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7

關燈
47

夜晚的媳梧山最是清凈,偌大的山頂上有一汪清亮清泉,皎白月光映上池中人輕盈的身姿。

淡紫色輕衫生動起來,長發垂入池水,幾乎與月光同色。

水氣漸葳蕤旖旎,池中女子身影若隱若現,不甚真虛。

松露急促從葉間滑落,窸窣聲響漸甚漸近,又在一瞬之間消失殆盡。

淺淡的呼吸穿插林間,似無似有。

池中女子未曾回望,只薄唇輕啟。

“發生什麽事了?”嗓音慵懶至極,一個字也不願多說。

池泉前方松林中,有一稚嫩少年,嘴角含著一松枝,腳踩月光而至,著青衫與松葉同色,臉龐似月光一般慘淡。

“山下有人尋你。”少年低聲道,斷了琴弦一般,沈悶而微。

“誰啊?”喜爾音線拖長,毫無興趣般。

“沒見過,別理他。”少年楊起稚嫩口氣,尚不知其中原委,就幫她一口拒絕。

喜爾哼笑,他年紀尚輕,尚可得失隨心,也可任性妄為,她幹脆長臂一伸,以極其舒坦的姿勢靠在池壁上,略略嘆氣道:“哎,看來是時候挑個日子,和山下的人斷絕一下關系了。”

少年眸光突地暗淡三分,口中嘟囔:“分明片刻就能做好的事情,你卻非要挑個日子。”

郁悶的口氣與少年的身體一同離開,再幽幽地飄回喜爾耳裏。

她無奈搖頭,笑了。

時至今日,她在世人眼中已“逝世”整整七年,當年她死之後,被神女所救,但之後神女外出雲游,喜爾為還她的恩情,特地留在此地,為她處理一些陳年舊事。

也因此暫時繼承了她的身份、記憶、樣貌,還有所有修為。

媳梧山地處極南,是靈力旺盛,助修行的上佳之地,地方是個好地方,想要上山來,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只因山腳處,被一位不要臉的“仙師”設下了一道極為兇險的劍陣,美其名曰——考驗。

這七年中,喜爾坐等右等,只等來一位獨具慧眼,且修為深厚的無恙城弟子,名喚葉嶺。

幾番探詢下得知,其乃當今首屈一指仙門之首、無盡門掌門郎殊的弟子。

無盡門,也就是當初的無恙城演變而來。

地方還是那個地方,但人已不是那群人了。

如今的仙門百家林立,叫得出名的仙門數不勝數,再沒有了當年被妖族追著打的落魄景象。

隱居山林這幾年,她閑時裏常做的,不過是烹烹茶、下下棋,要不就是靜心打坐,一打就是個三五七天,這快活日子越過越長,便把這些俗世裏的名字忘得七七八八。

但若是要提起這郎殊,她是斷斷不會忘記的。

此人不僅與她上輩子有不少糾葛,還是神女七年前偽裝入世,任無盡掌門期間,收入座下的唯一弟子,得她悉心教導一身真傳後,不僅練就一身韌骨,還以清雅和順聞名修真界。

但這一切,在她見時機成熟,授予他無盡掌門一職後,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大變化。

往日勤勤懇懇修煉只為增添修為,以造福天下蒼生為己任,維持天道平衡為仔肩之人,卻在立下數道誓言、接任無盡掌門後,一日一日地讓人尋不到蹤影。

弟子們尋不到他,無論大小事都報到神女跟前來,讓她煩憂之餘不甚腦怒。

神女找過他幾回,不是在漆黑的山洞裏睡覺,就是寬闊的山頂上曬太陽,那姿勢那模樣,真是好不恣意快活。

神女這一看,心上燃過一陣灼熱,是又腦又酸,腦的是他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欺負她這麽一個老人家,酸的是他的這快活的小日子,恰好是她肖想了多年的。

於是她當夜就回到瑯琊閣,耗費整整一夜心思,謀劃了一場精妙絕倫、毫無破綻的“假死”計劃。

等她兩眼一閉嗝了屁,沒了她的庇佑與幫襯,看他還敢不敢如此散漫?

計劃果真如她想的一般順利發展,她在眾人眼下走火入魔暴體而亡,之後便悄悄咪咪地帶著胞弟幼子竇亞來到媳梧山上,交給了喜爾,自己一轉身,於這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幾年來,關於外界的事情,喜爾沒有特意探知,也就知之甚少。

聽到葉嶺自稱,乃無盡掌門郎殊之徒時,喜爾頓時老淚縱橫,覺得神女一番苦心終究沒有被辜負,這桀驁不馴的少年因她的離去而悲憤交加,而後化悲憤為力量,並牢記她生前遺願,正在帶領著無盡走向輝煌。

然而事實證明,美好的結局,只能是幻想。

葉嶺話鋒一轉,提起了這些年她的“好徒兒”郎殊做的幾樁“頂好”的事。

師尊死後第一年,他一把火燒了她的書閣。

師尊死後第二年,他殺死了她心愛的靈寵。

師尊死後第三年,他掘了她的墳墓,灑了她的骨灰。

……

好吧。

是她想多了。

神女之前就與喜爾說過,當初將他從屍山血海中拎出來時,她就知道,想要教化此子,難。

同門鮮血淋漓地死去時,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清透的眸眼中看不出一絲掙紮。

故而在她欲將他帶回無盡,收為首徒時,遭到了無數反對。

言語之間明裏暗裏都在說,他能將爆裂情緒隱藏到如此地步,可見其心性極冷,日後必是一大隱患。

但神女不信邪,隱患什麽的,她也不在乎,旁人不知她為何如此固執,她自己卻心裏門清。

少年立在身前,堅毅的黑眉上滾了春雨,順著眉骨而落的瞬間,撲面而來的俊毅氣息擋都擋不住。

他頂著一身傲骨,順從地跪在她身前,於他心中劃分出她與旁人的不同,淡雅的嗓音中慘了兩絲壓抑的暗沈:“師尊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她對他的歡喜便再也藏不住,不僅一意孤行地將他領回了無盡,還為排除眾議、散出消息此生只收這一個徒兒。

想到這裏,喜爾還是想不到,神女究竟是做了什麽,讓他對她憤恨不滿到如此地步?以至於能讓他掘了她的墓,還灑了她的灰?

她當年以死阻擋他入魔,卻最終還是失敗了嗎。

當年他是為了救她,現在又是為了什麽。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時,一記鬼哭狼嚎的聲音,橫沖直撞地灌進耳骨:“啊!”

接著是竇亞生無可戀的呼喚:“姑姑!”

喜爾搖頭嘆氣一條龍,從池水中走出來。

到房中梳起發髻,將滿頭的發絲盡數挽起。

一年前,她曾在媳梧腳下遇上一名上山采藥的藥師。

那時風雨正盛,山間路滑,讓他不小心一個出溜滑了出去,再一個不小心遇上了懸崖,懸崖不高,但是後半生想要離開床鋪是不可能了。

喜爾一時心軟,便救下了他。

誰知,他就此賴上了她。

只因那時,生死之間,他仍有餘心看見一“女鬼”,嚇得差點當場尿了褲子。

無奈她只好出現,“告訴他”她不是什麽勞什子“女鬼”

原是萍水相逢,本該就此別過,不想他卻醫者仁心,看出折磨她多年的心疾,鐵了心要為她治好。

年少時她也曾癡迷助人,能理解幾分這倉老頭的醫者仁心。

在他的藥閣,以靈力助他醫治了幾樁疑難雜癥,讓他因此“神醫”之名大振,求醫之人絡繹不絕。

但不乏有難以攻克之癥,他雖有醫人之心,卻無救人之本,如熱鍋螞蟻踱來踱去,才猛一想起,喜爾曾與他說過,若是有事尋她,就來媳梧山,如今便是火急火燎地來了。

竇亞於前方,踏著匆匆的步子,兩腮氣得鼓鼓囊囊,直直地沖進來,將喜爾身前茶水搶過,仰頭一飲而盡。

一行動作像足了委屈的小媳婦,喜爾一手撚茶杯,一手撐臉頰,慵懶發問:“發生什麽事了?”

竇亞不回覆,手掌捂住胸口,誇張地大大吸氣,又捂住耳朵:“實在是太難聽了!”

蒼耳跟著進來,嘴裏在不停念叨,語速太快,仔細聽也聽不出他說的是什麽,額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神情也似活吞蒼蠅般。

原來是被下了凝語咒,中咒之人會反覆說話,時間越久語速越快,直到將喉嚨榨幹,窒息而亡,成為一個,說話說死的人。

這咒語由她所創,不過那時剛得了修為,覺得新奇,胡鬧貪玩罷了。

竇亞一貫不喜歡蒼耳的嘮叨,他下山接他這一遭,估計是受了不少折磨,積怨成了憤恨,才會做出此舉,想要讓他幹脆一次性說個夠,下次再見面他最好能一言不發,做個啞巴最好。

果不其然,她剛替蒼耳就解了這磨人的咒語,蒼耳就猛吸一口氣,拿起茶壺將茶水一骨碌灌下喉嚨,又“叭”一下,攤坐在地上,胸膛大口喘氣,雙手顫抖的指著竇亞:“你你你,你對我做了什麽!”

竇亞把玩著手中的茶杯,無辜且悠閑地晃著腿,聽見他的質問,慢悠悠地擡頭,一副不知所謂的模樣:“忘了。”

“你!”蒼耳氣結,眼珠一轉,心生一計。

先是一聲嚎叫,再一邊用拳頭猛捶大腿,一邊用眸光偷瞄喜爾,模樣滑稽且逗趣:“可憐我這一把年紀呦的老人家喔,要被你們這兩姑侄害慘了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