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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落花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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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著門框的這婦人瘦瘦小小,一臉病容,她掃一眼巷子裏兩個陌生男子,正要關門,展昭便上前一步作揖道:“這位嬸子請慢,在下是這李婆婆的遠房侄子,多年不曾相見,今日特來探望,卻不知她家出了什麽事情,怎的連個應門的都不見?”

秦潼也連忙拎著東西湊上前問道:“正是,我二人大老遠特地來瞧瞧嬸子,怎的她家卻沒人呢?我記得有位慶表哥一直侍奉嬸子呢。”

小婦人見這兩人衣冠齊整、氣度不凡,忙堆起一臉笑來說道:“兩位遠道而來,有所不知。他家不久前攤上了人命官司,兒子叫人抓進了牢裏,李老婆子怎麽咽的下這口氣?前一陣子便離了郭舍,說要上京告狀,至今未歸。”

展昭故作驚訝道:“竟有這等事,聽家中說慶表哥性子平和,怎會攤上人命官司?”

小婦人嘆了口氣道:“誰知道,那晚幾個如狼似虎的差役來將人鎖走,誰能料到會有這等事呢?”

展昭不動聲色斜乜秦潼一眼,面上倒是做足了戲份,跟著搖頭嘆氣。

秦潼暗暗瞪了展昭一眼,上前道:“還請嬸子詳細說來,我二人也好對家中有個交代。”說著將手中的酒菜奉過,“這些本是孝敬我家嬸嬸,眼下家中無人,嬸子若不嫌棄,還請笑納。”

小婦人見了酒菜,心中愈發歡喜,忙退了兩步將門敞開,嘴上說道:“這怎麽好意思,快請進。我們也是看著慶兒這孩子長大,誰料想會出這等事。”說罷還作勢抹了抹眼睛。

展昭與秦潼便順勢跨進小院中,這地方不大,一株香椿樹下有一張石桌並幾個石凳,他們便在桌旁坐下。

那小婦人忙收下酒菜去沏了壺茶來,她手中拿著塊粗布擦一擦眼睛,開腔道:“慶兒這孩子,自小就是個命苦的。早些年一向疼他的姊姊隕命了不說,後來又被那狐貍媚子勾去了魂,才攤上這人命官司。”

“狐貍媚子?”秦潼忍不住插話,問道,“嬸子的意思是?”

小婦人啐了一口,道:“還能有誰?不就是隔壁周家的。可憐慶兒一腔癡情錯付了那小賤人,把她當成神仙一般。若不是為著那爛酒鬼的女兒,他又何至於一時沖動做下那殺人的勾當呢。”說罷連連嘆氣。

秦潼和展昭對視一眼,皆有些震驚。秦潼追問道:“這話從何講起?慶表哥若當真是中意那姑娘,便合該請人前去說親,怎的好端端喜事卻惹來殺身之禍呢?嬸子又為何說那周娘子是個……狐媚子?難道她行止不端、水性楊花?”

小婦人平日裏想來也無人去談論這些閑話,如今打開話匣子,嘴巴便如走水的槽一般,什麽都吐了出來:“可不是?真是天作孽,慶兒一心喜歡那個小狐貍精,可人家一早便和巷口住著的小無賴好上了,兩廂裏眉來眼去,真當別人是瞎子。”說著又啐了一口。

展昭佯怒道:“這女子真不知好歹,我那表兄滿肚子詩書,正是個好郎君。怎的她卻去與那無賴廝混到一處?”

“相公有所不知,”小婦人嘆息道,“那小無賴長得頗為風流,一張嘴巴抹了蜜糖一般,早把周娘子一顆心勾去——若不是她父親一心想釣個金龜婿,兩下裏早在一處了。”

秦潼嘖嘖嘆道:“這就叫冥冥中自有天意——這小娘們辜負慶表哥,自己可不也嫁不得心上人?”

“嚇,”小婦人嗤笑道,“那小賤人心機深著呢。慶兒因何殺人?還不是為了那殺千刀的古董商在街上對這小狐貍精動手動腳——天曉得是不是她先勾引人家——慶兒才剛入獄幾天,這小媚子便跟她父親廝磨,言道既已壞了名聲便嫁不得好人家。這不,幾日前一頂轎子擡到那小無賴家,給人家當了婆姨。”

秦潼瞠目結舌,愕然道:“周娘子嫁人了?怎的一點消息都未曾聽說?”

小婦人猶疑地看了秦潼一眼:“您既然遠道而來,又上哪裏聽說去呢?再說,這幾日城中鬧著給通判大人家的公子慶婚,誰能料到她就這麽不聲不響嫁過去了。”

展昭暗地裏扯一扯秦潼衣袖,兩人站起身道:“原來是這樣,嬸子,叨擾半日,我二人先行告辭。”說罷便不顧小婦人挽留,抽身離了院子。

一出門,秦潼便沈了臉色,開口道:“是我大意了,黃百寶一案定然不簡單!我萬萬沒料到周娘子這裏竟還有這等隱情。”

“看來這周娘子身上亦有嫌疑。”展昭聽了半日,亦被這曲折的故事所吸引,不由得在肚中分析起來。

秦潼抿了嘴,半晌嘆了口氣道:“若不是包大人責問,此案便這般過去了。要是當真冤判錯殺,可叫我如何是好?”

“眼下既已有些眉目,再談那些有何用處?”展昭安撫道,“而今之計,還是先查清周娘子到底是個什麽角色。”

秦潼頷首,又瞧了瞧天色,沈吟道:“像小潘安那樣的無賴,還須官府出面問責。咱們不妨先回去,待我點齊了人前來鎖拿他,也好震懾一番。”

展昭正待答應,忽地想起什麽,忙道:“咱們先前不是說還要打問李慶如何殘廢一事?光顧著聽周娘子如何如何,竟將此事拋之腦後。”

“哎呀!”秦潼一拍腦袋,“我真糊塗,唉,眼下又不能故技重施,難道咱們還回頭再去問一回嗎?定會惹人懷疑。”

展昭也有些犯愁,半晌又道:“既然周娘子已有嫌疑,那李慶便不一定是殺人兇手,此事不妨先放一放。”

“不可。”秦潼搖頭道,“李慶殺人嫌疑不可清,必須查出他是否真是殘廢。”她皺起眉頭,“若不是擔心李婆婆為給兒子脫罪,其實問問她亦無不可。”

展昭便道:“既是如此,我去問她便是。我先嚇她一嚇,想來她便不敢對我說謊。”

“你又是從哪裏學來嚇人的法子了?”秦潼斜乜展昭一眼,“看不出來,你這老實人竟也會使壞。”

展昭笑笑道:“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愚兄還要多謝賢弟呢。”

秦潼反手就是一拳,兩人打打鬧鬧,一路回去街口,兩匹馬兒正甩著尾巴在地皮上啃草吃呢。他們便即翻身上馬,朝城中趕去。

待到回得府衙,已是時近正午。展昭自回西跨院,向包公稟報這一番查問所得。秦潼也連忙沐浴更衣,換下那一身青布葛袍,著錦衣、扣玉帶,便是個翩翩公子的模樣。

苦茶早在一旁候著。他一前晌等得心焦,見秦潼果然回來心下大喜,忙不疊點好備下的禮,催著秦潼上轎。

浩浩蕩蕩的車馬便往藺府迤邐而去。藺府與秦宅所距不遠,騎快馬不一刻便能趕到,若不是一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只怕更快些。

不多時行至藺府正門,秦潼下轎。藺英身邊的小廝正在門口候著,眼尖地覷見秦潼,忙迎將上來,作了個揖道:“秦公子,我家公子一早便吩咐,您來了先請到後面歇著,他得空就來與您敘話。”

秦潼點頭答應了,心下納罕藺英這又是唱的哪一出戲。但也不好多問,便先隨著小廝入了府,轉過照壁,穿過曲沼環堂,到了清幽闃靜的後花園中。

苦茶一路跟在身後,伺候秦潼在亭中坐了,待那小廝奉上茶水、恭敬退下之後,忍不住嘀咕道:“這是哪門子的道理,將公子您晾在此處,連個人影都不見。”

秦潼也早已發現,不知是有意無意,這花園中竟是不見人影,倒像是盡數被支開一般。她吩咐苦茶道:“少言、多看,待會兒藺公子來了若是叫你退下,你便到前廳等我。”

“若是公子您有個山高水低,叫小的如何跟老爺交代?”苦茶不由心怯。

秦潼嗤笑道:“什麽話,我與藺公子自小相識,難道他還光天化日害我不成?”

正說著,遠處便聽得腳步聲,秦潼連忙收了話頭。擡眼便見藺英一路疾走而來,一身大紅喜服,臉色卻是鐵青。秦潼便站起身來迎道:“英華兄,大喜之日如何愁眉不展?莫不是哪個不長眼的客人給你氣受?”

藺英進得亭中,一甩袖子在石桌旁坐下,慍怒道:“這親我看不成也罷!”

“兄弟悄聲,”秦潼咋舌道,“這話若教有心人聽去,你我自不必說,便是伯父亦難自處。”

藺英憤憤難當,一拍桌子道:“我還說錯了不成?他靳家高門大戶,我藺英高攀不上!”

秦潼心中猜測是靳家小輩故意拿言語擠兌藺英,他又是個炮仗一般的性子,一點就炸。當時礙於客人眾多不好發作,此刻只怕已是氣得發昏。她便哄道:“休聽那些嘴碎的人瞎說,若真是門不當戶不對,靳家又豈能應下這門親事?應下了還來說三道四,他靳家的家教也就如此了。兄弟你若是往心上去,豈非落了下乘,還正中那些人的下懷。”

“他們在那看我笑話,到不許我說幾句了?難道這不是我家,我還需看他們臉色不成!”藺英猶自惱火,卻是氣他父親管束他。

秦潼心下嘆氣,也只能順著他說道:“正是這個道理,兄弟你何須看他們臉色?只是今日大喜之日,切莫發火氣壞身子,吃人恥笑。”

藺英也不知聽進去沒有,沈著臉色一言不發。秦潼正想接著勸說,便聽他沈沈地開口道:“我打算離開家中,獨個兒去江湖上闖蕩一番,不在此地受這番鳥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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