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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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交易
子游途小心擦去眼前人臉上的淚珠。
時安客退後一步，擡袖擦眼：“你會不會嫌棄我？”
“嫌棄，以後不許再哭了。”子游途補充道，“除非很開心。”
“知道了。”時安客露出一個笑，有些傻氣，“我們走吧。”
一來二去，竟折騰到了下午，要從清涼宮趕回舟鎮得走夜路。
子游途望向墜到山邊的落日，握緊身邊人的手：“回家。”
走到山底下，提前租的馬車車夫早早等候於此，用動作請他們上車。
坐上車，時安客為他調息，子游途那腹痛如絞的感覺才堪堪消失。
子游途松了口氣，問道：“忘眾生呢？”
時安客回答：“她要給皇帝治病。”
“他的病如何？”
“可以讓他活到下一個春天，但也只能這樣了。我也看過了，那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只能拖一陣是一陣。”
子游途不在乎幼帝，沒有再問，於是道：“麻煩你們了。”
時安客擺手：“可別，我師父她老開心了，還說自己也要造個清涼宮。”
子游途默然。
有時候真瘋的人都比他這個將瘋未瘋的人要快樂許多。
子游途換了個話題：“是不是一個叫匡浩歌的人找到你的？”
時安客點頭：“是，不然我不會這麽快找到你。”
“他怎麽樣？”
“去惡命谷了。”時安客解釋，“我和師父一起回來那天，他胎動異常，差點兒沒保住命。惡命谷是我師父的居所，師父就讓匡浩歌帶孩子去惡命谷，那些孕夫她到時也會接過去。等我成功助你產子，也可用在那些月份小的孕夫身上。”
子游途點頭：“這樣也好。”
時安客拋出疑問：“他帶的那孩子是誰的？”
“一個叫荀春的男人生的。”
“人呢？”
“死了。”
“……”
時安客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撫上子游途的手，不知在寬慰誰：“會沒事的。”
“當然。”子游途眉宇間隱有傲氣，“我才不會死。”
“好。”時安客心裏也高興，“我們一起努力。”
“對了，既和他怎麽找到你的？”
子游途對這個弟子不放心，生怕既和一頭熱，跑到太後面前要求見時安客。
聞言，時安客一楞：“什麽既和？”
“我給他留了信息，他沒找到你嗎？就在密道左邊第二間廂房。”
“窗子是打開的，我沒看見那裏有人。”
此話一出，子游途皺眉道：“是他去找你了嗎？”
時安客思及神秘人，狐疑道：“既和有沒有可能背著你修煉絕世功法，成了絕頂高手？”
子游途不知何故，有些好笑：“沒可能，他憋不住事，早就跑來邀功請賞了。”
心沈到谷底。
時安客拉開車簾，大聲喊：“折返！”
那車夫卻充耳不聞，加快速度，開進一條小道。
子游途抽出神見刀，橫在車夫脖子上：“停下。”
車夫眼底滿是恐懼，嗚咽幾聲。
時安客擰眉道：“他是個啞巴。”
這樣倒顯得他們在欺負老實人，看來設計的人對他們的性格了如指掌。
子游途沒有收刀，也沒有再進一步：“我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子來‘請’我們。”
馬車穿過樹林，到達一片墳地，車夫連滾帶爬跑路。擡眼望去，枯草盡頭，立著一塊破舊墓碑。
無名。
再細看，墓碑之上，血跡幹涸，層層疊疊。眼見夜幕降臨，到了這麽個鬼地方，駭人得很。
墓碑後站定的一個黑影動了，從墓碑後走出來，似乎已經恭候多時。
此人臉上覆黑白鬼面具，紅兜帽下露出一截烏發，手中的鐵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墓碑。
燭神教少主。
空氣一時凝滯。
子游途看了一眼塵盡君，而是看向了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既和。
塵盡君也沒讓他們等太久，直接取下了面具：“先生，師兄，我們談談吧？”
無人應他。
“既和沒事。”乜星閉了下眼睛，又是那副無害的表情，“神教左右使者在攜神民來的路上，我只能拖這一點兒時間。”
子游途先開口問：“少主閣下這是威脅？”
“不是，我只是想做個大家都能接受的交易。”乜星解釋道，“我在舟鎮兩個月，對神教瞞而不報，你們在清涼宮暴露了行蹤，這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你們應該知道了，太後那邊要蠱罐……”
“噌——”
子游途抽刀指他：“乜星，你知道我不可能答應你。”
“我當然知道，先生莫要動怒，對孩子不好。”乜星溫吞道，“但你們要知道，我如今要勝你們，不算太難。只是我不想你們出事，你們懂嗎？”
“所以呢？”
“我有個折中的交易，請師兄與我單獨商量。”
時安客緩了口氣：“什麽交易？”
“跟我過來，你若是同意，我這就把既和完好無損交到你們手上。”
乜星走到馬車前，垂首伸出手行禮，像是要扶時安客下來。
子游途拉住時安客的袖子，低聲道：“別去，你怎麽知道他不會借這個機會抓你走？”
乜星沒有擡頭，道：“先生真是關心則亂，我想抓師兄走直接動手就是了，何必繞這麽大個圈子？”
聽乜星這樣說，時安客主動下車，沒有扶上乜星的手，笑道：“師兄手上有毒你信不信？”
乜星笑了，輕聲道：“過來談。”
好像從前一樣，二人走到一旁聊了個天，其樂融融，真是世間奇景。
談完回來，時安客上車，朝子游途寬慰一笑：“沒事，燭神教要我的血養蠱蟲，乜星保護至生產之後。”
說話間，乜星抱起地上的既和，放到馬車上。而後，他理所應當取代了馬夫的位置：“我們回家吧。”
回家？
子游途品味這個詞。
等馬車緩緩開動起來，子游途方才問道：“那是你父親的墓？”
“嗯。”乜星應了聲，“沒有屍體，應該是被村裏人燒了，我在他死的地方立了塊墓碑。”
“那些血是？”
“陰鎮本地人的血。”乜星笑了笑，“你們沒猜錯，鎮子是我下令屠的。”
時安客問：“什麽時候？”
“剛到營州那兩天。”乜星微微側頭，“你們說得對，但有一點錯了，我早就殺過人，無所謂什麽晾成大錯。”
子游途迎上他的目光：“可你放過了那些孕夫。”
乜星輕笑：“是啊，可是就算我放過了他們，那些孕夫還是要死的。先生你看到了吧？你說，要是你們沒勸我，先生是不是不會被當成陰鎮孕夫誤入清涼宮了？”
那麽接下來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子游途深吸一口氣，定定地望向前方：“看路。”
乜星回過神，差點兒撞上樹，他忙拉住韁繩，有些尷尬：“抱歉。”
子游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以後的路，要好好走。”
乜星怔住。
他下意識握緊韁繩，沒有應聲，而是坐直身子，安心駕車。
一路平安。
再回到舟鎮已是半夜，明明只過了二十幾天，卻恍如隔世。
時安客扶子游途下車，收拾好房屋。二人卸下一身疲憊，沈沈睡去。
也有人久久未眠。
時間還在往前走，等到新的一輪太陽升起，往事的痕跡如晨露般消逝，不見蹤跡。
乜星早早起了，正在院子裏搗藥，如果不是那把血色鐵扇，怕要以為昨晚是一場夢。
然而，在夢中的另有其人。
子游途看向那扇半掩的門，對乜星發問：“你給既和吃了什麽？睡到現在還沒醒。”
乜星側頭望著時安客說：“師兄教我做的夢深散，他現在估計在做夢吧？”
既和的確在做夢。
他坐在一葉小舟上，身邊圍繞許多看不清臉的人臉。前面是汪洋大海，後方是瀑布深淵，他以刀作槳，欲往後劃去。
可一人握住他的手：“往前走。”
既和想說，可我舍不得。
他看到神采飛揚的少年師父，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師叔和殿下，都化作朦朧的人影，遠遠各自飛向天邊。
既和郁結於心，拍拍同舟人的肩膀，嘆道：“乜星，到底什麽是真的呢？”
同舟者轉過頭，摘下黑鐵面具，露出一張黑白鬼臉。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在叫誰？”
既和猛地驚醒，恰對上乜星平靜的眼神，遂拍了拍胸脯：“我就知道是夢。”
乜星看著他笑道：“看把你嚇的。”
既和往下一瞥，乜星腰間的黑白鬼面正在晃動，與他在清涼宮和夢裏看到的如出一轍。
是夢，也不是夢。
既和的笑容垮下來：“塵盡君？”
下一秒，一個重物飛撲上來。
“砰！”
瓷碗破碎，湯藥撒了一地，大塊的碎片紮在乜星的手臂上，鮮血混入烏黑湯藥淌開。
其餘細小碎片飛濺四散，在既和臉上劃出幾道血痕，而這齜牙咧嘴的小狼崽渾然無覺，死死扣住乜星的手腕不放。
乜星皺眉，無言。
既和幽幽盯住他，不語。
兩個人幹瞪眼，誰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門外的時安客嚇了一跳，端碗進來：“怎麽了？既和，起來。”
既和執拗地抓得更緊：“我不！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時安客道：“燭神教少主啊。”
“你和他合起夥騙我和我師父？”
“沒有，這事說來話長，你先起來。”
“不，我師父呢？虧我師父還說要找你……”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直呼其名：“子既和！你起來。”
是子游途。
既和怔住，滿臉委屈爬起，頗為憤恨地瞪了乜星一眼。
乜星不知道他在生哪門子氣，一手撐著身子起來，沒好氣道：“子既和，你是狗嗎？”
既和罵回去：“你才是狗，聞臨鶴的走狗！”
子游途敲了敲門，示意他看這裏：“過來，我跟你說。”
等子游途和既和解釋清楚，時安客收拾好了瓷碗碎片，乜星自行包紮完畢，嘴角掛著冷笑，望向既和問道：“聽懂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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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游途松了口氣，問道：“忘眾生呢？”
時安客回答：“她要給皇帝治病。”
“他的病如何？”
“可以讓他活到下一個春天，但也只能這樣了。我也看過了，那是娘胎裏帶出來的病，只能拖一陣是一陣。”
子游途不在乎幼帝，沒有再問，於是道：“麻煩你們了。”
時安客擺手：“可別，我師父她老開心了，還說自己也要造個清涼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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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真瘋的人都比他這個將瘋未瘋的人要快樂許多。
子游途換了個話題：“是不是一個叫匡浩歌的人找到你的？”
時安客點頭：“是，不然我不會這麽快找到你。”
“他怎麽樣？”
“去惡命谷了。”時安客解釋，“我和師父一起回來那天，他胎動異常，差點兒沒保住命。惡命谷是我師父的居所，師父就讓匡浩歌帶孩子去惡命谷，那些孕夫她到時也會接過去。等我成功助你產子，也可用在那些月份小的孕夫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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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叫荀春的男人生的。”
“人呢？”
“死了。”
“……”
時安客沒想到是這樣的結局，撫上子游途的手，不知在寬慰誰：“會沒事的。”
“當然。”子游途眉宇間隱有傲氣，“我才不會死。”
“好。”時安客心裏也高興，“我們一起努力。”
“對了，既和他怎麽找到你的？”
子游途對這個弟子不放心，生怕既和一頭熱，跑到太後面前要求見時安客。
聞言，時安客一楞：“什麽既和？”
“我給他留了信息，他沒找到你嗎？就在密道左邊第二間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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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話一出，子游途皺眉道：“是他去找你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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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倒顯得他們在欺負老實人，看來設計的人對他們的性格了如指掌。
子游途沒有收刀，也沒有再進一步：“我倒要看看，誰這麽大膽子來‘請’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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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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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碑後站定的一個黑影動了，從墓碑後走出來，似乎已經恭候多時。
此人臉上覆黑白鬼面具，紅兜帽下露出一截烏發，手中的鐵扇有一搭沒一搭敲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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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先生莫要動怒，對孩子不好。”乜星溫吞道，“但你們要知道，我如今要勝你們，不算太難。只是我不想你們出事，你們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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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乜星這樣說，時安客主動下車，沒有扶上乜星的手，笑道：“師兄手上有毒你信不信？”
乜星笑了，輕聲道：“過來談。”
好像從前一樣，二人走到一旁聊了個天，其樂融融，真是世間奇景。
談完回來，時安客上車，朝子游途寬慰一笑：“沒事，燭神教要我的血養蠱蟲，乜星保護至生產之後。”
說話間，乜星抱起地上的既和，放到馬車上。而後，他理所應當取代了馬夫的位置：“我們回家吧。”
回家？
子游途品味這個詞。
等馬車緩緩開動起來，子游途方才問道：“那是你父親的墓？”
“嗯。”乜星應了聲，“沒有屍體，應該是被村裏人燒了，我在他死的地方立了塊墓碑。”
“那些血是？”
“陰鎮本地人的血。”乜星笑了笑，“你們沒猜錯，鎮子是我下令屠的。”
時安客問：“什麽時候？”
“剛到營州那兩天。”乜星微微側頭，“你們說得對，但有一點錯了，我早就殺過人，無所謂什麽晾成大錯。”
子游途迎上他的目光：“可你放過了那些孕夫。”
乜星輕笑：“是啊，可是就算我放過了他們，那些孕夫還是要死的。先生你看到了吧？你說，要是你們沒勸我，先生是不是不會被當成陰鎮孕夫誤入清涼宮了？”
那麽接下來這些事就不會發生。
子游途深吸一口氣，定定地望向前方：“看路。”
乜星回過神，差點兒撞上樹，他忙拉住韁繩，有些尷尬：“抱歉。”
子游途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說：“以後的路，要好好走。”
乜星怔住。
他下意識握緊韁繩，沒有應聲，而是坐直身子，安心駕車。
一路平安。
再回到舟鎮已是半夜，明明只過了二十幾天，卻恍如隔世。
時安客扶子游途下車，收拾好房屋。二人卸下一身疲憊，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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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還在往前走，等到新的一輪太陽升起，往事的痕跡如晨露般消逝，不見蹤跡。
乜星早早起了，正在院子裏搗藥，如果不是那把血色鐵扇，怕要以為昨晚是一場夢。
然而，在夢中的另有其人。
子游途看向那扇半掩的門，對乜星發問：“你給既和吃了什麽？睡到現在還沒醒。”
乜星側頭望著時安客說：“師兄教我做的夢深散，他現在估計在做夢吧？”
既和的確在做夢。
他坐在一葉小舟上，身邊圍繞許多看不清臉的人臉。前面是汪洋大海，後方是瀑布深淵，他以刀作槳，欲往後劃去。
可一人握住他的手：“往前走。”
既和想說，可我舍不得。
他看到神采飛揚的少年師父，看到跟在他身後的師叔和殿下，都化作朦朧的人影，遠遠各自飛向天邊。
既和郁結於心，拍拍同舟人的肩膀，嘆道：“乜星，到底什麽是真的呢？”
同舟者轉過頭，摘下黑鐵面具，露出一張黑白鬼臉。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在叫誰？”
既和猛地驚醒，恰對上乜星平靜的眼神，遂拍了拍胸脯：“我就知道是夢。”
乜星看著他笑道：“看把你嚇的。”
既和往下一瞥，乜星腰間的黑白鬼面正在晃動，與他在清涼宮和夢裏看到的如出一轍。
是夢，也不是夢。
既和的笑容垮下來：“塵盡君？”
下一秒，一個重物飛撲上來。
“砰！”
瓷碗破碎，湯藥撒了一地，大塊的碎片紮在乜星的手臂上，鮮血混入烏黑湯藥淌開。
其餘細小碎片飛濺四散，在既和臉上劃出幾道血痕，而這齜牙咧嘴的小狼崽渾然無覺，死死扣住乜星的手腕不放。
乜星皺眉，無言。
既和幽幽盯住他，不語。
兩個人幹瞪眼，誰也沒有下一步動作。
門外的時安客嚇了一跳，端碗進來：“怎麽了？既和，起來。”
既和執拗地抓得更緊：“我不！你知不知道他是誰？”
時安客道：“燭神教少主啊。”
“你和他合起夥騙我和我師父？”
“沒有，這事說來話長，你先起來。”
“不，我師父呢？虧我師父還說要找你……”
一個聲音由遠及近，直呼其名：“子既和！你起來。”
是子游途。
既和怔住，滿臉委屈爬起，頗為憤恨地瞪了乜星一眼。
乜星不知道他在生哪門子氣，一手撐著身子起來，沒好氣道：“子既和，你是狗嗎？”
既和罵回去：“你才是狗，聞臨鶴的走狗！”
子游途敲了敲門，示意他看這裏：“過來，我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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