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關燈
11

與喜爾們不一樣,郎殊二人不過朝前走了一會,就到了一處絕佳的休憩之地,比他們先來的人群皆聚集在此閑暇、玩鬧、聊天。

更有雅興者、斜倚在梔子花樹下,與友人吟詩作對。

漫山的梔子花散發著迷人的香氣,微風拂動花枝,送來生命鮮活的味道,在這樣的環境極致美景下,掩藏著一股水聲潺潺的小溪,不僅可以為遠行疲憊的人解渴,還供為風塵仆仆的人清洗。

然而大喜之下,就會是大悲,他們什麽都不用做,卻要陷入焦灼的等待中。

等待同伴接受考驗後,選擇將他們放棄或接受,人心最是難測,那怕是朝夕相處、感情深厚的兩人,也會在利益與現實面前一敗塗地。

就連晉元爺爺也說,他吃不準小豆子會選擇什麽,畢竟世事難料、瞬息萬變,他既可能因愛他而放棄,也可能因厭他而放棄。

遂而他勸郎殊也放寬心,被放棄也不一定就是壞事。

“老丈自欺欺人的本事爐火純青,恕郎殊不能茍同。”郎殊微微頓首,即便內心已焦躁到無法忍受,他扔舊在盡力表現正常。

他不能接受曾信誓旦旦地宣告真心的喜爾、將他以任何形式放棄,他討厭被欺騙,如果她不能遵守諾言,那他就只好讓她自償惡果。

等待的時間越久,人群就越煩躁。

前面還斜躺在梔子樹下遮陽蔽日、吟詩作對的人,一個個地都安靜了下來,有的咬著唇角不說話,有的在方寸之地來回游走,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都由先前的信心滿滿,到信心被一點點被擊碎。

因為他們不知道,走向左道的夥伴,此時正在面臨的誘惑,會是怎樣難以想象的。

如果走向左道的是自己,是否又能堅持住本心,堅決拒絕這份誘惑?

自己尚且搖擺不定,如何要求別人堅定不移?

“都這麽久了,他們或許不會來了。”有人挑明真相,泯滅眾人內心最後的希望。

有人哭了起來:“那我們怎麽辦?就這麽半途而廢了?可是我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裏!”

有人雙手握拳,一言不發。

有人破口大罵:“我就知道那小子不是什麽好人,說什麽一輩子的朋友,都他媽的是狗屁。”

……

人聲嘈雜之下,郎殊背對著人群、靜默地站立,眸光無焦點地看向前方。

“我們走吧。”不知是誰說了一句,人群就自發集合,往原路返回,大多都是在心中確認了結果,認為再等下去毫無意義。

此時一大一小兩道身影,正逆著人群、一句狂奔著朝前方跑去,大抵是心生艷羨,眾人紛紛停住步伐,扭頭望向身後。

“爺爺,爺爺!”小豆子脆生生地喊。

“哎,哎,爺爺在這。”爺爺揮手回應。

郎殊聽到響動轉過身,喜爾正好以正面姿勢撲進他的懷裏,像被一朵柔軟的雲彩包裹般,他的周身上下湧出一道道令人上癮到難以割舍的溫暖,他可以確定,他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

“怎麽樣,我是不是很講誠信?”喜爾楊起眉眼,得意地對他說。

他看不清楚她此刻的面容,眼前只有她模糊的臉頰輪廓,這是他第一次想要看清她的模樣,再將她如今滿是他的眼,為他而楊起的眉…一一割下來,做永久的保存。

“多謝。”郎殊點頭致意,他將內心想法壓制下來,以溫良的表相誘惑著她、讓她對他產生更深的在意。

“你都不知道,我差點就來不了。”喜爾將腦袋埋在他的身上,郁悶地蹭了幾下,沒有人會願意聽她的抱怨,只有與她因各種原因而捆綁在一起的郎殊,在她還有作用前,不得不忍受她。

喜爾就是知道這個,才故意抱得久了點。

成功與同伴會合的人,可以往右路繼續走,據說在路的盡頭有一道結界,將自己與同伴的發絲纏繞燃燒、使之灰燼融合,就能成為打開結界的鑰匙,而結界之外的另一面,就是第二道關卡的終點——鵲印橋。

途中喜爾拿出那顆碧綠的珠子,抓過郎殊的手放在他的手心,他感受到珠子上寒涼的氣息,邃轉目問她:“這是何意?”

喜爾沒想他不按常理出牌,玩鬧的心思頓時散了大半:“你知道這是什麽?不會連這是做什麽的也知道吧。”

郎殊頷首:“此珠名為藍萜珠,有使雙目失明之人得以視物的功效。”

“嗯,給你了。”喜爾漫不經心地方應著,仿佛絲毫不知此物的珍貴難得。

“給我?”郎殊似是無法相信:“你可知……”

“知道,可我就是要給,你若是不想要就扔了它,日後我再尋比這更好的給你。”她打斷他的話,又阻了他的後話。

說完了這些,喜爾沒看他的反應,而是舉起鬼爪朝前方的小豆子撲上去:“小豆子!”

小豆子驚得快跑,兩人你追我趕,玩得不亦樂乎。

“……”郎殊靜立原地,向熱鬧處投射目光,只能看見一大一小、扭打在一起的模糊身影,心頭能地竄起一股兇猛的燥熱,他忍到極致、忍無可忍,卻沒有半分想將火勢撲滅的意思,反而還想讓它燒得更旺些。

“喜爾姐姐,這是什麽東西?”小豆子從她袖口,抽出了一本空白書。

喜爾將書拿回,心肝寶貝似地護住:“這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訴你。”

她向後看了一眼,跑到郎殊身前,在他的臉上左看右看,時不時露出好奇的表情。

“你做什麽?”郎殊察覺到,試圖擡手隔開兩人的距離。

“還沒問你呢,如果我不來,你會怎麽做?”她背起手,煞有介事地問。

她看向身下,他握緊竹竿,手指用力泛白。

“你希望我怎麽做?”郎殊感知到她的目光,伸手擋住手背。

“別人我是不知道,但要是讓我做出背信棄義、背叛朋友的事,那會比殺了我,還讓我難受。”喜爾全程滿臉帶笑,仿佛只是在敘述生活中的常事。

郎殊走開,以背對著她:“那若是被真心所待之人背棄,你又當如何?”

喜爾的笑容失了一瞬,又即刻恢覆:“那便要恭喜他了,將會永久地失去我。”

“你在安慰自己?”他拆穿她。

她提一步上前:“你就當是這樣吧。”

喜爾轉身繼續向前,郎殊則側目看向後方,從剛才在梔子樹林中,就有一個人一直跟著他們。

四人走走停停,總算來到結界之前,郎殊挑起喜爾耳後的發絲,用指尖將其割斷後,與自己的發絲綁在一處,而後便將發絲握在手中,遲遲不見下一步動作。

喜爾正要上前詢問,一道黑影從她身旁“嗖 ”地一下竄過,他一個狼撲上前,奪走了郎殊手中的發絲、站在結界前,朝四人得意地楊了楊。

從袖中拿出火折點燃發絲,發絲燃燒時,結界的光波湧動,像是被人剔去了一層般,已不再是牢不可破,而是不堪一擊。

男人一邊警惕地防備著他們,一邊拿腳上前試探,確認安全無事後,他嘴角的笑容越發狂妄,擡腳就往裏跑去。

就在這剎那間,原本稀釋的結界忽然匯集,將還未完全跨過結界的男人,生生劈成了兩半,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連一聲慘叫都未能呼出。

“……”喜爾擡眸望向身前的郎殊,剛才的畫面她並未看到,是他在事發之時、移動步伐,用身形擋住了她的視線。

一旁的小豆子雖也被爺爺及時捂住了眼睛,但還是看到了最恐怖的部分,被嚇得大哭,哭聲一遍遍地回蕩在空曠的上頭,意外地營造出一種悲涼淒楚的氣氛。

喜爾向著郎殊的背影靠近,剛在他站得很近,身上和臉上濺到了汙血,他卻未有所動、神色如常地瞧向前方,極致冷漠的眸光之下,隱著一團幽幽的暗火。

他早就知道男人跟著他們,遲遲不動作是為了讓男人上鉤,又眼睜睜地看著男人走上死路。

喜爾深抽了一口氣,用手帕沾取水壺的水,為他擦去側臉上的汙血:“現在怎麽辦?我們還有機會嗎?”

她未有絲毫責怪和質問,而是坦然地接受了這一事實,不是她如他一般心硬如鐵,而是她認為這也不是他的錯,他不過是在熱心施援與冷眼旁觀間,選擇了後者。

能夠對他提出質疑和指出他所犯過錯的人,不僅得是真心實意待他之人,還得是他推心指腹相待之人,以這世間的大道法則規勸他,不要做這些損人不利己的事,要壓下自己的邪惡心思,用善舉換取內心長久的安寧。

這兩個條件缺一不可,條件之外的人若是張口說了什麽,一不小心就會變成道德綁架,還會被認為是聖母加爛好心,平白無故地遭人嫌棄。

喜爾只符合兩個條件中的一個,故而她才會乖乖閉嘴。

“你覺得呢?”郎殊眸中戾氣叢生,血色如雲霧般鋪陳開來,喜爾為他擦拭血漬的手停滯在半空,周身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裹挾、無法動彈。

“幸好我們總歸是一處的,無論是什麽結果,你都不會是一個人。”她眉眼一挑,沾了蜜糖般笑起來。

如果命運讓她有得選擇,她或許不會選如郎殊這般陰晴不定的人,善惡於他而言沒有界限,只要他願意,他可以殺一百個人,也可以救一百個人。

可命運讓她沒有選擇,她只能自己為自己掙出一條路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