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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冰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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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冰裂痕

天光微熹,海風帶來的不再是夜的寒意,而是清晨的濕冷。據點內徹夜未眠的眾人,在收到徐鏡塵“返回途中”的訊息後,心情並未輕松多少,反而因等待而更加焦灼。

林枕河和徐鏡塵在返回據點的路上和一輛透著不尋常氣息的黑色轎車迎面遇上。車窗降下,露出的正是林承允那張沈穩的臉。

“枕河。”林承允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目光掃過林枕河和他身旁瞬間進入戒備狀態的徐鏡塵。

林枕河的心一沈。父親竟然找到了這裏。他絕不能暴露據點的具體位置,更不能讓父親知道裏面還有其他人,尤其是狀態不穩的賀臨川和重傷的夢晏亭。

他幾乎是瞬間就做出了決定。他上前半步,看似自然地擋住了林承允探究的視線,臉上掛起了用於商務場合的疏離微笑:“父親,真巧。”

徐鏡塵的瞳孔緊縮,周身殺氣瞬間騰起,卻被林枕河一個極細微的手勢制止。

林承允的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最後落在林枕河身上:“不巧。我是來找你的。跟我回去。”

林枕河笑了笑,笑意卻未達眼底:“回去?回哪裏?林氏?還是您為穹穆棱準備的某個地方?”

林承允的眉頭蹙了一下,沒想到林枕河會如此直接地頂撞他。他沈默幾秒,從車窗內遞出一張只有一串加密號碼的卡片:“三天。打這個號碼。否則,我不保證下次來的,還是我親自邀請。”

他的話帶著赤裸裸的威脅,說完,竟不再多言,升上車窗,黑色轎車毫不留戀地駛離,仿佛真的只是來下達最後通牒。

林枕河捏著那張冰冷的卡片,指尖微微發白。徐鏡塵立刻上前,確認車輛徹底離開後,才看向林枕河,眼神裏充滿了擔憂。

“先回去。”林枕河的聲音有些發緊。

據點內,等待的氣氛已經沈重到極點。遲遲不見人影,所有人的心都懸著。

終於,門被推開。但進來的林枕河,臉上沒有任何一夜傾訴後的緩和或疲憊,反而帶著一種更深的冰冷決斷。徐鏡塵跟在他身後,面色更是冷得能凍傷人。

林枕河沒有看客廳裏的眾人,直接對著空氣下令:“Maximilian,立刻安排最高規格的醫療轉運,目的地第一禦璟醫療總院特殊看護區。昭凜,你陪晏亭一起過去,確保途中絕對安全。”

這道指令來得突然,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陳默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立刻上前,攔住正要轉身去安排的林枕河:“枕河,發生什麽事了?為什麽突然要轉移晏亭?你們在外面遇到什麽了?”

林枕河下意識地想避開陳默的目光,習慣性地想用“沒事”,“只是更安全”之類的話搪塞過去。但他對上陳默那雙眼睛,又想起昨晚懸崖邊的對話和決心,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語頓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最終還是選擇了坦白:“林承允找到這附近了。這裏已經不安全,他隨時可能會過來。必須立刻轉移。”

這話像一顆炸彈,瞬間在據點內引爆。

賀臨川原本一直陰沈著臉坐在角落,聽到這話,猛地擡起頭。他豁然起身,幾步走到林枕河面前,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狠狠拽住了林枕河的手腕。

那力道極大,甚至讓林枕河踉蹌了一下,手腕上傳來刺痛。

蔣臨淵看到這一幕,眉頭一挑,反應極快。他幾乎在同一時間,也伸手一把拽住了旁邊眼看就要暴起傷人的徐鏡塵的手臂。

徐鏡塵的眸子瞬間鎖定蔣臨淵,殺意幾乎化為實質,聲音冷得掉冰渣:“松手。”

蔣臨淵面色不變,甚至點了點頭,從善如流地回答:“好的。”但手上拽著徐鏡塵的力道非但沒松,反而收得更緊了。

徐鏡塵額角青筋跳了一下,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解釋,目光卻死死盯著賀臨川抓著林枕河的手:“我知道賀臨川不會傷害他。我不會動手。松手。”

蔣臨淵再次點了點頭,語氣無比誠懇:“明白。”然後,手拽得更緊了,仿佛生怕一松手,徐鏡塵就會沖過去把賀臨川撕碎。

徐鏡塵:“……”

他周身的氣壓低得快要形成風暴。

而被賀臨川死死拽住的林枕河,看著眼前這混亂的一幕,看著賀臨川那雙幾乎要噴火卻又帶著某種覆雜情緒的眼睛,看著一旁被蔣臨淵死死拖住,瀕臨暴走的徐鏡塵,再想到門外可能隨時出現的父親…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和巨大的壓力再次席卷而來。

冰還沒來得及破,新的風暴卻又已迫在眉睫。

賀臨川胸膛劇烈起伏著,教養和殘存的理智讓他強壓下了在客廳當場發作的沖動。但他攥著林枕河手腕的力道絲毫未減,甚至越來越緊,幾乎要捏碎對方的腕骨。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轉身,幾乎是粗暴地將林枕河一路拽向自己和蔣臨淵的房間。

連續幾次被陳默和賀臨川這樣強硬地拖進房間“談話”,林枕河身心俱疲,手腕上傳來尖銳的疼痛,讓他忍不住蹙眉,心底又泛起哭笑不得的荒謬感。

‘砰’地一聲,房門被賀臨川狠狠摔上,比陳默上次更用力。

門外,一群人心照不宣地迅速圍攏過去,屏息凝神地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蔣臨淵、陸星野、陳默,連雲昭凜都默默靠近了幾分。只有徐鏡塵被蔣臨淵死死拽著胳膊,動彈不得,只能站在一旁盯著那扇門。

房間裏,賀臨川將林枕河甩開,自己則堵在門口,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雙眼赤紅地瞪著林枕河。

“林枕河!”他的聲音因為極力壓抑而嘶啞顫抖,“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別偉大,啊?!”

“裝作不知道禁令!裝作沒聽到我那句可笑又幼稚的威脅!裝作什麽都不知道!然後自己一個人扛著所有事!把我們所有人都蒙在鼓裏!你是不是很享受這種悲情英雄的戲碼?!是不是認為自己可偉大了竟然能保護所有人?!你真是偉大的聖人啊?”

賀臨川的情緒徹底失控,話語像失控的子彈般噴射而出,充滿了受傷後的尖銳和攻擊性。他一步步逼近林枕河,幾乎是在咆哮:“看著我為你那些破事擔心害怕!看著我像個傻子一樣因為你離開難受!你是不是覺得特別有成就感?!是不是覺得我們都是累贅?!只會給你添麻煩?!”

“你說話啊!林枕河!你除了會裝傻還會幹什麽?!”

面對賀臨川激烈得近乎羞辱的質問,林枕河的臉色蒼白,手腕上的疼痛陣陣傳來,他沒有選擇用同樣的激烈回擊。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等到賀臨川的咆哮暫歇,才緩緩開口:

“臨川,我沒有覺得偉大,更沒有覺得你們是累贅。”他試圖靠近一步,卻被賀臨川抗拒的眼神逼停。

“我知道禁令,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們為難。我知道你那句話,是因為我明白你那時的害怕和無助,我不想用那個來讓你更難堪。”

“我離開,是因為當時我以為那是保護你們的最好方式。我錯了,我現在很清楚我錯了,那種方式傷害了你,傷害了大家,我很抱歉。”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獨自承擔什麽,臨川。我只是……習慣了。習慣了遇到事情先想自己解決,習慣了盡量不去麻煩別人……這是我做得不好的地方,我在改,真的。”

林枕河的聲音很平穩,帶著安撫的力量,一字一句回應著賀臨川所有的指控和憤怒,沒有回避,沒有辯解,只有坦誠的承認錯誤和表達歉意。

賀臨川激烈的情緒在他的溫聲解釋中,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憤怒和尖銳仿佛失去了支撐點。他看著林枕河蒼白認真的臉,聽著他那句“我只是習慣了”,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澀和疼痛瞬間淹沒了所有的憤怒。

是啊,習慣了。習慣了一個人。習慣了自己扛。這不是他第一次這樣了……

心疼和懊悔如同潮水般湧上,賀臨川所有的氣勢洶洶瞬間垮塌。他低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下一秒,他幾乎是失控地一步上前,狠狠抱住了林枕河,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裏,發出了壓抑不住的,低沈的哭泣聲。

“對不起……枕河……對不起……”他語無倫次地哽咽著,“我不是故意說那些話……我只是…我好害怕……我怕你又不見了……我怕你什麽都自己扛……我怕你出事……”

門外,偷聽的眾人清晰地聽到了裏面激烈的爭吵聲逐漸平息,最終被賀臨川壓抑的哭聲和道歉取代。

陸星野松了口氣,拍拍胸口。陳默眼神覆雜。雲昭凜微微別開了臉。

而依舊被蔣臨淵死死拽著的徐鏡塵,聽到賀臨川的哭聲和道歉,周身駭人的氣息終於緩緩收斂,但緊繃的身體並未放松,只是目光依舊盯著門板。

蔣臨淵感覺到他肌肉的松弛,這才稍稍卸了點力道,但手依舊沒放開。

徐鏡塵瞥了他一眼:“現在可以松手了?”

蔣臨淵從門板上收回註意力,看向徐鏡塵,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輕飄飄地回懟了一句:“急什麽?裏面還沒說完呢。”說著,手反而又收緊了些,擺明了就是不想松手。

徐鏡塵:“……”

腦子有坑吧。

他強忍著把蔣臨淵胳膊擰斷的沖動,徹底放棄了與這個神人的溝通。

門內,林枕河被賀臨川緊緊抱著,感受到頸窩處的濕意和對方顫抖的身體,他嘆了口氣,擡起沒有受傷的手,安撫性地拍著賀臨川的後背。

“好了……沒事了……都過去了……”他低聲安慰著,“我在這裏。不會再那樣了,對不起。”

持續了許久的堅冰,在這場激烈的,單方面的爆發和哭泣中,終於出現了裂痕。

前路依舊艱難,但他們開始嘗試著觸碰彼此真實的傷口,而不是用沈默和疏離互相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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