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回 誰料毒計生人心

關燈
展昭卻不等秦潼與他拉扯,足下一點,“嗖”的一聲便不見了蹤影。秦潼在灌木叢中呆了片刻方才恍悟自己這是被展昭撇下了,心中又是急、又是氣,有心揪住展昭好好捶打他一番,但苦於功夫不行,哪裏能像展昭那般來去自如,只得忍氣吞聲蹲在原地候著。

她早知展昭是有事瞞著自己的,但當真被扔至一邊,心中苦悶自不必說,念頭轉了幾轉,卻又無端添了幾分委屈。藺英出事,先不論展昭瞞了自己多少事,他到底是個外人,真有些私藏也是情理之中。

秦潼氣的是秦旭也將此事瞞著她,寧肯托付給展昭,也不願透露給自己半點消息。難道她這個女兒便連外人都比不上嗎?秦潼獨個兒生了會兒悶氣,到底憤憤不平,因想著:這樁案子究竟靠誰查個水落石出,還不一定呢。

她心中生出一股豪氣來,便先在心中將藺英的案子過了一遍。從那日前晌聽到藺英入獄的消息,再到父親勒令她不許出府半步,及至自己溜出衙門後查到的消息、方才那一對男女吐露的內情。

這麽一番思索,真叫秦潼察覺出幾分不對來。

藺少夫人出閣之前在家中並不好過,還曾險些吃人陷害壞了名聲。然而聽那兩人的意思,這條毒計並未施行,卻仍叫藺少夫人吃了個虧。

這事顯然令那女子深感不安,秦潼細想,若是小打小鬧,何至於後怕成這樣,莫不是藺少夫人的死與她脫不了幹系?還有那男人,顯然他是此事的重要參與者之一,且他並未將自己的所作所為告知那女人。

從他們二人的言語之中,秦潼聽出了恐懼。她雖然年紀不大,做不到洞察人心,卻也辦案多年,慣會看人眼色的,真要是與藺少夫人之死無幹,何至於怕成那副模樣?

況且那男人只怕也未必像那女人一樣癡心為情,他怕是巴不得擺脫這個害人的累贅呢。秦潼暗自忖度,恐怕便這一對野鴛鴦在府裏時看不過三小姐,也就是如今的藺少夫人,於是想出辦法來害人。

先頭那女人言道要去“壞三丫頭的名聲”,秦潼雖然不是在豪門宅院裏、家眷仆婦中長大的,卻也知道一個女人若是名聲壞了,只怕後半輩子便毀了。

先不提那女人怎的和三小姐結下這樣的深仇,以致非要她一生悲苦淒涼不可。秦潼想的是,有道是無風不起浪,不知這三姑娘是如何落的把柄在那女人手中?

三小姐在靳府並不受寵,卻得嫁藺府公子。雖說是低嫁,但一個不受寵的姑娘能嫁到這樣的人家,已是走運了。藺英家世雖比不得轉運使家,但也是嫡長公子,將來要繼承家業的,真嫁過去,何愁後半生沒有榮華富貴?

秦潼想起今日在河畔那個小婢所言“一腔深情錯付”,心中不由疑惑,當真會有人因著所為的感情,放著好日子不去過,反倒尋死覓活嗎?

如今的秦潼正是年少,帶著一腔熱血、滿身幹勁,但她是當真不懂那些風月之情怎麽會讓那許多人癡纏不休。再加之以往經手的案子,不是為財便是為情,動輒傷人感情,乃至害人性命,因此秦潼對男男女女之事向來看不上眼。

左右秦旭也沒有叫她成親的意思,秦潼便樂得一人自在,巴不得一輩子不嫁人。

她這樣想著,伸出手扯了身邊一根野草,捏在手中擺弄著,暗自思索父親今後會不會給自己相看人家?若是他老人家真起了這門心思,也不知會把她嫁到哪裏?

但願莫要像靳查理一樣,這般下嫁倒像是聯姻一般,女兒嫁過去還未洞房便先一刀了斷自己。秦潼這個念頭方才閃過,便怔住了,她嘴裏咀嚼著兩個字,心中忽地泛起一絲寒氣來。

聯姻。

秦潼在這邊胡思亂想先按下不提,展昭此時已是深入靳府腹地。他一路運起輕功,身形矯健直若貍貓一般,在夜色中靈活敏捷地躲藏游走。這偌大府中,幾十暗衛,竟無一人察覺他的到來。

卻說展昭從後花園一路摸到附近的幾間抱廈,尋著路徑自去找書齋的所在。這靳府也實在是大,稍不留神便會迷路,展昭一邊註意周遭動靜,一邊還須分出心神來記路,倒卻也一點不吃力,這便是南俠的厲害之處了。

抱廈前是靠北的正房,這個時辰房裏是早已熄了燈的,只能看到外間留著夜裏伺候的仆人丫鬟,有幾個年齡尚小的正在竹榻上打著盹。展昭屏息凝神,一間一間看過去,心中卻忽地回想起包公囑咐他的話來。

希仁公當日只說了一句話:“河東轉運使靳查理貪汙受賄、欺君罔上,膽大包天、罪無可赦。”

包公如今官拜禦史,乃是堂堂的蘭臺寺大夫。他千裏迢迢一路北上到這河東路石州府來,當然不僅為著一樁小小命案。李婆婆為兒伸冤只是一個契機,使包公能夠藉此名正言順來到此地,實則卻是為了暗中調查靳查理貪汙的確鑿實證。

這也就是秦知府不願獨子秦潼卷入這攤渾水中的緣由了,展昭心中再清楚不過,靳查理在這一方土地上勢力極大,稍有不慎,此人鋌而走險想要殺人滅口抑或魚死網破,也並非天方夜譚。

屆時只怕首當其沖的便是秦旭,秦潼若是當真攪了進來,又如何能獨善其身呢?

只是秦潼素性桀驁、不服管教,秦知府雖然喝令將他禁足府內,卻仍叫人逃了出去。展昭想想不由苦笑,這也是命中註定有此一劫,也罷,他好歹學了一身武藝,難道還護不住秦潼嗎?

一邊分神去想秦潼,展昭一邊尋遍了這抱廈附近的幾間房屋,只覺一頭霧水,心知自己不能這般瞎摸瞎撞,不然豈不是尋到天亮也摸不著邊際?

可巧,正在展昭一籌莫展之際,前面回廊上卻轉過一行人來,為首的是個戴著儒巾的中年文人,頷下還蓄著一撮山羊胡子。展昭心中便想,這人深夜還能在府裏自如行走,想來也是個角色,莫不是靳查理身邊的師爺、軍師之流?

這樣想著,展昭深吸一口氣在腹中,身子一輕,便如同壁虎一般攀附到回廊穹頂之上。他施展壁虎游墻功,悄無聲息地跟著那師爺,只聽得他身後的人們奉承道:“瓊勤公真有大智慧,方才那一番言論,若是放在合縱連橫的年代,便比之蘇秦也是毫不遜色的。”

師爺捋著胡須得意道:“哪裏哪裏,老爺乃是當世不可多得的明主,你我能夠侍奉身邊,略獻一二綿薄之力,乃是天大的福分。”

展昭聽得一個讀書人毫無風骨可言,這般溜須拍馬、恣意奉承,心中便是不喜。他雖然自小習武,是個粗魯武夫,但也曾在族中私塾念過幾年聖賢書,對私塾先生一身傲骨節氣十分欽佩敬愛。在展昭心中,讀書人若是不能修身養性,反失了高潔品性,那真是連走卒販夫都不如。

他雖然心中不屑,但卻仍是緊緊跟著,便聽到那一旁有人笑道:“正是,可笑那包黑子不自量力,還妄圖與咱們老爺抗衡,可不是蚍蜉撼樹、可笑之極?”

展昭眸色驀地一深,盯緊了下面大搖大擺往前院去的一行人。

那師爺擺了擺手道:“這話可也莫掛在嘴邊,咱們心中明白就好。”說著幾人哄笑起來,顯然對於包拯不以為意。

又有一人道:“有瓊勤公你的計策,諒這包黑子在咱們這裏也討不得好處,不出半月,他就得灰溜溜滾出石州城去。”

幾人說罷又是一陣大笑,展昭卻聽得心中一緊。他是武人,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便是有人意欲對包公不利。然而稍一思索,便知靳查理萬萬不會在情勢未明的當下對包公出手,自亂陣腳。

那這幫人因何如此篤定包公在石州待不到半月呢?藺少夫人之死,又與靳查理勾結貪汙有何關系?若說兩廂裏牽扯不到一起,那麽一個弱質女流,為何不早不晚偏偏在這個關口送了命呢?

展昭一路聽這幫相公清客們斯文掃地,再沒有什麽收貨時,便放過了幾人,悄悄回轉到北院去。白日裏包公方擺出欽差儀仗,捉了藺英入獄,今晚靳查理便連夜召這些能為他出謀劃策的門客們商討事情,所為何事,一目了然。

他幾番摸索,終於尋到了靳查理所在之處,卻不是書齋、雅閣一流的地方,而是他的一房姨太太那裏。展昭忍著心中反感,壓低身子伏在屋頂之上,凝神去聽裏面的動靜。

先入耳的,卻是一個婦人的哭聲,直道:“我苦命的繡娘,你怎麽就舍下你父親獨個兒去了,是哪個天殺的做的孽啊?”裏頭撲通一聲,似是有人跪下,“老爺啊,您可要為繡娘做主啊!可憐繡娘這些年來一心孝敬老爺、夫人,如今剛嫁過去便香消玉殞,這孩子命苦啊。”

“你先起來,”裏面響起男人的聲音,“我知繡兒孝順,如今出了這樣的禍事,你心裏是不好受的。”

那婦人哭道:“老爺,妾身福薄,命中只這一個女兒。繡兒自小便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如今遭了這樣的禍事,您忍心再看她含冤不得雪嗎?”

“麗娘,你是個明白人。”那男人嘆息著,裏面窸窣聲響,他將那婦人拉了起來,“明日想來府衙便會著人過問,你可知該如何回話嗎?”他語氣似乎稀松平常,卻帶著森然的冷意。

屋裏陷入一片死寂,也不知過了多久,那婦人方才顫聲道:“妾身、妾身明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