如何會拼得性命不要,害得藺英入獄呢?況且若非她此前還說了什麽令藺英失常,只要藺英及時喊人過來,這事哪會鬧到如今這般田地?”

展昭沈吟道:“若當真如此,藺少夫人究竟對藺英說了什麽呢?”他知道靳查理貪汙之事,難免便多想幾步,思索這兩件事究竟有無勾連。若沒有還自罷了,若兩件事中有聯系,那麽,足以讓藺英失魂落魄、不敢聲張的,會不會是藺英之父藺良誠與靳查理勾結貪汙的證據?

這個念頭一起,展昭便立時轉身,扯著秦潼往衙齋去。他此前一葉障目,總以為藺少夫人一介女流之輩,便是靳查理貪汙受賄,她又上哪裏去知道?故而展昭一直懷疑的,乃是言行舉止一反常態的藺英。

然而藺少夫人若當真是義無反顧地在藺英面前自裁,還說出“死而無憾”這樣一句話,極有可能便是想要一死而引得官府註意,好揭露兩家私通款曲、蠅營狗茍的勾當。

展昭一面走,一面心中思索,忽而又覺得若果真如此,藺少夫人這一做法也太莽撞,若是官員一時不察,她豈不是白白送死?然而眼下沒有實證,一切猜想不過是鏡中花、水中月罷了,此事尚缺乏一件極為重要的物證。

轉眼間二人便到了衙齋之中,包公見展昭帶著秦潼去而覆返,微感詫異,問道:“展護衛,可還有事?”

“大人,屬下有事稟報。”展昭恭敬行禮,當下將秦潼方才所查一五一十告知了包公。他言語之間極有條理,秦潼一旁聽著,也自梳理了一番思路。

卻忽然聽到展昭說道“惟願地下有知,我一死而無憾”這一句,他本是常州人士,只是在包拯面前須講官話,吐字便有些怪異,秦潼聽到“惟願”二字,耳旁忽地響了個炸雷一般,霎時之間心頭雪亮,猛擡頭道:“不是‘惟願’,是‘文遠’!”

展昭立時住了口,偏頭望向秦潼。秦潼心中已迅速回憶起當日在酒肆聽到的那一番言論,開口道:“靳府有一幕僚名喚孫文遠,不久前離奇死去,他的一應行囊包裹皆被靳府收取。卑職懷疑這個孫文遠,便是藺氏尚在閨閣時的秘密情郎!”

這一番話出口,衙齋之中寂靜了片刻,秦潼接著道:“孫文遠攀上了靳府的高枝,得以在轉運司謀得一個職位,許是他在辦公時察覺了轉運使大人不可告人的秘密,於是被殺人滅口。藺氏為情郎報仇,謀劃了這一出自戕以陷害藺英,從而引得官府介入的戲碼。”她自己這樣說一遍,卻仍覺得有不通處,便住了口,微微皺起眉頭。

然而展昭聽到此處卻已全然了解,他跟著道:“孫文遠察覺的秘密,便是靳查理與藺良誠勾結貪汙的證據,藺氏從情郎處得知此事,後來孫文遠遭人滅口,藺氏為情郎報仇,她這一做法便是拖著藺家下水,逼靳府露出馬腳。”

秦潼聽到“靳查理與藺良誠勾結貪汙”一句時,只覺耳旁嗡的一聲,心中只想,怪道藺英不肯為自己辯解,他是怕無法解釋藺氏自盡的緣由,一旦刨根問底,他父親貪汙受賄的秘密便會暴露。

“這些,”秦旭聽完卻皺起眉頭,嘆道,“不過都是你們的猜測,轉運使在此地權勢極大,若非有鐵證在手,單單一番猜想是斷斷動搖不了此賊的。”

秦潼心中一團亂麻,一會兒想著藺英恐怕也是突然得知父親貪汙,因此才會失魂落魄,一會兒想著此事若當真落實,恐怕藺家便如樹倒猢猻散,徹底完了。

忽然,她回想起一事來,脫口道:“藺氏若一心尋死,怎會在出嫁前連夜趕制手帕、香囊?”她轉頭望向展昭,眼中放出光彩來,“雄飛兄,那晚你是這麽同我說的吧?”

“正是。”展昭立刻明白了秦潼的意思,藺氏為喜事連夜繡制手帕、香囊是假,只怕是為了留存證據。

包公立刻道:“展護衛,你立刻帶人前去藺府,將藺氏生前一應用具器物帶回府衙細細查驗,不得有誤!”

“是!”展昭躬身領命,大步轉身而去。

正所謂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靳查理千算萬算,怕也未曾料到自己竟會栽在親生女兒手中。那孫文遠本是他一個遠房的窮親戚,千裏之外投奔與他,靳查理便隨意將他安排在了轉運司。他卻不曾料到,這孫文遠雖然屢試不中、文采欠佳,卻極為精通數算,僅僅憑著幾年來的賬本,便推算出了其中疏漏,察覺了他私營舞弊之舉。

這孫文遠位卑言輕,察覺此事也不敢聲張,卻獨獨將此事告知了與他情投意合的靳家三小姐,還將整理的一應賬務明細交給了她,以表衷腸。無獨有偶,也和該他遭這一劫,這一晚的對話,被素來與三小姐有怨的五小姐雯娘聽到。這雯娘不知利害,只想借此令三小姐身敗名裂,便與自己的情郎鐘昌達商議此事。鐘昌達也是個狠辣角色,竟暗中設計令孫文遠事情敗露,遭了靳查理滅口。

三小姐半生孤苦、不受寵愛,只有孫文遠敬她愛她,將她當做珍寶一般。死訊傳來,三小姐悲痛之餘,便決心要為情郎覆仇。偏又逢上靳查理挑選女兒下嫁藺家,三小姐得知機會來了,便費勁心思做成了這藺少夫人。

新婚那晚,紅燭高照,三小姐一身大紅嫁衣端坐婚床。她終於等到了這一天,這個已決心赴死的女人將所有的怨恨統統暢快地吐露出來,她告訴藺英,藺家完了、靳家完了,他們統統要給孫文遠陪葬。然後,決然拔刀自裁。

事情至此,便告一段落。包公貴為欽差、代天巡狩,又是接了口諭專來調查轉運使貪汙一案,得了藺氏留下的罪證,很快便將一幹人等鞫審歸案,候押解至京再行發落。

轉運使貪汙一案牽涉極廣,包公原擬多費些時日在石州查辦此案,也能藉此與秦旭這一老友敘敘別情。然而半月上,卻出了一件不得不令他趕回京城之事,於是府衙上下一應人等便倉促整頓,要踏上這返京的路程。

這天,細雨綿綿、西風陣陣,石州城外十裏坡上,浩浩蕩蕩的人馬車隊幾乎望不到頭。路旁石亭中站著兩人,卻正是包公與秦旭。秦旭因身為石州知府,又與包公私交甚篤,故而一直送到此處。

而秦潼這天心中也無端沈重,她備了些衣物銀兩,親自捧了到囚車隊伍中,將東西交給藺英。藺英遭此打擊,早已不覆此前意氣風發的模樣,倒像是垂暮之人一般死氣沈沈,秦潼與他說話,他也不應。

秦潼嘆息一聲,輕輕道:“英華兄,此去前路未知,你我兄弟二人只恐難有相見之日,千萬保重身體。”

藺英眼皮輕顫,到底擡起頭望了她一眼,嘴唇輕顫,只是說不出話來。秦潼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勸慰於他,事已至此,再多的話也不過是無濟於事罷了。她不由得閉了閉眼,呢喃道:“一路保重。”說罷,轉身大步離開,沒走幾步,眼淚便奪眶而出。

那邊石亭裏,包公與秦旭將這一幕收歸眼底。秦旭苦笑道:“我這個孩子自小多愁善感,讓希仁兄見笑了。”

“此子有情有義,”包公肅然道,“我笑他作甚?”

秦旭默然半晌,長嘆道:“送君千裏終有一別,希仁兄,這一路山迢水遠,切切保重。”說罷一揖到地。

包公鄭重還禮,臨行前對秦旭低聲道:“明昭兄人中龍鳳,必不會在此地久困。”言罷,負手離去。秦旭望著包公的背影,半晌後,輕嘆一聲道:“畫地為牢,心甘情願。”

回過身,秦潼已在身後侍立,正伸著脖子遙遙去看啟程的人馬,眼中流露出不舍之意。秦旭知道女兒心性,因此打趣幾句想逗她開懷:“怎麽,可是舍不得雄飛?”

“父親!”秦潼果然紅了臉,她嘀咕半晌也未曾說出個所以然來,忽然從懷中掏出個精致的小酒瓶來,道:“你看,雄飛哥哥還給我備了禮物。我都不曾想到這事,空手接了人家的禮,手忙腳亂地,我便把那塊隨身的玉佩當做還禮給他了。”

秦旭一楞,看著那細膩的白瓷瓶上三個蠅頭小字“杏花村”,不由詫異道:“他怎的好端端送你這個,從京都來時也不曾路過杏花村吧?”

“是孩兒前幾日隨口一說,”秦潼嘆息道,“沒想到雄飛哥哥當了真,居然連夜趕路到杏花村去買酒,我也很是惶恐呢,才一時昏頭將玉佩給了他。”

那玉佩秦潼自小帶著,乃是她母親留給她的遺物。秦旭聽秦潼這樣說,便知女兒是怕自己責罵她,不由一笑道:“人家既然送了你禮物,還禮便是應該的。好了,雨大了,回城吧。”

秦潼應了聲,手指摩挲了一下光滑冰冷的酒瓶,心緒卻飛到了幾年前。

那時,她才十五歲。

作者有話要說: 本案結束,下面將迎來第一波回憶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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