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友沖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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室友沖突
指揮所居住區的走廊鋪著吸音的深灰色地毯，把聲音吃得幹幹凈凈。這本是讓人休息的設計，現在卻讓沖突的聲響格外紮耳朵——當細微的爭吵聲從厚重的覆合門裏漏出來，在空蕩蕩的走廊裏反而各位明顯。
聲音是從某個雙人間漏出來的。門關著，門口的識別屏正常閃著住客的身份：N聯合體主席，和M聯邦理事長。兩位常在新聞裏以冷靜務實面孔出現的人物。
起先只是模糊的吵嚷，伴著什麽東西重重擱在桌上的悶響。但很快，聲音尖了起來。
“……你們的延遲直接拖累了整個大陸板塊的應力校準！”這是那位主席，沒了平日電視上的圓滑克制，嗓子很尖，“別用‘地質覆雜性’當借口！我們的勘探隊去年就提交過完整的斷層預警模型，是你們聯邦的審查委員會壓了整整八個月！”
“預警模型？你是指那份把常規沈積層活動誇大成‘潛在災難’、好讓你們共同體拿到額外施工補貼的報告嗎？”理事長的回話帶著冰碴子，口音比平時更重，“主席，現在不是玩弄商業合同把戲的時候。還是說，‘火種計劃’的艦隊裏，給你們能源共同體的家屬預留了特別寬敞的艙位，所以你覺得別處的工程可以討價還價？”
“你這是在侮辱——”
“我是在陳述事實！你們的人從一開始就對我方的資源配給處處掣肘，現在工期無限推遲了，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沒丟！”
門裏傳來更清楚的碰撞聲，像是什麽金屬物件被掃到地上。接著是主席陡然拔高的怒喝：“把你的手拿開！”
一條“異常聲學活動/潛在沖突風險”的提示，自己生出來，悄沒聲兒地出現在了指揮所安保終端上，同步抄送給了衛蘭。
衛蘭來到房間門口，沒立刻敲門。她只是站著，聽裏面壓著火卻越來越狠的互相指責，話頭已經從工程延誤，扯到了幾十年兩家資源上的舊賬。大約半分鐘後，她才擡手，用指關節平穩地敲了三下。
裏面的聲音斷了。
過了幾秒，門滑開。理事長站在門口，頭發有點亂，領帶松了一截，臉上紅潮和怒氣還沒全褪，但已經披上了外交官的假臉皮。主席站在套房的小客廳當中，背對著門，肩膀繃得緊，正刻意地收拾沙發上散開的幾張紙質圖表——這年頭還用紙，少見，也說明有些話實在不能落進電子設備裏。
“兩位代表，”衛蘭的聲音沒什麽起伏，目光平靜地掃過有點狼藉的地面——一個倒了的金屬筆筒，幾支挺貴的實體筆散在地毯上，“希望沒打擾重要討論。”
理事長擠出個勉強的笑：“衛女士，只是……技術細節上深入交流，投入了點。”他試著讓語氣松快些。
“理解。”衛蘭點了點頭，沒進去的意思，就站在門口，用清楚卻沒什麽情緒的語氣說，“按照《地球指揮所基本守則》第四章第十二條，為確保‘閃避計劃’執行過程的全球透明度與信任基礎，指揮所內所有區域——包括居住單元的公共客廳部分——均設有隨機抽選的記錄節點。原始數據經實時脫敏處理後，部分片段會接入‘全球瞭望’公眾直播頻道。這是各位入住時已簽署的協議內容。”
她停了一下，看見理事長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主席的背影也猛地一緊。
“直播？在這裏？”理事長下意識地反問，嗓子有點變調，他猛地扭頭看客廳墻上幾個裝飾性的凸起，像在猜哪個是藏著的鏡頭。主席也慢慢轉過身，臉陰得嚇人，目光刀子似的紮向衛蘭。
“是的，所有區域。協議附件七，第三部分，有詳細說明和數據脫敏標準示例。”衛蘭的語氣還是公事公辦，“此舉旨在讓公眾了解，決策核心的各位代表在任何時候都恪盡職守，全心致力於計劃成功。”
主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也就是說，我們剛才的……‘深入交流’，也可能被直播出去？”
“系統隨機抽選，且經過語音選擇性屏蔽處理，公眾不會識別出機密內容。但整體互動情形，會被作為‘團結協作、積極討論’的例證。”衛蘭解釋。
這話本身，就像盆冰水澆在兩人頭上。他們不在乎隱私被看——到了這位置，私生活本就是魚缸。他們在乎的是，自己私下失態、失控、互相揭短的樣子，可能被主腦公司拿去，加工成展示“團結”的宣傳片！這比任何公開罵街都難堪。
理事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悻悻的沈默。他沒法抗議，協議是自己簽的，雖然當時沒人會真去啃那幾百頁的附錄。主席重重哼了一聲，不再看衛蘭，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筆，動作有點硬。
走廊裏，其他幾間套房的門不知什麽時候開了一條縫，又迅速無聲地合上。顯然，這裏的動靜和衛蘭那沒刻意壓低的聲音，鄰居們都聽見了。可以想見，過不了幾分鐘，“所有客廳都可能被直播”的消息就會在這小圈子裏傳開。
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規矩，卻像層看不見的膜，突然裹住了所有私密空間。你不會時刻感覺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兒，並且知道你的一切可能正被它利用。
惱火嗎？有一點。但更多的是憋屈，是“果然這樣”的無力感，還有對主腦公司——或者說對那位餘博士——做派的厭煩。
“卑鄙……”理事長在衛蘭轉身離開時，用極低的聲音含糊地吐出一個詞，不知道在說誰。
衛蘭的腳步沒停，像沒聽見。她的活兒幹完了——用最省力的辦法，給所有可能被壓力壓崩的“大人物”們，套了道看不見的鏈子。
這很管用。至少接下來幾個鐘頭，指揮所的居住區靜得像座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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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從某個雙人間漏出來的。門關著，門口的識別屏正常閃著住客的身份：N聯合體主席，和M聯邦理事長。兩位常在新聞裏以冷靜務實面孔出現的人物。
起先只是模糊的吵嚷，伴著什麽東西重重擱在桌上的悶響。但很快，聲音尖了起來。
“……你們的延遲直接拖累了整個大陸板塊的應力校準！”這是那位主席，沒了平日電視上的圓滑克制，嗓子很尖，“別用‘地質覆雜性’當借口！我們的勘探隊去年就提交過完整的斷層預警模型，是你們聯邦的審查委員會壓了整整八個月！”
“預警模型？你是指那份把常規沈積層活動誇大成‘潛在災難’、好讓你們共同體拿到額外施工補貼的報告嗎？”理事長的回話帶著冰碴子，口音比平時更重，“主席，現在不是玩弄商業合同把戲的時候。還是說，‘火種計劃’的艦隊裏，給你們能源共同體的家屬預留了特別寬敞的艙位，所以你覺得別處的工程可以討價還價？”
“你這是在侮辱——”
“我是在陳述事實！你們的人從一開始就對我方的資源配給處處掣肘，現在工期無限推遲了，倒打一耙的本事倒是沒丟！”
門裏傳來更清楚的碰撞聲，像是什麽金屬物件被掃到地上。接著是主席陡然拔高的怒喝：“把你的手拿開！”
一條“異常聲學活動/潛在沖突風險”的提示，自己生出來，悄沒聲兒地出現在了指揮所安保終端上，同步抄送給了衛蘭。
衛蘭來到房間門口，沒立刻敲門。她只是站著，聽裏面壓著火卻越來越狠的互相指責，話頭已經從工程延誤，扯到了幾十年兩家資源上的舊賬。大約半分鐘後，她才擡手，用指關節平穩地敲了三下。
裏面的聲音斷了。
過了幾秒，門滑開。理事長站在門口，頭發有點亂，領帶松了一截，臉上紅潮和怒氣還沒全褪，但已經披上了外交官的假臉皮。主席站在套房的小客廳當中，背對著門，肩膀繃得緊，正刻意地收拾沙發上散開的幾張紙質圖表——這年頭還用紙，少見，也說明有些話實在不能落進電子設備裏。
“兩位代表，”衛蘭的聲音沒什麽起伏，目光平靜地掃過有點狼藉的地面——一個倒了的金屬筆筒，幾支挺貴的實體筆散在地毯上，“希望沒打擾重要討論。”
理事長擠出個勉強的笑：“衛女士，只是……技術細節上深入交流，投入了點。”他試著讓語氣松快些。
“理解。”衛蘭點了點頭，沒進去的意思，就站在門口，用清楚卻沒什麽情緒的語氣說，“按照《地球指揮所基本守則》第四章第十二條，為確保‘閃避計劃’執行過程的全球透明度與信任基礎，指揮所內所有區域——包括居住單元的公共客廳部分——均設有隨機抽選的記錄節點。原始數據經實時脫敏處理後，部分片段會接入‘全球瞭望’公眾直播頻道。這是各位入住時已簽署的協議內容。”
她停了一下，看見理事長臉上的笑徹底僵住，主席的背影也猛地一緊。
“直播？在這裏？”理事長下意識地反問，嗓子有點變調，他猛地扭頭看客廳墻上幾個裝飾性的凸起，像在猜哪個是藏著的鏡頭。主席也慢慢轉過身，臉陰得嚇人，目光刀子似的紮向衛蘭。
“是的，所有區域。協議附件七，第三部分，有詳細說明和數據脫敏標準示例。”衛蘭的語氣還是公事公辦，“此舉旨在讓公眾了解，決策核心的各位代表在任何時候都恪盡職守，全心致力於計劃成功。”
主席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也就是說，我們剛才的……‘深入交流’，也可能被直播出去？”
“系統隨機抽選，且經過語音選擇性屏蔽處理，公眾不會識別出機密內容。但整體互動情形，會被作為‘團結協作、積極討論’的例證。”衛蘭解釋。
這話本身，就像盆冰水澆在兩人頭上。他們不在乎隱私被看——到了這位置，私生活本就是魚缸。他們在乎的是，自己私下失態、失控、互相揭短的樣子，可能被主腦公司拿去，加工成展示“團結”的宣傳片！這比任何公開罵街都難堪。
理事長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變成悻悻的沈默。他沒法抗議，協議是自己簽的，雖然當時沒人會真去啃那幾百頁的附錄。主席重重哼了一聲，不再看衛蘭，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筆，動作有點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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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什麽了不得的規矩，卻像層看不見的膜，突然裹住了所有私密空間。你不會時刻感覺到它，但你知道它在那兒，並且知道你的一切可能正被它利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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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鄙……”理事長在衛蘭轉身離開時，用極低的聲音含糊地吐出一個詞，不知道在說誰。
衛蘭的腳步沒停，像沒聽見。她的活兒幹完了——用最省力的辦法，給所有可能被壓力壓崩的“大人物”們，套了道看不見的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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