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石

暮色像打翻的硯臺，濃稠的墨色在書房裏無聲暈染。只有一盞黃銅臺燈亮著，在橡木書頁上圈出一小片暖光，剛好籠住兩人之間不足半尺的距離。

淩夜的手指停在書頁邊緣，指甲修剪得幹凈，骨節在燈下泛著玉石般的微光。沈清正低頭看著同一行字，呼吸很輕，卻足以讓書頁上細小的塵埃微微顫動。

“這裏……”淩夜剛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啞三分。他翻動書頁的動作帶起一陣極輕的風，拂動沈清額前的碎發。發絲掃過眼睫的觸感讓沈清睫毛顫了顫，像被驚擾的蝶翅。

淩夜的手沒有立刻收回，小指不經意擦過沈清擱在桌沿的手腕內側。那片皮膚突然感知到陌生的體溫，脈絡下的血液不由加速奔湧。窗外的晚香玉正在盛放，甜膩的香氣透過窗縫滲進來，與舊書頁的黴味、墨水的澀味混在一起，釀成令人昏沈的醺然。

沈清微微一動，想抽回手，腕骨卻碰到淩夜袖口的鉑金扣子。冰涼的金屬激得他輕輕一顫，這細微的動靜反而讓淩夜的手指追近半分，溫熱的指腹若有似無地貼住他腕間跳動的脈搏。

燈影裏，兩人的影子在書架上交疊，分不清是誰的輪廓。淩夜的視線從書頁移到沈清低垂的頸項，看著他後頸碎發下那一小片白皙的皮膚，喉結無聲地滾動。

沈清盯著書頁上模糊的字跡，墨跡仿佛在光暈裏融化。他能感覺到淩夜的呼吸拂過他耳後的發梢，帶著雪茄與薄荷的餘韻。太近了，近到能數清彼此漸亂的呼吸，近到能聽見對方衣料摩挲的細響。

淩夜忽然傾身，伸手去夠書桌那端的茶杯。這個動作讓他溫熱的胸膛幾乎貼上沈清的後背，隔著兩層薄薄的羊絨衫，體溫像無聲的潮水漫過來。沈清的背脊瞬間繃直，指尖無意識地摳住書頁邊緣，留下幾道細小的折痕。

茶杯被取走時發出清脆的磕碰聲。淩夜退回原處，將微涼的茶遞到沈清唇邊。瓷杯邊緣還留著對方觸碰過的餘溫，沈清垂眸就著這個姿勢抿了一口，茶香在舌尖彌漫，卻品不出滋味。

窗外忽然傳來夜鶯的啼鳴，婉轉的音節劃破凝滯的空氣。沈清倏然擡眼，正好撞進淩夜深不見底的眸光裏。那裏面有什麽在湧動，像暗夜裏波光粼粼的海。

淩夜的手仍懸在半空，指尖沾著方才遞茶時不小心碰到的水漬。一滴茶水正沿著他的指節緩緩滑落，在燈下閃著微妙的光，最終消失在兩人之間的陰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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