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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未燼的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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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未燼的名單

第六章未燼的名單

嵐江市司法鑒定中心的實驗室,如同一個精密運轉的獨立宇宙。恒溫恒濕的環境過濾了外界的一切嘈雜與煙塵,只剩下儀器低微的嗡鳴、液體滴答的輕響,以及偶爾翻閱紙張的窸窣聲。這裏,是沈清墨最熟悉、也最能感到心安的戰場。

她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對從蒼嶺紅砂坑及張貴山身上提取的所有物證,進行了系統性的最終比對與整合分析。

氟硝 西泮原料粉末的純度測定、輔料成分分析;繩索纖維與死者身上勒痕殘留纖維的顯微鏡與光譜學比對;赭石粉末的礦物成分、粒度分布與符紙、符板、礦坑樣本的同一性認定;斷腸草灰燼的植物學確認與毒性殘留檢測;柴刀上微量血跡的DNA分型與死者匹配;張貴山衣物上沾染的多種微量物質,包括花粉、泥土、另一種合成纖維的解析……

每一項數據,她都反覆核對,確保無誤。最終的法醫學鑒定報告,在她手下逐漸成型,邏輯嚴密,證據確鑿,如同一座用數據和事實構建的、不可撼動的堡壘。報告明確指出,張貴山是導致望川鎮十名受害者死亡、並實施相關儀式行為的直接行為人,其身上及活動場所提取的物證與受害者及現場痕跡高度關聯。

當她將最終報告的電子版發送出去,並打印出紙質版簽上名字時,窗外的天色已是又一次黃昏。連續的高強度工作讓她的太陽穴隱隱作痛,但她只是輕輕按壓了幾下,便開始整理淩亂的實驗臺。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秦崢發來的信息:「報告收到,非常紮實。隊裏晚上簡單聚個餐,算是階段小結,也給你接風。地點發你,有空就來,別勉強。」

沈清墨看著那條信息,停頓了幾秒。聚餐……社交。這對她而言,更像是一項需要偶爾履行的、維持團隊協作順暢的工作程序。她並不熱衷,但也明白其必要性。合群,能減少許多不必要的誤解和溝通成本。

「好,準時到。」她回覆。

聚餐地點選在市公安局附近一家口碑不錯的家常菜館,有個安靜的包間。沈清墨到的時候,人已經差不多齊了。

除了秦崢,還有四位他的核心隊員。

最先迎上來的是一個看起來二十七八歲、留著利落短發、眼睛明亮有神的女性,她穿著簡單的休閑衛衣和牛仔褲,笑容爽朗,伸手就幫沈清墨拉開椅子:“沈醫生來啦!快坐快坐!就等你了!我是林薇,隊裏搞痕跡和現場勘查的,你叫我小薇就行!”她動作麻利,聲音清脆,充滿活力。

“謝謝,林警官。”沈清墨微微頷首,坐下。

“哎呀,別這麽客氣,叫名字就好。”林薇笑著,目光在沈清墨臉上停留了一瞬,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沈醫生你可比照片上還好看,關鍵是技術還這麽牛!秦隊回來可沒少誇你,礦洞裏那反應,絕了!”她說著,眼神不自覺地飄向主位的秦崢,那目光裏除了隊員對隊長的敬佩,似乎還摻雜著一絲更柔和的、不易察覺的關註。

秦崢正低頭看手機,似乎沒註意這邊。

“小薇,你別嚇著沈醫生。”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文沈穩的男人開口,他約莫三十出頭,是隊裏的技術偵查員,名叫趙建國,擅長電子數據和情報分析。“沈醫生,別介意,小薇性格就這樣,熱情過頭。”

“餵,趙眼鏡,誰熱情過頭了?”林薇立刻瞪回去,但語氣熟稔,顯然是日常鬥嘴。

“我作證,是過頭了。”旁邊一個身材高壯、皮膚黝黑、咧嘴笑著的青年接話,他是突擊手兼抓捕主力,叫雷大力,人如其名。“沈醫生你是不知道,小薇姐在我們隊可是‘隊花’兼‘管家婆’,誰訓練偷懶、報告寫不好,她念叨得比秦隊還狠。”

“雷大力!你皮癢了是不是?”林薇作勢要打。

“好了,都安靜點。”秦崢終於放下手機,開口止住了嬉鬧。他先對沈清墨介紹:“林薇、趙建國、雷大力你都見過了。這是周偉,老偵查員,這次留守看家。”他指了指坐在角落安靜抽煙的一個四十多歲、面相普通但眼神精明的男人。周偉朝沈清墨點了點頭,沒多話。

“沈醫生,這次多虧了你,案子才能這麽快取得突破性進展。”秦崢舉起茶杯,因為開車不飲酒,這是隊裏規矩,“以茶代酒,敬你。”

其他幾人也紛紛舉杯。

沈清墨端起面前的茶杯,平靜道:“大家辛苦了,分內之事。”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溫熱,驅散了些許疲憊。

菜陸續上齊,氣氛逐漸活絡。林薇是個很會調動氣氛的人,加上雷大力插科打諢,趙建國偶爾推推眼鏡補上一兩句精準的吐槽,席間並不冷場。他們聊起這次辦案的驚險處,聊起張貴山的癲狂,聊起後續追查藥物源頭和神秘遞刀人的打算。

沈清墨大多時間安靜聽著,只在問到專業細節時,才言簡意賅地解答。她用餐動作斯文,但並不扭捏,只是存在感不高,像一幅安靜而優美的背景畫。

林薇一邊給秦崢夾菜(被秦崢無聲地用眼神制止了),一邊忍不住又對沈清墨說:“沈醫生,你一個人從省廳過來支援,人生地不熟的,以後隊裏就是你的後盾!有啥需要幫忙的,盡管說!對了,你住哪兒啊?局裏招待所條件一般,要不我幫你看看附近有沒有好點的公寓?我認識幾個中介……”

“小薇。”秦崢再次開口,語氣有點無奈,“沈醫生是來工作的,這些她自己會安排。”

林薇吐了吐舌頭:“我這不是關心隊友嘛。”她看向沈清墨,眼神真誠,“沈醫生,你別嫌我煩啊。我就是覺得,像你這麽厲害又好看的人,應該被照顧好。”

沈清墨能感覺到林薇的善意,雖然有些過度熱情。“謝謝,目前住招待所挺好,離單位近。”她語氣溫和,但帶著距離。

趙建國推了推眼鏡,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裏有幾分了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黯然,隨即又低下頭去夾菜。雷大力則擠眉弄眼,用口型對旁邊的周偉說了句什麽,周偉扯了扯嘴角,搖搖頭。

這些小動作,沈清墨盡收眼底。她對人情緒有種近乎本能的敏銳洞察,只是通常選擇不介入、不點破。這是別人的情感世界,與她無關。

話題不知怎的,轉到了個人生活上。林薇抱怨最近相親遇到的奇葩,雷大力起哄說林薇要求太高,趙建國則淡淡說了句緣分未到,眼神又瞟向林薇。

秦崢大多時候聽著,偶爾被問到才說兩句,內容不離工作。當林薇半開玩笑地問:“秦隊,你要求是不是更高啊?咱們系統裏那麽多警花追你,你看都不看。”

秦崢眉頭都沒動一下:“案子沒破,沒心思想這些。”

林薇眼神暗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也是,秦隊心裏只有案子。”她話鋒一轉,看向沈清墨,“沈醫生呢?你這麽優秀,追你的人肯定排長隊吧?”

這問題有些私人了。席間安靜了一瞬。

沈清墨放下筷子,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角,神色依舊平淡:“工作比較忙,沒考慮過。”

回答得滴水不漏,也疏離得恰到好處。

林薇似乎還想說什麽,被秦崢用眼神制止了。“好了,聊點正事。”秦崢看向沈清墨,“沈醫生,報告我仔細看了,非常完善。不過,你之前提到的疑慮,我也在考慮。張貴山的審訊記錄和背景調查,有些地方確實存在矛盾點。”

沈清墨擡眸:“比如?”

“他聲稱藥物是從黑市一個‘懂行的’那裏買的,但描述非常模糊,連對方長相、交易地點都說不清,反覆就是‘路邊’、‘戴帽子’。我們排查了蒼嶺及周邊幾個縣市近一年的非法藥物流通線索,沒有發現與他描述相符的、大量出售氟硝 西泮原料的源頭。他能弄到的量,控制十個人,雖然不算特別多,但也不是小打小鬧能輕易搞到的。”秦崢分析道。

趙建國接話:“而且,根據他的經濟狀況和消費記錄,他離家出走後基本靠打零工和撿破爛為生,經濟非常拮據。購買這些藥物和儀式用品,哪怕相對廉價,也需要一筆不算太小的啟動資金。錢從哪裏來?”

“還有那份名單。”沈清墨緩緩道,“筆跡雖然幼稚,但排列工整,信息準確。以張貴山的精神狀態和活動範圍,他是如何精準獲取這十個人的姓名、住址,甚至部分人的生活習性用以判斷‘火孽’?望川鎮雖然不大,但他一個流浪漢,要做到這些並不容易。很可能有人提供,或至少是信息指引。”

林薇也認真起來:“秦隊,你的意思是,真有‘遞刀人’?在利用張貴山?”

“可能性很大。”秦崢手指敲著桌面,“這個人,可能熟知張貴山的背景,包括他父親與儺班的關聯、他的精神病史,了解他的妄想體系,並巧妙地加以引導和利用。提供資金、藥物來源信息、甚至部分受害者情報,讓張貴山去執行具體的殺戮和儀式。自己則隱藏在幕後。”

“目的是什麽?”雷大力皺眉,“借刀殺人?還是單純的……滿足某種變態的操控欲?或者,他自己也信這套?”

“都有可能。”秦崢目光深沈,“如果是借刀殺人,那這十個受害者,或者其中部分人,可能與這個幕後人有直接仇怨。如果是後者,那就更危險,說明還有一個更冷靜、更狡猾的瘋子在暗處。”

周偉終於掐滅了煙,聲音有點沙啞:“查張貴山離家出走前後接觸的人,尤其是可能給他‘灌輸’這些念頭,或者提供實質幫助的人。還有,那個慈濟庵的壁畫工匠班子,王秀芹提到的‘民俗文章’說辭,都要繼續挖。看看有沒有人,以研究或記錄民俗的名義,接近過張貴山,或者給過他啟發。”

沈清墨補充:“對張貴山隨身物品中那幾張老照片,可以進行人臉增強和比對,看能否識別出身份。尤其是那張山村合影,或許能指向某個具體地點或人群,與二十多年前的山火可能有關聯。”

秦崢點頭:“這些都已經安排下去了。小薇,建國,你們重點跟照片和工匠班子這條線。大力,你和周偉繼續深挖張貴山的社會關系網,尤其是近幾年的。我會協調禁毒和網安,繼續追藥物源頭。”

他布置任務果斷清晰,隊員們立刻應下,剛才餐桌上那點輕松氣氛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專註的工作狀態。

沈清墨看著他們,這個小小的團隊,各有特色,卻又在秦崢的帶領下凝聚成一個高效的整體。林薇對秦崢那份隱晦的情愫,趙建國對林薇的默默關註,雷大力的直率,周偉的老練,秦崢的沈穩與銳利……這些鮮活的人物,與她之前相對封閉的實驗室環境有所不同。

“沈醫生,”秦崢看向她,“後續的物證鑒定,尤其是可能從新線索中提取的物證,還要繼續辛苦你。另外,關於那兩份名單上未完成的潛在目標,我們已經采取了保護措施,但還需要從犯罪心理和儀式邏輯的角度,評估兇手的下一步可能。這方面,可能需要你的專業知識協助。”

“沒問題。”沈清墨應道。

聚餐結束,眾人散去。林薇本想送沈清墨回招待所,被沈清墨婉拒了,說想自己走一走。

夜晚的嵐江市,燈火闌珊。沈清墨獨自走在人行道上,晚風吹拂,帶來些許涼意。腦海中回放著聚餐時的對話、每個人的表情、案件的疑點……

當她走到招待所樓下時,手機再次震動。是省廳導師的加密郵件,內容很短:「關於‘鎖火紋’及山火舊事,又查到一些零碎關聯,指向一個已解散多年的民間文化研究會,以及一位曾撰寫相關文章的已故民俗學者。資料已發你內網加密空間。另,註意安全,幕後若真有人,其心必深。」

沈清墨站在路燈下,點開手機,快速瀏覽了導師發來的摘要。那個研究會的名字,和那位已故學者的名字,都首次進入她的視野。

新的線頭出現了。

她擡起頭,望著城市上空並不明朗的星空。這個案件,像一棵根系深埋地下的怪樹,挖出了張貴山這根猙獰的枝條,但泥土之下,還有多少盤根錯節、吸收著黑暗養分的主根和須根?

回到房間,她沒有立刻休息。而是打開筆記本電腦,登錄內網,開始查閱導師傳來的詳細資料。同時,將今晚聚餐時想到的幾個疑點,以及關於“遞刀人”可能特征的側寫,整理成簡要的備忘錄,發給了秦崢。

她知道,秦崢此刻大概率也還在辦公室,對著卷宗和屏幕思考。

他們都在與時間,也與隱藏在更深處的陰影賽跑。

夜深了。城市漸漸沈睡。但有些人,註定要醒著,在燈火中,梳理著通往真相的、那微弱而堅定的脈絡。

沈清墨揉了揉眉心,關掉刺眼的臺燈,只留下屏幕幽幽的光,映著她沈靜而專註的臉龐。

名單未燼,暗影徘徊。而追索者,目光如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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