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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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霧像一張壓抑的網,肆無忌憚地朝著木屋籠罩而來,一夜未睡的喜爾坐在窗口處發呆,本就虛弱的臉,更蒼白了。

“這是你心心念念的東西,少主讓交給你的。”毋明來得悄無聲息,將一紙和離書放在桌上,轉身就要走。

這是她之前向他要的,解除人類夫妻關系的東西。

從他冰冷的語氣中,喜爾好似知道了什麽,一把抓起和離書,小跑追出去,抓住他的手懇求:“郎殊去哪了,能不能帶我去見他?”

毋明有些不耐,掙開她的手:“都到現在了你還在問這種問題?真不知道少主怎麽會喜歡你?我不知道我們少主去哪了,就算知道也不會帶你去找他。”

他背過身去,不再看她。

感受到他的冷漠與怒火,喜爾撇撇嘴,無聲的委屈流露出來:“毋明,我好歹也曾幫過你,你何至於,對我如此?”

她垂下手,丟失了魂魄般,無神地望向前方。

毋明有些羞愧,他從不曾忘記那份恩情,只是他從有意識開始,就一直被教導,要事事以郎殊為重,任何想要傷他或害他、連累他的,他都會視之為一生之敵。

不僅是他,所有風零軍都時刻謹記這一點,故而看到喜爾一次次地拋棄郎殊,他還一點不計較的時候,毋明心裏就暗暗恨起了她。

這些恨意本來在得知真相後,就漸漸消弭了。

然而就在今日,他接到郎殊的傳信,知曉了喜爾身中血魂咒一事,從中推算出郎殊此行,定是要去涉險,為她尋找解咒之法。

而據他對郎殊的了解,若是到最後仍找不到辦法,為讓喜爾活著,他會不惜一切。

他已然瘋魔了,任何人都阻止不了他。

而喜爾卻安然地坐在這裏,連郎殊要做什麽都不知道。

喜爾將和離書折疊,好好地揣進胸口,以祈求的目光看向毋明:“你帶我去見見他,好不好?就當報答我當初救你之恩,之後我自會給你一個交代。”

不知道為什麽,當喜爾篤定地說出“交代”二字時,毋明心中的恐慌消散大半。

她似乎,真的有辦法可以解決這一切,畢竟她也不是第一次,做這樣的事了。

“你最好說到做到。”毋明擰著黑眉,起手在她身旁,結出一個傳送法陣。

兩人共同來到一個山頭,郎殊站在不遠處的山坡上,垂目沈思著什麽,在他下定決心,轉身要走時。

“等一下,等一下,等等我!”喜爾一邊揮手,一邊快步朝他奔去。

聽到聲音後,他就靜靜立在原地,感受到那股炙熱的氣息距他越來越近,結實地一下撲進他的懷中,她的聲音從胸口處傳來:“你要去哪?”

“去做一件必須要做的事。”他的聲音很冷靜,也很堅定。

喜爾吸了吸鼻子,聲音悶悶的,哭過了一般:“……你把合離書給了我,是不是準備等我死了,好娶別的女人?”

他任由她抱著,僵硬地搖頭:“不是。”

她擡頭,看向他:“那是為何?”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低下頭來,前所未所的平靜:“為了答謝你。”

“我會找到救你的辦法,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都在所不惜。”

“還有什麽要問的嗎?沒有的話,我要走了。”郎殊將她推開,示意遠處的毋明。

在喜爾還未反應過來時,郎殊一個瞬移後退,隔開兩人的距離。

毋明立馬過來,拉住喜爾的一條手臂,不許她再跟上去。

郎殊停了一停,剛要轉身離去。

“等等!等等!”她突然大喝,使出渾身解數,掙脫毋明的桎梏,向前跑了一段,在前後兩人皆無防備之時,從袖口拿出一把生銹的刀,在脖子上狠狠劃了一刀。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到郎殊反應過來時,她的身體已向下倒去。

鮮血噴湧而出,她透過血霧,看到郎殊瘋了一般朝她奔來。

她笑了。

這一次,終於是他奔向她了。

身子沈重地向地面栽去,被他輕柔接住。

他摁住她的傷口,顫抖的手指捂住她的傷口,不斷地輸入靈力給她止血,但不知為何,非但不起效果,還使血流得更快了,浩瀚的恐慌席卷全身,他頓時六神無主,嗓音裏帶著哭腔:“沒事的,沒事的,我會救你,我能救你……”

喜爾握緊石靈玉,直白而殘忍地告訴他:“沒用的,這刀我求著風山神女給我的,可以洗去血魂咒,只不過這樣,我就沒有活路了。”

“記得我說過的話吧,我喜爾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最討厭的,就是當累贅,就算是死,我也不願欠任何人的。”說到最後,她故意提高尾音,眉梢得意地挑起。

“反正這條命也是欠你的,現在還給你了。”

“我們兩不相欠了。”

“你都知道了……”他的淚水不受控制地,一滴一滴砸在她臉上。

“你不欠我的,是我欠你,從始至終,都是我欠你……”

直到這一刻,他才驚覺,他從來都不曾真正了解她,她那麽惜命的一個人,竟會為了阻止他,以這樣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

被赤脊設計的是他,應該陷入萬劫不覆的人也是他。

……卻為何,死的人是她。

明明他們已經兩清,明明她可以裝作不知情,明明她可以冷眼旁觀。

喜爾眨著眼,若有所思。

如郎殊所說,她本不該知道的,但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或許是覺得生命即將終結,她想最後再看他一眼。

她如願看到了他,也聽到了赤脊死前的話。

她這樣一個人,是永遠……也學不來逃避的。

她自己就是萬千人中最普通的一個,自然知道一個普通人活下去,需要經歷多少的苦難磋磨,她不止是喜爾,亦是他們中每個人,所以她寧願死,也不會為了活下去,去傷害任何人。

沈默半響後,她忽然笑了,帶著點狡黠。

用最後一絲力氣,抓住他的衣襟,拉著他向下,盡可能地讓他向她靠得近些,再近一些。

她附在他耳邊,有些洋洋得意:“我承認,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就是要你……永遠,都忘不掉我。”

人生的最後一眼,她望向藍色的天空,遇見郎殊是她一生中最幸運,同時也是最倒黴的事。

她原本只想做一個普通平凡的喜爾,與父母、兄弟、丈夫過著最平和的日子,我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閑暇的時候就枕著對方的腿,數天上的星星……

“你看,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如果有下輩子,我也要做仙君,濟世救人的大仙君,讓你們都欠著我的,哈哈哈咳咳……”她的氣息越來越弱,聲音也越來越小。

每說一句話,必定咳出一大口血,但她還是要說,邊說邊笑。

到後來,郎殊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他只能將耳朵,盡可能地緊貼著她的面龐:“什麽?你說什麽……”

“今晚的星星好大好亮,好想摸一摸是什麽感覺。”喜爾目光渙散,擡手向上摸去。

只差一點就要摸到她眼中的月亮,意識卻重如石山,掉進深不見底的黑淵,徹底沒了呼吸。

手重重地垂落下來,她眼睛大大睜著,裏面的神采一點點渙散,直至再無半點光亮。

她今日之舉,為的不是死,是阻止,是成全,是掙脫開一雙雙束縛住她的喉嚨,讓她靈魂不得自由的手。

“?”郎殊感受到了,手慌亂地撫摸她的臉。

覆蓋在她空洞,且至死都未合上的眼睛上。

“少主……”毋明走上來,眼底的震驚還未褪盡,看見喜爾自刎的那一刻,他突然全身發麻發冷,深覺自己從未真正認識過這名女子。

她太出乎他的意料,幹凈赤誠到他覺得,以往他對她的忌憚與懷疑,都是對她的侮辱。

高山上的風肆意橫行,穿過搖晃的樹影、落日的餘暉,將天地染成一幅充滿哀傷的畫。

不知過了多久,跪在地上的郎殊終於有了反應,沈默地將喜爾抱起,往深山中走去。

“少主,少主?你要去哪?”任毋明在後方如何呼喚,都沒有回應。

郎殊連走了一夜,來到媳梧山,跪倒在山門前。

跪了一日又一日,裏頭的人始終沒有回應,盡管他模樣憔悴,滄桑得不成樣子,懷中的喜爾卻一直都是幹凈的。

因他日日不斷地給她輸入靈力,即便已命斷魂消多時,面色仍然紅潤動人。

他等了太久,等到心神麻木。

在他來此的第七日,媳梧山的山門,終於隨著一聲嘆息,向他打開。

風山神女站在他面前:“好久不見,小殊兒。”

他將喜爾安置在一旁,底下鋪著柔軟的狐裘,指尖充滿眷念地滑過她的臉頰。

而後擡起頭,幹涸的眼底閃過一絲無力,朝著身前人直挺挺地跪下去:“師祖。”

世人只知神女是無恙城的守護神,卻不知神女的前身,其實是無恙城長老。

她在無恙城遭難時,不顧一切獻祭自己的□□與靈魂,用一生的自由為代價,只為後人引路,重回無恙。

所以她獨獨找到喜爾,也是為了她可以幫他。

她和風零軍一樣,都是在竭盡所能地為後人鋪路。

神女看著這一幕,不自覺嘆息:“你可知當初,我為何要答應她?”

郎殊身軀猛地一震,額頭砸在地面:“弟子,知道。”

以喜爾的性子,讓她成為累贅,是比讓她死一千次一萬次還恐怖的事。

就是神女不幫她,她也會另尋別的辦法。

而不讓郎殊因此走上歧路,是她與神女的共同目的。

他太蠢了,他早應該想到的,若不是提前知道真相,她怎會什麽都不問。

“這麽說,你有把握尋回你丟失的東西?”神女垂眸,目光悲憫。

郎殊搖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與絕望,他的道心,早在被赤脊擄去,無盡折磨的日日夜夜裏,消失得一幹二凈。

之後就算披荊斬棘地回到無恙城,也不過是為了完成曾經,他被逼著無休止地修煉時,對父母、族人許下的,此生定要戰勝妖族的承諾,完成他作為一把殲滅妖族的“刀”的使命。

“那你為何還來尋我?”神女甩袖,神情微怒。

他沒辦法了,一次次重重磕向地面:“弟子,罪該萬死。”

從始至終,都是他太自以為是。

他太蠢了,他滿腦子只想著救她,卻間接害死了她……

是他,害死了她。

臉上的神情之決絕,若神女不答應,他會像他所說的那樣,就在一直這裏跪著,直至死去。

神女看他半響,終究搖頭:“癡兒。”

她施法將喜爾升至半空,送進後山的池泉水中,自己也轉身離去,並扔下一副卷軸:“一年內,集齊裏面的所有靈草。”

郎殊打開卷軸,粗略看幾眼,激動得身子不住抖動,再次拜下去:“多謝師祖。”

下山的路上,跟著他蹤跡來此的毋明攔住他:“少主!”

郎殊沒聽到般,錯身離去。

“少主,我想你需要毋蓮根,毋明給你拿來了。”這幾日他為尋到此物,不顧危險潛入極地,因此弄斷了自己的一根手指。

害怕與他錯過,又馬不停蹄地趕來,還未來得及處理傷口。

“主人,您想做什麽就安心去做吧,無恙城與風零軍都交給我。”他捂住手,臉色蒼白。

這些都是他心甘情願做的,就當是他還給喜爾的。

“多謝。”郎殊接過毋蓮根,繼續向前。

之後的一年時間裏,他去過遙遠的雪山之巔,也差點死在吞淵的幻境中,每一次都靠著心中的信念堅持下去。

來不及治傷,就急匆匆前往下一個地點。

無數的生死挑戰,數不盡的苦楚沒能讓他灰心。

卻在他抱著好容易集齊的大半靈藥靈草,回到媳梧山,卻得知喜爾封閉意識,不肯蘇醒時,再一次嘗到了絕望的滋味。

“要放棄嗎?或許於她而言,會是一件好事。”神女問他。

“不。”他搖頭,竟是笑了:“她不是不願醒來,她只是太怕成為負累了。”

“可若她醒來,得知你為她做的這一切,怕是又要愧疚了。”

“說起來,造成如今的局面,我也有責任。”神女垂眸,陷入自責。

“既然你一意孤行,我會不惜一切幫你把她救活,至於這次如何留住她,能不能留住她,就看你怎麽做了。”

“師祖……”郎殊皺眉,千言萬語哽在喉嚨。

風山神女擺手,沒給他說出的機會,揮揮手將他推出山門:“去吧,繼續去做你該做的事,這裏的一切交給我。”

郎殊忙著手裏的事,無恙城那邊也不太平,毋明失蹤了,他也再召喚不出風零軍。

分身乏術之際,是神女出手,幻化分身去到無恙城□□。

而他拿著最後一株,可令喜爾痊愈的藥材,匆匆往回趕的路上,碰到了小豆子,

自晉七爺爺死後,郎殊把小豆子交入一心腹手中,要他帶小豆子遠離險惡,去到一個無紛爭的地方,過平靜的生活。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可自從毋明消失,與風零軍沈睡後,就不斷有人尋到小豆子的蹤跡,口口聲聲要取其命魂。

心腹奮力抵抗,還是受了重傷,不過好在,他還是在最後時刻,將小豆子安全交入郎殊手中。

“啊!”小豆子坐在心腹屍體旁,哭得響天震地。

郎殊葬了心腹,一言不發地在墓碑前站著。

天空飄起細雨,寒意鉆進骨頭縫裏,使人徹骨地疼。

神女的傳信靈鳥飛來,在他掌心幻化出四個字。

“已醒,速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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