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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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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來生

“想要我幫忙,可以啊。”焱焱指著桌子,“贏下我們。”

那男孩一見子游途,連連搖頭道:“我不和他比。”

焱焱翻白眼道:“你就沒有一點兒知恥而後勇的精神嗎?”

小男孩攏好桌上的大俠牌:“我沒有受虐的精神。”

焱焱聳聳肩,對子游途道:“不好意思啊,你太厲害了,他們不想跟你比。”

“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想玩。”子游途讓開,“這位姑娘,你們叫她菡姐姐就行。”

焱焱盯著沈菡的兩撮小胡子:“呃,姐姐好。”

沈菡對自己胡子頗為得意,捋了兩下才道:“開始吧。”

焱焱拿出一個箱子,裏面堆著厚厚的牌:“你對那張大俠牌熟悉就選哪張。”

沈菡看得眼花繚亂,道:“只有這幾年的嗎?”

“還有以往比較出名的俠客,可以追溯到亡鬼刀客、寒笛玉面仙……”

“紅棠劍客呢?”

焱焱楞住,“哦”了一聲,從最底下翻出一張牌,一位無臉女子在棠花樹下倚劍喝酒。

沈菡接過來看了看,道:“就她了。”

不愧是妙語連珠的江湖騙子,唬得小孩兒們一楞一楞的,左一個“花枝劍”,右一個“流星步”,不出所料拿下勝利。

子游途是猜到其他孩子不肯和他打,這才帶沈菡過來,可未曾想到還有格外的收獲。

“怎麽樣?”沈菡把“收繳”的牌推給焱焱,“可以告訴我們采藥的路線了吧?”

“可以可以。”焱焱笑容滿面,對子游途誇道,“大俠,你和你的朋友都好厲害。”

焱焱告訴他們一條較為安全的采藥路線,補充道:“我聽我爺說的,得會輕功的人下去,不然可能上不來。”

沈菡擰眉道:“我不會輕功啊……”

子游途側過頭,道:“不過是一個蠱人,我下去清理也行。”

再次走到山谷前,沈菡憂心忡忡,道:“時兄,你一個人下去太危險了,要不我請人陪你一起吧?”

子游途撫過刀鞘,沒有應聲,沈菡試探得喚了一聲:“時……”

寒光一現,神見刀出,抵上她的喉嚨。

“借我引時安客上來,對嗎?”子游途一字一句道,“國師大人。”

沈菡訕笑,兩指合並試圖撥開刀刃,神見刀卻毫不留情,一瞬間割破她的指尖,然而拿刀的那人卻一動未動。她忍不住罵了一句臟話,感嘆道:“什麽刀這麽利?”

誠然,她失策了。

沈菡坦然接受這個事實,道:“子首席,不要鬧這麽難看嘛。”

“你果然知道我的身份,一層簡單的謊言騙我信任,另一層……”子游途冷哼,“想好怎麽死了嗎?”

“別!”沈菡一看他要來真的,趕緊道,“皇家暗衛就在國師府,我若出事他們就會趕過來,你也帶不走時安客啊。”

“太後還不死心?”

子游途一刀斬下,沈菡嚇得緊閉雙眼,旋即胳膊一涼,她睜眼只來得及看到袖子滑落在地,胳膊上是密密麻麻的傷痕。

沈菡捂住胳膊,道:“幹什麽啊!”

“你放血不是為了找蠱人,哪有那麽玄的法子?是暗衛營那邊確認了蠱人位置,再讓你我去收服。但暗衛營也不是為了找普通蠱人,他們要找時安客,對嗎?”

子游途沒理會沈菡的目光,自顧自道,“還有,你們已經知道時安客就在下面了吧,但你們不敢貿然下去便讓我來,帶上來之後呢?”

“你,你信不信我現在放信炮……”

“我不明白。”子游途瞥過她的手臂,“你明明中了毒,甚至不惜放血緩解毒性,卻不去找解藥,而是為太後賣命?”

“子首席。”沈菡沈下目光,“你是暗衛,你不懂嗎?”

“可你不是暗衛。”

“但我也有自己的‘君主’。”沈菡定定註視他,如同一位死戰不退的將軍,“士為知己者死。”

子游途冷笑,收刀入鞘,“噌”聲一響,沈菡不可置信問:“你不殺我了?”

“給你下毒的君主,不配讓你去死。”子游途翻找出一粒藥丸,“吃下它。”

“殺人滅口?”

“昏迷的。”子游途道,“你的毒就是從屍谷裏取的毒藥,我在宮裏看到過,可以控制人的。你可能覺得沒有好的解法,但……下面那位是神醫。”

說到這裏,子游途溫柔些許,“如果他活著,你會有一線生機。沈菡,你不是只有一條路可走。”

這句話,時安客曾經對子游途說過,如今,他一字不落地轉告他人。

沈菡楞神之際,唇間已滾進藥丸,昏倒在地,子游途將她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按照焱焱說的路線下谷。

懸崖陡峭,毒蟲遍布,其中艱險自不必多少。下至谷底更是一片荒涼景象,若有蛇蟲鼠蟻也好,問題是了無生機,仿佛任何活物來到這裏便踏入了絕境。

子游途按著焱焱給的地圖往前走,聽到潺潺水聲,擡頭,那圖上的白骨叢便映入眼簾,花形似芍藥,顏色偏向幹枯血跡,一朵朵擠擠挨挨垂在荊棘藤上,艷麗而頹靡。

再往前走,只見一只死狼,想來是從谷上跌下的,他蹲下探查,翻過去看,死狼竟少了半邊身子。往上摸索,死狼喉嚨有幾條切口,子游途再熟悉不過——

這狼摔下來沒有死,是有人殺了它。

鬼見刀。

子游途猛地站起,往深處望去,那雙棕色眼眸透著些薄綠,如兩顆青翠的玉石。

他的心一緊。

那道紅色身影撲上來,子游途悶哼一聲,握緊刀柄,可手裏的神見刀仿佛生了銹,卡在刀鞘裏,怎麽也拔不出來。

出刀最快的刀客,此時此刻卻握不緊刀。

發楞之際,蠱化的時安客咬上他的脖頸,疼得子游途清醒過來,握住神見刀一別,堪堪抵在時安客的胸口,卻不敢深進半寸。

要刺下去嗎?

子游途,你找了那麽久的人,已經變成撕咬你的怪物,你後悔嗎?

“不後悔。”

子游途在心裏回答自己。

“哐當。”

神見刀落在地上,子游途學著時安客以前擁抱他的樣子,一下又一下,生澀地輕拍身上人的背。

撕咬感漸緩,轉為了輕舔。

蠱人不是沒有意識嗎?子游途詫異擡起眼皮,去看那張朝思暮想的臉。

曾經的神仙公子發絲略微淩亂,垂在額前,臉卻洗得幹幹凈凈,唇邊沾著剛剛咬出來的血跡。而那雙薄綠色的眼眸溫柔平靜,目光垂落到子游途的面具上,一動不動。

可這份溫柔有些平靜過了頭,顯出幾分孩童般的呆滯。

“行之。”時安客一個一個字喚他,“我又夢到你了。”

子游途氣血上湧,恨不得一拳掄過去,但他生生忍下來,顫著聲音問:“你沒事為什麽不來找我啊?說話。”

等了片刻,時安客只是微微歪頭,好像在思考這次夢裏的“子游途”怎麽和之前不太一樣。

子游途拍拍他的臉,時安客扯出一抹笑,傻氣直冒,看得來氣,子游途輕輕推開他。

時安客跌坐在地上,擡起頭看他,往某處一指:“藥方,解蠱。”

那邊有處山洞,子游途轉身又回來,拉起時安客,拍拍他身上的塵土,沒好氣道:“站好,不許動。”

進到洞裏,入目便是一本手劄,竟是寫好的解蠱方子,再往後翻,只見:

「上有豺狼,無與為援。下谷因禍得福,得屍谷毒花,是為解蠱至要之藥。親試之,蠱毒遂遏。然常藥未備,且不得上,惟待斃於此。故錄此方,以遺後來者。」

到最後一字,墨水寫盡。本以為到這裏便是結束,子游途又往後翻,鮮紅的筆跡力透紙背:

「幸有摯愛所遺刃,救殘軀於危厄。雙刀不可缺一,冀後來者完璧歸之。倘有來生,願執子手,同歸山林。」

“屁的來生。”

子游途收好在懷,當了首席後他便很少說臟話,前頭還有“皇家”二字,總得要點兒面子,但此刻無言能表達他的心情——

想怪他吧,又見他的確有理由,上去就是太後那邊的人等著抓他,還不如在這裏把解蠱藥方寫下來。不想怪他吧,又氣他自作主張要分道揚鑣,寫下血書歸刀以盼來世……這不是存心讓子游途難受?

越想越來氣,子游途回到洞口處,時安客還乖乖等在原地,懷裏抱著兩把刀,見他來了便遞過去。

子游途沒有接,道:“要還刀就親自來還,要是拿著我的刀還死了,下輩子還想我搭理你?”

蠱毒侵蝕神智,時安客聽不太懂,只好輕輕點頭。子游途見他這樣子,氣中帶著急火,伸出手道:“還記得輕功怎麽使嗎?”

時安客點頭。

還好,不用他背著人上去。總算找到件趁心的事,子游途心情舒展不少,語氣隨之緩和幾分:“跟上我,回去。”

時安客搖頭。

子游途不耐煩,問:“你有什麽意見?”

時安客小心回答:“上面有人,危險。”

“來一個我殺一個,你怕什麽?”子游途一聽這個,火氣更盛,“我告訴你,誰敢攔我我就砍誰,管他這裏那裏的,什麽聞臨鶴什麽太後黨,只要來了都得給我去死,聽懂了嗎?”

時安客被這段驚天之語嚇了一跳,卻主動走向了這個渾身煞氣的殺神。子游途見他跟上來,收斂些脾氣,輕功躍上去,時不時停下等人。

他尋思先得給時安客解蠱,上去買普通藥材,再去寨子裏拿毒花,畢竟他們的處理肯定沒有這裏的采藥人專業。

剛到谷上,遠處放好的沈菡還在昏睡,子游途抓住身後人的手,一把刀先從黑夜裏破出。

子游途早有防備,抽出時安客懷裏的刀,施力一挑,橫向攔下。

“東郭蒲,你來得挺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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