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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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化解此氣,唯有蘭啻水。”晉元爺爺的嗓音不高不低,卻讓一向泰然自若的郎殊恍然失神。

“怎麽了?”喜爾自他身後鉆出來,背手立在他身前,在他緩神期間,雙目靈動地觀察他。

這是一張過於精致的臉龐,勻稱白皙的五官透著端正的少年氣,一雙深沈陰郁又眼波深邃的紅眸,恰到好處地將之中和,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是既純良無害,又充滿未知。

這種未知往往是危險的,也擁有極致的誘惑力。

喜爾一時入了迷,全然不知他已緩過神來,正聚精會神地註意著她的一舉一動,比如她向他無限趨近的上半身,與蠢蠢欲動的手指。

他饒有興趣,在最後一刻才打斷她:“你在做什麽?”

“沒,沒什麽,啊!”她慌慌忙忙地擺正身體,那知郎殊一側身,讓她直接摔了出去。

眼看鼻尖就要撞上屏風,身子就像被人向後拉了一把,停在距離屏風一寸之前。

“哎。”琉青見此,收回擔憂的目光,轉而看向一言不發的郎殊:“你可知道應到何處取這蘭啻水?”

郎殊轉過紅眸,深若靜水:“你為何想到問我?”

“郎少俠,老朽所了解的大多都是道聽途說,遠不及少俠半分,若是別的事就罷了,可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還請少俠鼎力相助。”晉元插入其中,他的話只說一半,讓知情者自知。

郎殊將視線由琉青的身上,轉移到晉元的身上,模糊的輪廓下是枯瘦如柴的老人身軀沒錯:“您認識我?”

“不認識,但老朽見過很多人,也經歷過不少的大小事,想要通過皮相看穿一人的本質,算不得一件很難的事。”晉元擺手,枯黃的眸子星光離散,應是回憶起了過往,難免感懷。

郎殊轉身,向茶桌走去:“相傳在很久以前,無恙城中的男女成親前夜,會用蘭啻水沐浴洗塵,所以蘭啻水也被稱作姻緣水。”

他倒了一杯茶,剛舉杯至唇邊。

“莫非鵲印橋下的流水就是蘭啻水?”喜爾開啟頭腦風暴,自顧自地猜測。

此話一出,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看向郎殊,他輕扯了下嘴角,點頭:“是。”

三人同時舒了口氣,琉青性急立刻就要出門,喜爾追上他要與他同去,郎殊擡起手杖,攔在她身前,說話間他垂下竹竿,移步到她面前,用身體攔著她:“我另有一個地方要去,需要一人陪同。”

這一拉一扯間,琉青早跑沒影了,喜爾看了看身前的人,懊惱地埋怨:“欠了你的。”

他順嘴就接了過去:“那不是正好?”

兩人同是往鵲印橋的方向走,不過是最終位置的所處高度不同,琉青去的是鵲印橋的下方,而他們到的是鵲印橋的上方,一個名為南歸寺的地方。

南歸寺的頂檐上,千百只鵲鳥聚集停歇,遠看近看都像一層厚重的霧,給人帶來不好的預兆,再看這人跡罕至的周圍,就知道不止一人這樣想。

來這樣的寺廟能求什麽做什麽,喜爾並不敢深想,她只能低著頭看腳下的路,確保自己不會因突如其來的變化嚇到滑倒。

“小耳朵,是你的乳名?”郎殊挑起話題,轉移她的註意力。

“不是,但大家都喜歡這麽叫。”她悶著頭朝前,說到這裏不知為何,沈重而無奈地嘆氣。

郎殊聽來,意會成另一個意思:“不喜歡?”

“啊,什麽?”喜爾沒聽清,正要轉頭詢問時,後方的郎殊忽然上前,以掌心將她的雙眼遮擋:“別擡頭。”

她聽話地低下頭,無意間撇到腳下的陰影層,由眾多鵲鳥聚集組成,鵲鳥揮動翅膀,陰影隨之生出空隙。

這群鳥從他們踏足這片區域起,就在悄無聲息地向他們靠近,此時見被發現,它們惱火不已,開始瘋狂地鳴叫。

它們叫得越來越起勁,風聲急促,海水翻湧,石山垮塌……局面愈發不受控制,喜爾好幾次都差點被裹入颶風中,幸好郎殊一直拉著她,兩人在狂嘯的風中游走,衣衫被奔騰而起的海水打濕。

喜爾在一聲聲轟鳴的巨響中,聽到琉青的呼救聲,繼而在掀飛的海浪上,發現無法停駐的他。

她一直緊張地盯著,手指用力地掐著郎殊的手臂,只見琉青接連被海浪卷起,海浪一層層疊高,竟將他直接送到了他們面前。

“啊!!!”驚魂未定的琉青失聲慘叫,以撲向地面的姿勢,要與大地來一個親密擁抱。

郎殊施法拉了他一把,只拉了一小把,因為下一刻,他還是跌了下去。

他累得慘兮兮,爬在地上大口喘氣,喜爾走到他身旁,滿眼可憐地摸他的腦袋:“嚇壞了吧,不怕不怕啊。”

“什麽朋友啊你們,竟然見死不救!”琉青拳頭砸地,翻身起來瞪著他們。

喜爾背著手,小碎步跑到郎殊身後:“不是他對你見死不救,是我對你見死不救。”

琉青看向郎殊,他仍是一副無所謂謂、閑淡春風的樣子,既不邀功也不解釋。

於是他便知道,喜爾所說八九不離十。

他猛掌一拍地,追著喜爾而來:“喜爾,虧我把你當成我最好的朋友,你就是這樣對待我的?”

他連聲質問,喜爾躲閃不及,被他一把掐住右臂,再毫不留情地提起來。

“疼。”她一轉眼,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琉青頓時心軟,立刻放開她。

他不再與她追究了,她的眼淚卻收不住了,一個勁地往下掉。

琉青上前一步,滿眼心疼:“小耳朵…”

喜爾後退一步,吐舌做鬼臉:“略略略,被騙了吧。”

“你!”琉青脫下鞋,追著她打。

寺前的鵲鳥紛紛湧進廟宇,寺外的風雨得以暫時緩和,郎殊向著寺廟方向摸索前進,喜爾小跑一陣追上他,揪起他的衣袖給他引領方向。

他停下腳步,側身回望後面的琉青。

喜爾提起的步伐,被他一下扽回:“做什麽?”

他一言不發,將喜爾手中衣袖拽出來:“前面的路,我一人前去便可。”

這句話明顯只是一句交代,聽起來卻有一種告別的意思,喜爾剛得以舒緩的情緒,又緊鑼密鼓地地出現,打得她毫無防備。

她看著郎殊遠去的背影,像一只被拔掉翅膀的鵲鳥,望著天空中翺翔的夥伴,只能在地面悲傷地孤鳴。

郎殊跨過三階,停在寺門前,手指放在門上還未用力,門就被緩緩推開。

他只身向前,走過三兩步,停頓下來叮囑:“將門關上。”

“好嘞。”用身軀抵著門的喜爾得令,招呼後來的琉青進門後就松手,任由厚重的大門自行撞回。

廟內的光線隨著大門闔閉,而徹底地消失,三人對面相立,卻無法認出彼此。

一片昏暗中,喜爾不慎踩到郎殊,她還不知道是誰,就連忙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或許你可以先把腳擡起來,再來道歉?”直到郎殊略帶笑意的嗓音,穿過微涼的空氣直插耳膜,喜爾驚得一哆嗦,才想起來擡腳。

琉青向前摸索,嘴裏念叨著:“也不知道這裏供的是哪方神佛?靈不靈驗?要是能為我們點一盞燈就好了。”

他隨隨便便地說,他們隨隨便便地聽。

“話說你來這裏做什麽,這裏有什麽好的?”琉青自己也沒當回事,轉過頭問起郎殊。

“因為在這裏,才能取到蘭啻水。”一道邪魅的嗓音,自佛堂後方傳來。

即便沒聽郎殊說過幾次話,琉青也知道剛才回覆他的,決不是郎殊。

“什麽啊,那鵲印橋下的水是什麽?”不知對方是人是鬼,未知的恐懼由心而起,瞬間傳至四肢百骸,琉青一個彈跳驚起,急忙往寺門跑。

與此同時,廟內的燭火一一燃起,火光照耀之處,有一名身著暗色錦服的少年,在房梁上倚腰盤腿好不快活。

手裏握著一瓶瓷色酒壺,仰頭喝酒時露出大片面容,喜爾一眼認出他來,眸色無聲填滿震驚。

他似有察覺,吊起清楚的眼尾:“這世道真是了不得了,就連無恙城的少城主,都要來求我辦事了?”

他眸色細致,分明是在與郎殊說話,看的卻是一旁的喜爾。

郎殊沒在意他這個無禮的行為,自行與喜爾換了位置,眸子轉至聲音來源處:“他的面容可是和我一樣?”

喜爾大夢初醒,連連點頭:“嗯。”

“少城主還記得我嗎?”

他腳尖輕點,自梁上躍上,先落在郎殊的身前,又瞬移到郎殊的身後:“我可是記得你們每一個人。”

“林道主覺得呢?”郎殊頷首,將選擇交給他,他想要他記得,那他就記得,他不想要他記得,那他就不記得。

林道溪哼笑,游走於廟堂:“不愧是無恙城的人,說話做事都是滴水不漏,這反倒更讓我好奇,你們這樣的人,面對無能為力的事時,會是怎樣的一副畫面。”

他的目光四處游走,落在喜爾的身上:“你的逆鱗,會是她嗎?”

林道溪忽然向喜爾逼近,喜爾驚嚇式地後退,郎殊腳步一轉,攔在她的身前:“你不妨試試?”

他不怒反笑,看向喜爾:“他害怕了,但你可別妄想,他是因為擔心你受到傷害而害怕,你年紀小不知道,他與他的家人,每一個都擅長利用人心,他們照顧你體貼你關心你愛護你,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你。”

喜爾看著他不斷放大的瞳孔,心裏閃過一絲絲的害怕,她皺了皺眉,故作為難:“那我,應該怎麽辦啊?”

“對啊,你該怎麽辦,從他盯上你的那日起,你就再也逃不掉了,不過還好你遇見了我,我會盡我全力幫你。”他收回尾音,目光憎惡地看向郎殊。

“誰叫我,這麽願意多管閑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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