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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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疲憊

據點內的空氣像凝固的冰,只剩下窗外呼嘯的風聲,以及賀臨川那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背影。

陳默看向賀臨川那倔強孤寂的背影,忽然開口:

“賀臨川。”他叫了他的全名,“枕河,他知道你們父母下的禁令了。”他頓了頓,清晰地吐出後半句,“‘遠離林枕河’,對嗎?”

賀臨川的背影一僵,仿佛被無形的電流擊中。他霍然轉過身,臉上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混合著震驚、慌亂和難以置信的表情。他下意識地看向蔣臨淵,蔣臨淵也皺緊了眉頭,顯然對此毫不知情,目光帶著詢問看向陳默。

“他……他怎麽知道的?”賀臨川的聲音幹澀。這件事他和蔣臨淵默契地選擇了隱瞞,就是不想讓林枕河知道後更加難堪和疏遠。

陳默看著他的反應,語氣依舊沒什麽起伏:“他剛才都跟我說了。”他目光掃過賀臨川和蔣臨淵,“他不是不想跟你們破冰,不是感覺不到你們的情緒和……抵觸。只是事情一件接一件,你們的態度,所有的一切,讓他很累了。”

“他有跟你們詳細說過,他和鏡塵去Grey Whale Dock後調查到了什麽嗎?”陳默問道,“他有告訴你們,他親耳聽到穹穆棱那邊調查到並確認了你們兩家下的禁令嗎?”

賀臨川和蔣臨淵都沈默了。沒有。林枕河回來後,只是簡單說了發現,絕口不提這些細節。

“他沒有。”陳默自問自答,“他跟我說,他不想點出來,不想讓你們為難。就像他前一晚聽到了你那些話,卻選擇裝作什麽也不知道一樣。”

陳默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他看著賀臨川:“你很難受,沒錯。你有你的理由,你的出發點在於你曾經被謝澤宇那樣親人般的好友在背地裏嫌棄,甚至不告而別,你害怕重蹈覆轍。”

“但是賀臨川,”陳默的聲音加重了幾分,“他的出發點呢?他小時候被綁架,是鏡塵把他救出來的。他後來求過他那位眼裏只有利益和繼承人的父親去救鏡塵,他父親拒絕了,理由是‘一個獸人不值得得罪黑市’。”

“再到後來,他的母親、他的父親、親如父親的導師周明遠、穹穆棱……哪一個不是在傷害他、算計他、背叛他或者將他當作籌碼?你知道沈燼吧?”陳默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更冷了幾分,“他也被沈燼下過藥,那時候他沒有解藥,也沒有時間等解藥,是他自己一個人,把自己鎖在家裏硬生生熬過來的。那種滋味,你應該見識過,他上次有我們在,有徐鏡塵在,有解藥,但當時的他是獨自承受。”

“他一直都是一個人扛過來的。直到後來有了徐鏡塵,因為徐鏡塵,我和陸星野才漸漸和他熟悉起來,再到後來因為陸星野身體狀況認識的你和蔣臨淵,還有Maximilian牽線認識的夢宴亭和雲昭凜。”

陳默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裏帶上了疲憊和心疼:“他也是人,臨川。他並不是天生就是那個永遠強大,永遠不出錯的林總,他在我們所有人裏是年紀最小的。他也會胡思亂想,也會受傷,也會害怕。”

“與你們父母的通話,你們父母明確劃清界限的禁令,他母親那次甚至想把你一起拖下水……這些事,可能都在不斷地提醒他,告訴他,他不該把你們,或者說,把我們任何一個人,拖進他這個充滿麻煩和危險的世界裏。”

“他選擇離開,與其說是推開,不如說是他覺得自己不配擁有,或者,害怕最終會失去。”陳默最後說道,聲音低沈下去,“他只是在用他唯一知道的方式……笨拙地想要保護他珍惜的人而已。盡管這種方式,傷人也傷己。”

陳默的話像一把沈重的鑰匙,撬開了賀臨川緊緊鎖死的心門。那些被他忽略的細節、林枕河蒼白的臉色、沈默的疲憊……此刻都有了全新的、令人心痛的解釋。

賀臨川臉上的冰冷和抵觸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巨大的震驚和鋪天蓋地席卷而來的懊悔。他站在原地,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氣,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夜色下的懸崖,海風凜冽,吹動著林枕河略顯單薄的衣衫。他獨自坐在邊緣,望著下方墨色翻湧的海浪,背影融在沈沈的夜幕裏,顯得格外孤寂。

徐鏡塵找到他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心臟被狠狠揪緊,所有的不安和焦躁在這一刻化為無盡的心疼。他快步走過去,沒有任何言語,只是從身後伸出手臂,將那個仿佛要隨風消散的人緊緊地擁入懷中。

林枕河的身體先是一僵,隨即在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和體溫後,便徹底放松下來,無力地向後靠去,完全縮進徐鏡塵的懷抱裏。他閉上眼,濃密的長睫在眼下投出疲憊的陰影,仿佛就想這樣在這個令人安心的港灣裏沈沈睡去,遠離一切紛擾。

靜默了很久,直到徐鏡塵身上那因匆忙趕來和殘餘怒意而帶來的緊繃感傳遞過來,林枕河才開口,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怎麽生氣了?”

他能感覺到徐鏡塵環抱著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些。

徐鏡塵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聲音低沈,帶著一絲壓抑的冷硬:“賀臨川讓我別來找你。”

林枕河沈默著,等待下文。

“我知道原因。”徐鏡塵的聲音悶悶的,像是在跟什麽較勁,“他想讓你一個人待著,覺得這樣你心情能好點。”

他頓了頓,語氣裏的冷意和委屈更明顯了:“但我還是生氣。”

海風呼嘯著穿過兩人之間短暫的沈默。

徐鏡塵將臉埋進林枕河的頸窩,聲音變得更低,帶著一種源自過往傷痛的脆弱:“拒絕溝通對我來說,是很不好的事。”

他抱緊懷裏的人,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會讓我想起…很久以前,你剛把我從籠中之獸救出來的時候……我拒絕跟你說話,拒絕看你的樣子……”

那段記憶對他而言,同樣是黑暗而痛苦的。他被傷害得太深,像只驚弓之鳥,將所有試圖靠近的好意都視為潛在的威脅,用沈默和冰冷武裝自己,將唯一願意對他伸出援手的人也狠狠推開。

林枕河的身體在他懷裏輕顫了一下。他當然記得。記得那只傷痕累累,眼神裏充滿戒備和絕望,對他的一切安撫都報以沈默甚至攻擊的小雪狐。

徐鏡塵的聲音裏帶著後怕和哽咽:“我怕……怕你也像當時的我一樣,慢慢地把所有人都推開,最後只剩下一個人……我怕我找不到你……怕來得太晚……”

他的話語笨拙,剖開了他所有憤怒和恐懼的源頭。他不是在氣賀臨川,也不是在氣林枕河,他是在氣那種令人無助,仿佛歷史重演的拒絕溝通的模式,那勾起了他最深層的,關於失去和孤獨的恐懼。

林枕河聽著他低啞的傾訴,感受著他微微發抖的身體和那份幾乎要將他揉碎的力度,一直緊繃冰冷著的心防,終於徹底軟化了下來。

他轉過身,回抱住徐鏡塵,手指插入他的發絲間,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後頸。

“不會的……”林枕河的聲音依舊很輕,“我不會推開你。永遠不會。”

“我只是……”他嘆了口氣,將臉貼在徐鏡塵微涼的頸側,“需要一點時間想一想怎麽才能做得更好一點……怎麽才不會再傷害到你們……”

徐鏡塵沒有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他,用行動告訴他:無論怎樣,我都會在。

懸崖之上,兩人緊緊相擁,像兩株相互依偎,共同抵禦風寒的樹。海浪在下方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礁石,他們選擇了一起面對。

據點內的氣氛並未緩和。

得知真相的賀臨川依舊背對著眾人,坐在夢晏亭床邊的椅子上,仿佛化作了一尊沈默的石像。蔣臨淵守在他不遠處,眉頭緊鎖,目光沈郁,既心疼賀臨川的狀態,又擔憂離去的徐鏡塵和林枕河。陸星野焦躁地抓了抓頭發,狼尾無意識地掃著地面,想說什麽緩和氣氛,卻又不知從何說起。雲昭凜則依舊保持著冷靜,但頻繁看向通訊器的動作洩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陳默靠墻站著,目光晦暗不明。

時間在壓抑的沈默中一分一秒流逝。夜色越來越深。

蔣臨淵的終端終於亮起,是徐鏡塵發來的加密短訊,只有簡短的幾個字:「找到。安全。崖邊過夜。勿擾。」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蔣臨淵終於松了口氣,他將訊息內容低聲告知了眾人。

聽到“安全”兩個字,賀臨川的背影松動下來,但依舊沒有回頭,也沒有任何表示。

“在崖邊過夜?”陸星野忍不住壓低聲音,“那邊風那麽大,晚上溫度又低,林總身體受得了嗎?鏡塵也不勸他回來?”

蔣臨淵搖了搖頭:“鏡塵既然說了勿擾,就是他們的決定。”他了解徐鏡塵,如果不是林枕河自己的意願,徐鏡塵就算用強的也會把人帶回來。既然選擇留下,那必然是林枕河需要那個空間,而徐鏡塵選擇陪伴。

雲昭凜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和海風呼嘯的方向,淡淡道:“鏡塵在,不會讓他凍著。”他對徐鏡塵的能力有著絕對的信任,那只小雪狐或許不擅表達,但守護林枕河這件事上,他比任何人都細致可靠。

陳默的聲音帶著疲憊:“讓他們待著吧。有些結,需要自己解。”他看了一眼賀臨川僵硬的背影,意有所指。

這一夜,據點內的眾人都無心安眠。

蔣臨淵幾乎一夜未合眼,一半心神系在窗外未知的夜色裏,擔憂著那兩位在懸崖邊吹冷風的人;另一半心神則牢牢系在身前那個沈默倔強的背影上,時刻註意著賀臨川任何細微的動靜。他知道賀臨川也沒睡,那緊繃的肩線和不自然的呼吸頻率騙不了人。

陸星野輾轉反側,最後幹脆爬起來,借著檢查夢晏亭情況的名義,在裏外間來回走動,試圖驅散心裏的不安和沈悶。他幾次想跟賀臨川搭話,都被對方徹底無視的氛圍給擋了回來。

雲昭凜負責後半夜的警戒,他站在窗邊,目光掃視著外面沈沈的夜幕,耳廓微動,捕捉著風聲中任何一絲不和諧的聲響。

陳默則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閉目養神,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並非真正入睡,而是在思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打破僵局只是第一步,如何修覆裂痕,共同面對接下來的風暴,才是真正的難題。

所有人都知道那兩人在外面,所有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擔心著,默契地選擇了給予他們所需要的空間和時間。

一種無聲的牽掛和擔憂在每個人心中蔓延,等待著黎明的到來,也等待著那兩人歸來後,可能帶來的新的轉變或更深的冰封。

直到天邊泛起第一絲微光,海風也帶上了暖意,據點內的通訊器才再次響起徐鏡塵言簡意賅的訊息:「返回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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