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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骨換面又何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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削骨換面又何妨

當年……

正午時分,日頭高照,暑氣整得人昏頭昏腦,偌大的練武場上,一少年打著赤膊,頂著偌大的太陽蹲著馬步,汗順著脖頸流下,劃過白皙的腹肌處,再隱入褲中。有的甚至淌過臉龐,滾入眼角、唇間。煞是狼狽。

一小兒興沖沖地跑過來,頭頂著荷葉,手上也拿著荷葉,他歡喜道:“阿兄,阿兄!我來為阿兄擋日頭。”

少年原先繃起的臉驀地一松,眼中溫柔,他動作不變,唇間含過熱汗也顧不得,他道:“阿玉和五妹妹他們下水啦?”

此時的月憑玉身形不高,還需墊腳才能觸到撐著馬步的少年的發頂,他邊墊腳邊舉著荷葉替少年遮陽,他道:“去了。一直跟著阿五姐姐的那個哥哥好兇啊。我不喜歡他。也不想和阿五姐姐他們出去玩。我想陪著阿兄。”

聽著他的稚言稚語,月溫及微不可察地揚起笑,隨後裏面隱沒,他道:“阿玉受委屈了。不過他們是素城來的人,日後阿玉長大了為著城中事務也免不了和素城人接觸。阿兄練武不能陪著阿玉,若是下次,下次阿兄陪你一起去會不會呀?”

月憑玉搖頭,他道:“談不上什麽委屈不委屈的。能夠為阿兄做事,是我的幸事。”

“這是在幹什麽!”饒玉蔓由侍女撐傘,走進來便見這一幕,她勃然大怒,蹭蹭地走過來,這一幕顯然將月憑玉嚇壞了,他低頭緊張道:“母親……”

“玉兒乖。這是在做什麽。你兄長在練武,我們不能打擾他。乖,玉兒是不是不聽話了……”饒玉蔓溫柔且不容置疑地撥下月憑玉的手,他踉蹌幾步,手中的荷葉落到地上。

“是……母親。”月憑玉低頭訥訥道。

“帶他下去。吩咐下人,看好他,讓他沒事別來打擾溫及。”饒玉蔓溫柔地吩咐道,可是她的話,卻如此地不留情面。看著月憑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饒玉蔓心中冷笑,她溫柔地看向月溫及,道:“溫及,你是月家的希望,你練武之事萬萬不能松懈,也容不得其他人打攪。這次母親就不計較了。若是下次,下次我就告訴你父親。”

“我知道了,母親。”月溫及低眉順目道,他看著落在地上的荷葉,荷葉已然破敗不堪,方才爭執中甚至被不知何人隨意踐踏,可是這是憑玉用心摘下,悉心護在懷中的“心意”啊。

月溫及看著饒玉蔓離開的背影,忽地想起來,他的母親來過,可是正午的太陽依舊將他灼燒,他的母親不能為他擋住太陽,唯一的清涼卻被他的母親趕走,一時半會,他也不知道他的母親愛的是他自身還是加在他身上的諸多身份……

“什麽?怎麽會這樣?你是說,我的溫及,他沒有天賦?怎麽可能!”饒玉蔓的嘶吼自外間傳來,沒有刻意壓低聲音。

月溫及頭腦昏沈,聞言,隨即恍然,難怪他日日勤修苦修,修行始終不見長進,不能夜獵不說,遇到邪祟反而得躲在他人身後……

他看著守在一旁,已然累得睡過去的月憑玉,月溫及心道:太好了,日後,父親母親會不會對阿玉好一些呢?阿玉……已經好久沒有喚我阿兄了……

想到最近見面時克制地規矩地喚他兄長的少年,月溫及心下悵然,好像回不去了……等到他醒來後,便發覺自己渾身一輕,原本經脈凝滯的地方不知何時起已經疏通,面前的母親欣喜若狂,他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他道:“憑玉呢?他去哪了……”

饒玉蔓沒有聽清,她眼神中現出偌大的喜悅,一旁的月不朗同樣神情喜悅,他道:“吾兒果真聰穎!太好了!太好了!我月家有救了!月家的希望在你啊!溫及,日後你切記戒驕戒躁,誠心修煉,不愧我和你母親的期待啊……”

是嗎?月溫及看著他們,他們的眼神穿過他,並未看向他,他的背後有什麽嗎?月溫及想不通,於是他垂眸道:“是……父親,母親。溫及必當竭盡全力,不負你和母親的期待……”

再之後,從桃源鎮回來後約莫幾月,月憑玉變得更加消沈,月溫及分外不解,可又無可奈何,他時常見到月憑玉的身影,每次匆匆見到,總能看見他在躲他。

說到這,月溫及面露惆悵,一旁的月憑玉擡頭,站起,走過來,他拍了拍月溫及的肩膀,緩聲道:“不怪你,阿兄。我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月家給我一條命,我也該償還這份恩情。何況是為阿兄,我甘之如飴。”

“阿玉……”月溫及喃喃,隨即又接著說下去,“那時……”

等月溫及好不容易堵到月憑玉後,看著月憑玉那雙陌生的眼,他卻搖頭,怔然後退:“你不是他……你是誰?你究竟是誰?阿玉呢?阿玉在哪?”

“月憑玉”急忙跪下,他道:“公子……”

聽著眼前人的細細道來,月溫及明晰了前後真相,他的天賦不是他的,他的血被換過,身上哪一處都被換過,想起那些時常昏睡過去的日子,月溫及只覺駭然。

在他睡著之時,他的父親、母親站在他的床前,將他的憑玉綁住。鋒利的匕首在他們的身上滑動,仿佛屠戶用屠刀挑選著不合心意的部位,若是不滿,便選擇將其丟下。

他的手,若是提不起劍來,那便割下……

他的天賦?宛若廢品,棄之也無妨……

……

而他的護衛,被他的父親用恩情威脅,瞞著他,換上憑玉的臉,日日在他面前,卻不肯告知他的真相……月溫及胸腔中湧起巨大的恨意,他隨著護衛來到不曾來過的地下宮殿,望著已經面目全非的月憑玉,他泣不成聲……

“柳公子,你會怎麽做?我坑殺親父,軟禁親母,活困護衛,殘害無辜者。樁樁件件,罪不容誅。你要殺了我嗎?”月溫及溫柔地看著柳相歌,好似一條用溫言蠱惑,卻在他放下防備之際意圖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毒蛇。

柳相歌聞言立即搖頭,他不知該從何說起,片刻後只得道:“所以月府中從未出現過鬼屍?”

“是。”月溫及爽快道,“鬼屍之言不過是府中下人以訛傳訛,算不得真。或許鬼屍會出現在大良某地,但絕不是今時今日的月府。”

柳相歌沈默點頭,須臾,又問起,“那個湖中怪物又是怎麽一回事呢?周小姐他們……會死嗎?”

月溫及搖頭,“不過是家父養的一條小畜生。不足為懼。再者,素城之人何愁沒有法寶護身?柳公子倒是重情重義,不過,實在是多慮了。”

“那這個地下宮殿呢?……還有,人燭燈,月道友的那些殘魂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地下宮殿啊……”月溫及作出思索狀,露出懷念的神情,“曾經,有人告訴家父,說其乃集大氣運者,日後必有作為。之後家父便造了這個地下宮殿……”

他說著朝柳相歌做了一個口型。看著他唇間動作,柳相歌駭然,只見那四字是——意圖稱帝。

柳相歌震驚不已,他道:“荒謬!”

“哈哈哈……果然荒謬是吧!”月溫及朗聲大笑,似喜似悲,面上又白三分,他道:“至於這些人燭燈,不過是為阿玉滋養他那些分裂的殘魂所用。”月溫及想到什麽,面上更加溫柔,他道:“還差一些,我的阿玉就完整了……”

柳相歌想到那個背著他的白衣人,他想說,或許那些殘魂並不想回來,但見到月溫及這副樣子,只得吞聲不言,他擡頭,與月憑玉蒼涼的眼神對視上,對方輕緩地搖了搖頭,示意自己不要告知,便也明白了月憑玉的意思。

或許吧,或許有朝一日,月憑玉分裂出的殘魂能夠心甘情願地回來……而不是,乞求路過之人將他們殺死……

“柳公子還有什麽要問的嗎?”

柳相歌剛想問呈風兄在哪?卻聽見其背後銅錢輕砰的響聲,他轉頭,就見章呈風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其面色溫柔,道:“想想原來在這裏啊。可讓我好找。”

“呈風兄!”柳相歌驚喜道,“我剛想問月公子你去哪了。太好了,呈風兄,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嗯。”章呈風輕應一聲,拍了拍柳相歌的肩膀權作安慰,他看向月溫及二人道:“看來,你們相處得很融洽?”

“還不錯?”月溫及笑意溫柔,二人對視間,彼此都是笑意不達眼底。

柳相歌沒有察覺,他道:“月公子,你做的這些事不能說全然是錯,也不能說全然無錯。我總歸不是判官,辨不得對錯清白。我來此處實為探查月道友死因。既然月道友未死,我也了卻一樁心事。月道友,昔日之言我還記得。不管你如今身份如何,你依舊還是月道友。月道友,為著日後聯系,不若加個玉簡?”

柳相歌說著,從芥子袋中掏出玉佩,註入法力,擡頭示意月憑玉。他心道:還好有呈風兄送的芥子袋和玉簡在,否則我現在不會這麽從容的。

他不得不再次感慨外面世界變化之大。

見月憑玉沒有反應,柳相歌疑惑地看過去,只見月憑玉不知何時起眼中含淚,他激動道:“柳道友,你真的……真的不介意我這副樣子?你不介意我是個怪物嗎?”

“啊?”柳相歌驚愕道,“為何會這般想。月道友於我而言,也算是在我心中位次位於呈風兄之下的友人了。既然是朋友,為何會介意這些?再說了,就算不是朋友,也不會介意的。雖然月道友身形相貌無一不改變,可是你依舊是你啊。就如同昔日我相信月道友會成材,今日我也相信月道友本性良善,不是惡人。”

“可是……”月憑玉囁嚅道,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手腳無措,望著柳相歌堅定的神色,他忽地心中鎮定下來,可是他沒有玉簡,只得看向一旁笑得詭異的月溫及,他扯了扯月溫及的袖子,細聲道:“阿兄……我沒有玉簡……”

月溫及聞言,笑得更加溫柔了,卻莫名瘆人,他慢慢地掏出玉簡,皮笑肉不笑道:“柳公子,請。”

二人加過玉簡,柳相歌剛想同月憑玉說些什麽,卻被月溫及催促道:“柳公子還不走嗎?阿玉需要好好溫養,恕不能相陪了。”

一旁的章呈風也跟著幫腔,他道:“是啊想想,月道友身體抱恙,還需要養一養,我們快走吧,不能打攪他養病。何況你們不是有玉簡嗎?日後在玉簡上聊可好?”

聽到二人的話,柳相歌只得匆匆告辭,他回頭看著月憑玉,不舍道:“月道友,記得這個啊!”說完,他舉起玉簡,晃了晃。

月憑玉激動地點頭,“我會的!”

章呈風不動聲色地站到柳相歌身後,擋住他回頭看的視線,“我們快走吧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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