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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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待在自己臥室，意識浸在主腦的監控區，把個人通訊提醒調到最低。所以當那個“安全區-家屬通訊”的特殊窗口第三次彈出來時，她才看見。
發起人：衛昭航。
這名字讓她腦子空了一下。她和這個兒子的聯系，好些年前就已經縮到最窄的帶寬。上一次被動收到他的消息，則是系統自動轉來的“延遲撤離申請”，理由寫著“個人事務待處理”。
她從監控區退出來，接通了視頻。
安全區標準居住艙的畫面，灰白一片。衛昭航站在當中，胸口起伏得厲害，裏面燒著的不是傷心或害怕，是快噴出來的純粹的狂怒，眼睛通紅，死死盯在鏡頭這邊的衛蘭臉上。
“鄧明昕沒來。”他開口，嗓子啞得像從喉嚨裏撕出來的，“她改了申請，把我塞進第二批！她自己……她報名了你們的醫療隊，留在地球了！”
鄧明昕，衛昭航那個女朋友。
衛蘭腦子裏閃過唯一一次見那姑娘——三年前，在社區服務站偶然碰上。女孩頭發/漂成亞麻金，發尾挑了幾縷刺眼的熒光綠，穿著露臍的緊身短衫和掛滿金屬鏈的工裝褲，耳朵上一排耳釘反著光。
衛蘭當時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女孩卻立刻逮住了她的目光，非但沒躲，反而擡了擡下巴，用一種混著挑釁和掂量的眼神瞪回來，嘴角還掛著絲近乎嘲弄的笑。那樣子不像見男友的母親，倒像在打量一個需要評估等級的對手。
衛蘭那時就明白了林緒為什麽那麽反對——這孩子是個十足的精神小妹。
“醫療隊需要專業人手，”衛蘭的回應是事實性的，“她能通過遴選，說明資質符合。”
“符合？！她現在懷孕了！”衛昭航猛地往前一步，拳頭攥緊，指節發白，聲音被情緒劈開了岔，“十一周！我們說好了一起走，到了安全區就穩定下來！現在她一個人留在那種鬼地方！你們的計劃就那麽缺人？缺到一個孕婦都要騙上去填線？！”
他的怒火滾燙直接，矛頭清清楚楚指向“閃避計劃”，指向主導計劃的母親。
“她知道風險。”衛蘭心裏對那姑娘的決定有點意外，語氣還是平的，“志願協議寫明了所有情況，這是她的個人選擇。”
“選擇？她有什麽選擇？！”衛昭航的吼聲幾乎要震破收音器，“被你們那些‘家園’、‘責任’、‘全人類’的大話裹著，每天看那些煽動宣傳！她只想救人！你們卻把整個星球的重量壓上去，讓她覺得不留下來就是背叛，就是懦弱——你們利用了她的責任感！”
他的邏輯不是理性分析，是被憤怒和恐懼扭成了直覺指控。他接受不了鄧明昕在他和主腦公司的破計劃之間選了後者，只能把一切都賴給外頭的蠱惑。
“你們的‘閃避計劃’，”他喘著粗氣，眼神狠厲，“就是臺吃人的機器！用理想當柴火，把一個個活人騙進去，碾碎——明昕只是其中一個！要是失敗了，她和我們的孩子……還有成千上萬像她一樣被你們忽悠留下的人，就是你們這場瘋賭的籌碼！而你，”他死死盯著衛蘭，“你就是提出這個計劃的人！”
“昭航。”林緒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他慣有的、想平事兒的溫和。他出現在鏡頭邊，手輕輕搭在兒子肩上，想把他拉開，“你媽媽有她的職責……”
“職責？！”衛昭航猛地甩開父親的手，“她的職責就是進行這種反人類的犯罪嗎？！”
林緒被他推得退了半步，臉上那點溫和碎了。他看著兒子因憤怒扭曲的臉，長久壓著的失望、對兒子選那個“不三不四”女孩的火氣、加上此刻對方對衛蘭不留情的指責，混成一股尖刺。他臉色沈下來，那層慣常的溫和剝掉，露出底下被日子磨冷的硬殼。
“衛昭航，”林緒的聲音不再溫和，壓著冰碴子，“你給我住口。”
“我說錯了嗎？！”衛昭航一步不退。
林緒沒再說話。他一步上前，這回動作沒半點猶豫，抓住衛昭航衣領把他狠拽出鏡頭中心，另一只手跟著揮起——
“啪！”
一記耳光，響得清脆。衛昭航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迅速腫起紅印。
林緒的手微微發抖，眼神卻冷硬。他看著捂住臉、瞪著自己不敢相信的兒子，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那個女朋友為什麽留下。”
他頓了一下，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但你媽留在地球，是為了救地球上還剩下的命。”
“而在那裏面，沒你這個畜生。”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刀子。
通訊頻道裏一片死寂。衛昭航放下下意識捂臉的手，任臉上紅印在鏡頭裏清清楚楚，只是用極端的恨盯了他父親片刻，然後一言不發，消失在門後。
林緒轉向鏡頭，剛才那冰冷的怒氣和尖銳的指責像沒發生過。他表情緩下來，露出個有些疲憊的、安撫式的笑，只是眼圈有點紅。
“蘭，你別聽他的。”他的聲音變回往常的溫和輕柔，仿佛那記耳光和厲喝只是幻覺，“我們沒有讓他來，只是居住艙分到一塊了。”
“點點現在很好。”他接著說，語氣越發溫和，像在報告件讓人安心的小事，“她昨天還說夢到你了。我跟她說，媽媽在忙很重要的工作，等忙完了，我們就回家。”
他說“回家”兩個字時，那麽自然，那麽確信。這份毫無保留的、建在半真半假消息上的信任，像最細的針，準準紮進衛蘭心最深的地方，帶來種綿長窒息的悶痛。
“你那邊……一切都好嗎？”林緒看著她，眼神裏是真切的關心，“按時休息，別太累。”
“嗯。”衛蘭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來。
這時，通訊界面邊緣開始閃紅色倒計時。
林緒看見了，臉上掠過一絲不舍，但很快又對衛蘭笑了笑，那笑溫暖，滿是信賴。
“時間到了。”他輕聲說，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照顧好自己，我們等你。”
畫面暗下去。
衛蘭站在熄了的屏幕前，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搭在控制臺邊上的左手，指節因為太用力，微微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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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待在自己臥室，意識浸在主腦的監控區，把個人通訊提醒調到最低。所以當那個“安全區-家屬通訊”的特殊窗口第三次彈出來時，她才看見。
發起人：衛昭航。
這名字讓她腦子空了一下。她和這個兒子的聯系，好些年前就已經縮到最窄的帶寬。上一次被動收到他的消息，則是系統自動轉來的“延遲撤離申請”，理由寫著“個人事務待處理”。
她從監控區退出來，接通了視頻。
安全區標準居住艙的畫面，灰白一片。衛昭航站在當中，胸口起伏得厲害，裏面燒著的不是傷心或害怕，是快噴出來的純粹的狂怒，眼睛通紅，死死盯在鏡頭這邊的衛蘭臉上。
“鄧明昕沒來。”他開口，嗓子啞得像從喉嚨裏撕出來的，“她改了申請，把我塞進第二批！她自己……她報名了你們的醫療隊，留在地球了！”
鄧明昕，衛昭航那個女朋友。
衛蘭腦子裏閃過唯一一次見那姑娘——三年前，在社區服務站偶然碰上。女孩頭發/漂成亞麻金，發尾挑了幾縷刺眼的熒光綠，穿著露臍的緊身短衫和掛滿金屬鏈的工裝褲，耳朵上一排耳釘反著光。
衛蘭當時只是平靜地掃了一眼，女孩卻立刻逮住了她的目光，非但沒躲，反而擡了擡下巴，用一種混著挑釁和掂量的眼神瞪回來，嘴角還掛著絲近乎嘲弄的笑。那樣子不像見男友的母親，倒像在打量一個需要評估等級的對手。
衛蘭那時就明白了林緒為什麽那麽反對——這孩子是個十足的精神小妹。
“醫療隊需要專業人手，”衛蘭的回應是事實性的，“她能通過遴選，說明資質符合。”
“符合？！她現在懷孕了！”衛昭航猛地往前一步，拳頭攥緊，指節發白，聲音被情緒劈開了岔，“十一周！我們說好了一起走，到了安全區就穩定下來！現在她一個人留在那種鬼地方！你們的計劃就那麽缺人？缺到一個孕婦都要騙上去填線？！”
他的怒火滾燙直接，矛頭清清楚楚指向“閃避計劃”，指向主導計劃的母親。
“她知道風險。”衛蘭心裏對那姑娘的決定有點意外，語氣還是平的，“志願協議寫明了所有情況，這是她的個人選擇。”
“選擇？她有什麽選擇？！”衛昭航的吼聲幾乎要震破收音器，“被你們那些‘家園’、‘責任’、‘全人類’的大話裹著，每天看那些煽動宣傳！她只想救人！你們卻把整個星球的重量壓上去，讓她覺得不留下來就是背叛，就是懦弱——你們利用了她的責任感！”
他的邏輯不是理性分析，是被憤怒和恐懼扭成了直覺指控。他接受不了鄧明昕在他和主腦公司的破計劃之間選了後者，只能把一切都賴給外頭的蠱惑。
“你們的‘閃避計劃’，”他喘著粗氣，眼神狠厲，“就是臺吃人的機器！用理想當柴火，把一個個活人騙進去，碾碎——明昕只是其中一個！要是失敗了，她和我們的孩子……還有成千上萬像她一樣被你們忽悠留下的人，就是你們這場瘋賭的籌碼！而你，”他死死盯著衛蘭，“你就是提出這個計劃的人！”
“昭航。”林緒的聲音從畫面外傳來，帶著他慣有的、想平事兒的溫和。他出現在鏡頭邊，手輕輕搭在兒子肩上，想把他拉開，“你媽媽有她的職責……”
“職責？！”衛昭航猛地甩開父親的手，“她的職責就是進行這種反人類的犯罪嗎？！”
林緒被他推得退了半步，臉上那點溫和碎了。他看著兒子因憤怒扭曲的臉，長久壓著的失望、對兒子選那個“不三不四”女孩的火氣、加上此刻對方對衛蘭不留情的指責，混成一股尖刺。他臉色沈下來，那層慣常的溫和剝掉，露出底下被日子磨冷的硬殼。
“衛昭航，”林緒的聲音不再溫和，壓著冰碴子，“你給我住口。”
“我說錯了嗎？！”衛昭航一步不退。
林緒沒再說話。他一步上前，這回動作沒半點猶豫，抓住衛昭航衣領把他狠拽出鏡頭中心，另一只手跟著揮起——
“啪！”
一記耳光，響得清脆。衛昭航被打得偏過頭，半邊臉迅速腫起紅印。
林緒的手微微發抖，眼神卻冷硬。他看著捂住臉、瞪著自己不敢相信的兒子，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你那個女朋友為什麽留下。”
他頓了一下，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但你媽留在地球，是為了救地球上還剩下的命。”
“而在那裏面，沒你這個畜生。”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刀子。
通訊頻道裏一片死寂。衛昭航放下下意識捂臉的手，任臉上紅印在鏡頭裏清清楚楚，只是用極端的恨盯了他父親片刻，然後一言不發，消失在門後。
林緒轉向鏡頭，剛才那冰冷的怒氣和尖銳的指責像沒發生過。他表情緩下來，露出個有些疲憊的、安撫式的笑，只是眼圈有點紅。
“蘭，你別聽他的。”他的聲音變回往常的溫和輕柔，仿佛那記耳光和厲喝只是幻覺，“我們沒有讓他來，只是居住艙分到一塊了。”
“點點現在很好。”他接著說，語氣越發溫和，像在報告件讓人安心的小事，“她昨天還說夢到你了。我跟她說，媽媽在忙很重要的工作，等忙完了，我們就回家。”
他說“回家”兩個字時，那麽自然，那麽確信。這份毫無保留的、建在半真半假消息上的信任，像最細的針，準準紮進衛蘭心最深的地方，帶來種綿長窒息的悶痛。
“你那邊……一切都好嗎？”林緒看著她，眼神裏是真切的關心，“按時休息，別太累。”
“嗯。”衛蘭聽見自己的聲音平穩地響起來。
這時，通訊界面邊緣開始閃紅色倒計時。
林緒看見了，臉上掠過一絲不舍，但很快又對衛蘭笑了笑，那笑溫暖，滿是信賴。
“時間到了。”他輕聲說，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照顧好自己，我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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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蘭站在熄了的屏幕前，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搭在控制臺邊上的左手，指節因為太用力，微微泛著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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