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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私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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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夜私奔

“呵。”

短促的冷笑聲如同刀刃,釘在二人耳邊。林中走出一個熟悉的人影,黑衣銀面,暗衛營的裝束,他身後還跟著一隊人,一看就是有備而來,或者說是——

恭候已久。

東郭蒲的話裹著夜風,幽幽冷冷送到子游途耳邊:“師兄,好久不見。”

“我似乎說過,你不能再喚我師兄。”

“那好吧,子游途。”東郭蒲緩步上前,“多謝你把時安客引上來,好在我派人跟著沈菡,不然真讓你們走了。”

“那不好意思了,我還是會帶他離開的。”

話音未落,一道黑影躍至東郭蒲身前,不由分說,神見刀狠狠劈了下去。

東郭蒲知道子游途的刀快,但沒想到會驟然上前,打他個措手不及。

他忙去接刀,卻被如渾厚的內力生生震退幾步,兩條腿向後在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的痕跡。可來人沒有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又是一刀劈下。

更重要的是,子游途用的不是斬鬼二十式中的任何一式,東郭蒲一時沒法兒找到破綻。

自桃花林一戰後,那場算不上戰鬥的比試令東郭蒲難以忘懷,尤其是那一句“你的刀法退步了”。

一定是他的心亂了,才沒有比過子游途。

可過了近一年的時光,他苦心練刀,著重練習斬鬼二十式,子游途卻以不知名的刀法回應他?

不,也不算不知名,這刀式,更像是子游途本人。

暴烈,果決。

一如從前,又不像從前。

東郭蒲的心又亂了,他好像看見想象中的師兄,可到底有些不一樣。

比如說,以前的子游途會選擇直接殺了沈菡。再比如說,子游途從不會將殺招對準自己的師弟。

子游途真的想殺他。

他的師兄貌似回來了,東郭蒲卻不開心。

“還楞著幹嘛?上啊。”東郭蒲對身後的暗衛們喝道。

後面的暗衛估摸著還沈浸在“這就是前首席和現首席的對決”的感嘆中,被東郭蒲一吼,才想起他們不是看客,一隊抽刀上陣,而另一隊……

竟往時安客的方向去!

子游途的刀是厲害,可他終究只有一人。更何況,東郭蒲本來就不是來和他比刀的。

刀鋒一轉,子游途正要回護身後人,方才還乖巧端坐的時安客,用銀針割破了自己的手腕,朝前方暗衛射去。

時安客的針法精準無比,哪裏像個蠱人?

時安客丟完銀針,又沒再動作,呆呆地望向子游途的背影。仿佛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下意識的自衛行為。

子游途了悟,時安客是讓他安心迎戰,他放棄回護轉身橫劈,東郭蒲接刀匆匆,虎口出血。

東郭蒲單膝跪地,撐刀擡頭,暗衛們護至他身邊。

一時間,誰也沒有先開口。

“東郭首席!”

隨著這聲呼喊,東郭蒲倒在地上,剛才子游途那招毫不留情,傷至心脈,可謂一只腳踏進鬼門關,必須及時醫治。

“你殺我兩次,還給你。”子游途再次舉刀,“回去告訴封冬靈,要抓時安客先問過子游途手裏的刀。”

暗衛們面面相覷,和子游途共事過的暗衛最先站出來,朝子游途抱拳作揖,再帶東郭蒲和沈菡離開。

確認四下無人,子游途去拉後方的人。時安客站著沒動,頂著雪白的臉色,伸出還在流血的手腕,苦巴巴道:“割深了。”

子游途抓緊他的腕子,卻看到纏在上頭的小喜鵲銀飾,一圈又一圈,纏得結結實實,生怕這只也丟了一樣。

那個時候,他是不是很自責,弄丟了另外一只?

子游途掏出止血散,再從身上撕下一塊布為他裹好傷口。時安客好奇打量手上的黑布條,小心調整好位置。

“行之,我沒力氣。”時安客順理成章抱住眼前人,他個子比子游途高些,偏偏擺出一幅可憐相,“抱。”

子游途面無表情拍開虛虛搭在腰上的手,轉過身冷道:“上來。”

“啊,啊?哪個上來?”

“背上,我背你。”子游途隱有怒火,“你還想哪個上?”

“可以嗎?”

“做夢吧你,把蠱毒徹底遏制住再說。”

哦,再說,就是有可能的意思。

時安客沒出聲,任由子游途背他。他倒是沒有說謊,而是真的沒有力氣。

尤其是那受傷的手還使不上力。可時安客忍著疼,雙手扶著前方肩膀,盡量減輕子游途的負擔。

風聲呼嘯,天邊露出魚肚白,月亮已經淡去了,只剩下彎彎的、殘缺的一角。

時安客握緊早已擦得亮堂堂的喜鵲銀飾,在手心捂熱,仿佛與皮肉融為一體。

陷得愈深,便愈舍不得放開。

他放棄一切衡量,將下巴擱在子游途脖頸處,恰好是咬過的地方,溫熱的氣息有規律地噴吐其上,惹得子游途傷口發癢。

“行之。”長久的靜默後,時安客小聲問,“我們去哪兒啊?”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子游途眼角濡濕,不知是不是冷風吹的。

“我不知道。”子游途啞聲回答,“去哪裏都好。”

只要能逃走。

逃到一個能容忍兩顆真心緊緊挨在一起的地方,再無人找到他們。

時安客忽然笑了:“行之,你說,我們這樣像不像在私奔?”

私奔?為了什麽呢?

官場如泥潭,江湖事紛紛,終究是到哪裏都逃不掉。

子游途一時沒有應聲,帶他敲響一個赤腳大夫的門。

這個老頭是子游途在找時安客的路上結識的,腦袋不太靈光,說什麽要跟子游途一起跳崖。

子游途解釋自己不是來跳崖的,是要下去找人的。老頭更難過了,說他家阿姝死了。一問阿姝是誰,竟是他在山上撿的瘸腳狐貍。

村裏人說,為一只狐貍要死要活的,著實有點兒病。

赤腳大夫哭訴完他們不懂雲雲,又問子游途:“你是來找什麽的?”

子游途道:“可能是屍體,可能是蠱人。”

赤腳大夫一拍大-腿:“看來你更有病,跟我回去給你看看。”

就這樣,子游途“救”下了赤腳大夫,止血粉也是從這裏拿的。

赤腳大夫揉著眼睛打開門:“後生,你今天來得太早咯……咦,這是什麽?屍體還是蠱人?”

子游途答道:“摯愛,活的。”

赤腳大夫說著“活的就好”,開門讓他們進來。時安客已經昏睡過去,雙手交疊筆直躺在榻上。

豆大的燭光下,赤腳大夫看著這個方子犯難,道:“什麽方子要用屍谷毒花?”

子游途解釋道:“長生蠱毒,就是治‘鬼’的藥。用毒花能壓制一段時間,但要徹底遏制,還得配上這幾味藥。”

“真能治蠱?”

“真的。”子游途沒有試驗過,也不知是真是假,但他相信時安客的醫術,“我去寨子那邊要毒花。”

這段路不長,太陽堪堪露出半張臉。

再至寨子前,這一次來的是不是那群小孩子。

焱焱怯怯躲在寨主後面,道:“阿娘,這個哥哥是好人。”

“是好人戴面具做什麽?”寨主拿著鐮刀指向子游途,“你身邊那個小娘們兒呢?”

“回去了。”

“姓沈的不安好心。呸。”

寨主似有怨懟,可她這個年紀,怎麽會和沈菡有恩怨?莫非……

子游途道:“沈菡是封冬靈手下的人,我們互相利用,本想殺她,但見她可憐又時日無多,便送回去了。”

“封冬靈。”寨主咬牙喊出這三個字,“這麽說,你和她也有仇?”

“差不多。”子游途轉了個話題,“我前來求毒花,救人。”

“毒花只能做毒藥,你要做什麽呢?”

“毒也可以是藥。”子游途拿出方子,“且看。”

若真能解蠱,可謂大功一件,寨主卻是萬分警惕,遣退小孩子,將子游途拉到暗處道:“我丈夫曾經輕信那人,告訴那人采集毒花的路線,可她卻拿毒花參與宮變。她是宰相之女,又榮登皇後之位,自然無事。可我們呢?”

寨主撩開額頭上的刺青,正是一個“罪”字。

“你在嵐鎮打聽打聽便知,我丈夫腰斬,男丁服役,女眷刺面。時隔這麽多年,你說你要去救人,我如何信你?”

子游途未曾想還有這段往事,道:“如果寨主不信,我只好自己去采了。”

“你不怕死?”

“不怕。”

“為什麽?”

“我要救我的……伴侶,而我的伴侶可以救更多人。”

寨主又看了眼方子,深深嘆了口氣,只給了他一朵毒花:“既然如此,若能救下你的伴侶,就讓他親自來談。”

子游途接下處理好的毒花,道謝後離開山寨。沒走多少步,他便在渺渺雲霧中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時安客向他奔來,臉頰通紅一片,氣喘籲籲道:“行之,你在這裏啊。”

子游途斥道:“你亂跑什麽?小心被抓走。”

“不會。”時安客上前兩步,“那老頭說你丟下我走了。”

子游途知赤腳大夫喜歡逗人:“他騙你的,你跟上來做什麽?”

時安客扯住子游途的衣袖:“行之,你還沒回答我呢。”

“回答什麽?”

“私奔。”

變成蠱罐的時安客更犟了,硬邦邦的,像只拗不過去的鐵罐子。

山風在林間回旋,子游途聽見自己道:

“是,我就是在帶你私奔,到時候,天地之大,誰也找不到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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