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幽谷行蔭之地

關燈
幽谷行蔭之地

地下基地

斑駁的墻紙浸泡在水裏,所有的灰塵沈在水下,漸漸泥濘化,一腳踩在寒水裏,像是踩在無盡深海的軟泥之中。

“好久……先約的人卻遲到了,地球人還真是不守信用呢。”克勞德坐在光下,手中的匕首閃著幻光,一絲銀發垂在刀刃上,煥白一片,如同人在雪中。

希爾擡眼看墻上的時鐘,十二點,不早不晚,一分不差,“是你來早了,並不是我來晚了,先生請不要怪罪。”

“所以,要我來究竟有什麽目的,難道要我收回放在你胸口處的蘭心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容我拒絕,我不想讓他看見自己珍視的人離開世界。”克勞德的耐心不多,說完話翩翩起身要走,手上的匕首劃過桌面,長痕一道,紮眼刺目。

希爾並未勸他留下,踏著廢水一步步走到桌子旁,指尖撫上長痕,蘭花兀自盛放。

蘭香留住克勞德的腳步,他回頭看著希爾,心裏疑惑道:“人類終究是人類,就算只是三分之一的蘭心,能量也是巨大無比的,我很好奇,你是這麽駕馭這種能量,並且實際運用的,思考那個孩子嗎?但你遇見他太晚,從前的生活,又是怎麽度過的呢……抱歉,我直到現在才發現呢,你的眼睛,有星雲的顏色。”

“想知道嗎?那還要請先生答應我一件事情。”希爾不想從頭嘮叨故事,“只要……答應我一件事情便可。”

“但說無妨。”他摘下一朵花,還未舉起細嗅,花便消泯成灰。他是蘭心的所有者,蘭心背後的運行邏輯,沒人比他更熟悉。

一個人無法承擔,那邊拖來兩個人分擔,幻境中人沒有生魂,無法在現實世界存活,蘭心的巨大能量恰好彌補了這一點,分去了生的巨大能量,虛妄的個體也能在陽光下閃耀。

至於之前,也只能用用生命耗著,拆東墻補西墻。

他更好奇,什麽樣的問題值得這位禮貌的……人,不嫌麻煩的特意邀他來此。

希爾:“首先,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想要怎麽幫助無憂報仇,你了解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麽嗎……當然,這句話裏不存在我的任何私心與嫉妒,只是客觀陳述。”

“……”

“說不出來是吧,明明非常恨,但是為什麽不直接殺死他呢?不想讓仇人死得這麽痛快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那剩下的一部分原因是……”

“你可以直接說,彼此的時間都很珍貴,彎彎繞繞的太耗神了。”

“嗯哼,祝言怎麽闖進了你的飛行艙?一個普通的地球人,怎麽跨越深海,進到一個外星人的飛行艙裏,先生肯定不是那種開著艙門隨時等候外人進來的人,你重傷如此心被剖出,除了偷襲,我想不到其他的辦法……”他說話時目光一直看著克勞德,一刻為移,“或者說有沒有一種可能,飛行艙裏有內應呢?”

“統子不會出賣我,他比我還想要回到L921……但你說的沒錯,至今,我也不知道那廝是怎麽闖進來的,悄無聲息令人疑惑。”

“或者不能說實話內應,換一個熟悉的詞語,你可能會更加容易理解,家人、同鄉、一樣的外星人。”

克勞德的匕首拋到墻上,一整片墻皮紙匆匆落下生命的帷幕,沈寂在水中,“為什麽這樣認為,從歸一幸運到太陽系,需要成千上億年時間,在來時的旅途中,我從未收到過同鄉人的電波。”

“簡單,在你來臨之前,便已經有人先降落了。”

“讓我更加信服的證據呢?”他憑空收回匕首,趁著希爾不註意,將刀刃懸在他腦後。

“先生應該比我更叫了解才對,我看過無憂的手腕,有……輸血的痕跡,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你們之前在幻境中一定受過很重的傷,所以不得不調動你的血液,救他於危亡。”希爾頓了頓,“人類可是很脆弱的,隨便輸血什麽的最容易死去,你心中有察覺,但一直不敢承認對嗎?”

克勞德收回匕首,眼裏的寒光打量著希爾,比起所說的事情,更好奇他從何處得來了這些消息。

思維忽轉間,地下基地的漏水也一掃而空,閃爍的燈光一節一節暗掉,在地之心,海潮的聲音卻震耳欲聾。東西墻壁間的發出鬼打墻的轟隆聲,啪嗒一下,墻壁之中蹦出個孫悟空——統子!

“克勞德我想死你了……你猜怎麽著,我在陸地上居然發現了L921人的飛行艙遺址!”從墻裏越出來的統子緊緊摟著他的脖子,久來不見的思念,漏兩滴機油裝眼淚痛哭,“嘿嘿,所以我用了飛行艙上的傳送功能,瞬移來了這。”

克勞德扒拉開統子冷冰冰的臉,對他的重新出現並不關心,只留意了“瞬移”兩個字。

統子的好奇心催使它左顧右盼觀察起來,一番努力之下,他鄭重確認道:“這個地下雞蛋就是飛行艙了,只不過飛行艙報廢了,只能留在土裏,不能起飛了……基本功能還是可以用的,不過飛行艙的主人在哪裏?”

克勞德低頭沈思,瞬間明了希爾雲裏霧裏的話。

在阿德勒斯給無憂輸血時,他還擔心自己的血太烈和熾灼,會傷到他人類的五臟六腑,於是通過手腕連接傳輸,沒有直接餵對嘴。

這小家夥傷得太重,手腕連接一個不註意吸走他一半的血液,他當時還嗔怪道:“小壞蛋,一會傷到自己怎麽辦。”

今日一看,洞見花明。

他不過是披著人類外衣的L921人罷了,來自L921的飛行艙都有同一種裝置,通過這種內應裝置,可以實現不同飛行艙的自由瞬移。

克勞德:“你想要我幫你做什麽?洞知一切的人類。”

統子TvT:“克勞德你怎樣叫人家有一點呆呆的,以後還是不要這樣叫了。”

“不用……你管,我自有分寸。”他敲了下統子的腦袋,“快說吧,地球人。”

“帶我去零號房間,或者換成你們的說法,循環艙……”希爾捂著心口說,眼裏的急切幾乎要溢出來。

克勞德看著他,第一次深切感受到人類面部表情帶來的震撼感,急於贖罪的迫切,得知真相的蒼涼,沈積多年的愛恨情仇一並擺在明面上,唯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眸純凈,遠離人世喧囂。

“你想要救哪位來自L921的前輩嗎?我們是不老不死,但前提是心臟還在身上……被剝離的心臟不會立馬死去,他在死前,承受了不可預估的痛苦。”克勞德攥緊手心,深有感觸,“你確定自己已經找到了他死去的心臟嗎?”

飛行艙的循環艙裏有生命花穹,那是L921星人本根棲息之地。

克勞德不知道他從何處得知這個消息,如此心急,想要去會一會遠去的故人。

見他不言,克勞德接著說:“如果是為了贖罪,或者還沒做好準備,還請三思,不要驚擾他們的靈魂。”

統子又當上了調停者,拽著克勞德的頭發試圖減緩他的語氣,“克勞德溫柔一點嘛,會把人家嚇到的。”

克勞德無奈調整語氣,溫柔道:“請不要驚擾他們的靈魂,此地不是我鄉,逃離共生關系已經很苦了……如果是你,你也會這樣想的。”

忽然間,一只蝴蝶落在他指尖。

克勞德順著蝴蝶來時的方向,時常躲著人的循環艙定在了眼前,花路蔓延到他們腳下,一方落水融進花根裏,枯木逢春。

統子扯了扯克勞德的頭發,在他耳邊輕聲說:“你看吧,這個地球人是不一樣的。”

“不一樣嗎?”蝴蝶離開的指尖,兀自落在希爾腕間,“我的……錯?”

——

“佑安姐好厲害,總是料事如神,居然能找到這樣神奇的地方。”莫遠還驚嘆著眼前的薔薇花穹,想不到在地下基地,也有這樣繁茂的花叢。

門牌上“零”似乎與其他門派不同,踏進房間的一瞬,他的腳底輕輕飄了一下,像是知曉了他幻境人的身份,正做著身份核驗。

“安靜一點哦……”祝佑安堵住他的嘴,眼裏溫和綿綿,與往日她的冰冷截然相反,“這裏是我以為故人靈魂的……靈魂棲息之地,不對,是兩位,所以,遠還不要大聲喧嘩才好,會驚擾到他們歇息。”

莫遠還點頭如搗蒜,他包裏滿是遺留在地下基地的資料,任務達成,可祝佑安忽臨時再添一筆,說著要去看望故人。

兜兜轉轉進了零號房間,越往裏走,房間裏的景色更像幻境,兩側忽然出現高聳的山壁,黝黑冷峻,他們走在山谷間,風柔,花曳,行過死蔭幽谷,長路盡頭,薔薇芬芳。

他看著祝佑安的背影,總覺得她身上有說不盡的感傷,這種感覺很久之前便有了,他們三人在一起時,她的眼神總是不經意地瞥向希爾。

他試圖覆刻佑安姐心裏的想法,關於愛戀,關於感情,但最後的結果往往是不成立,他們兩個人間的革命友誼太正氣凜然,不容置疑。

莫遠還:“佑安姐,我有一件事情想要問你,不知道可不可以得到你的回答。”

祝佑安故意拖著強調:“先說說看吧,我考慮一下是不是個好問題,有沒有值得我回答的必要。”

“佑安姐也是幻境裏的人嗎?會不會有一天,我們會被無故遣返,被抽離掉所有感情,便會一張白紙,回到原來的世界去……然後在這個世界上經歷過的一切,都不算數了。”他說著說著落盡悲傷。

祝佑安思考了片刻,摸著他的腦袋說道:“真是少年不識愁滋味,愛賦新詞強說愁,怎麽會突然這樣問,而且我還沒有回答呢,遠還自己倒未仆先知上了……真是和小時候一樣,一點都沒變。”

“佑安姐別取笑我了。”他抱著自己的頭頂,眼神害羞低下,“可以告訴我嗎?”

“不會。”她幾乎在一秒內回答,“老紀把你帶出來了,就不會讓你回到那個可怕的地方去,他是怎麽的人,遠還應該比我更加清楚才是……為什麽,會突然有這樣的擔憂呢?”

“沒什麽……只是來到這裏,身體裏突然出現一些奇怪的感覺,即時感傷,又想起一些從前的事情,所以才……”他想起自己要問的問題,“佑安姐,大哥身上究竟有什麽東西,才能把我從幻境中帶出來,你知道嗎?”

“一塊神奇的石頭。”

“佑安姐這麽確定的話,是自己也有一塊嗎?”

“不……我有一整塊,老紀身上的,不過是我他病危時,我從身上攤給他的一半而已。”

莫遠還像只小鴨子一樣跟在後面聽,“好神奇……這麽說來,佑安姐是外星人嗎?”

“遠還被奪舍了嗎?一直問個不停?”她笑著說,“等時機到了,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的,不必著急。”

他們走到薔薇花穹前,莫遠還仔細一看,才發現花穹裏的花兒一半盛放一半枯萎,盛枯交生,一地落葉,在遠處,完全看不出來,仿佛幽谷前的繁繁烈烈都是海市蜃樓,從遙遠的他鄉照影而來。

祝佑安打開花穹的鐵柵欄,柵欄上油漆斑斑,風化脆蝕,白渣子紮了她一手,斑駁的白嵌進肉紅的手心,一種莫名的感傷在她心頭蕩漾,許多年,沒有過這樣的感觸。

“遠還覺得外星人會死掉嗎?會怎麽死掉呢?”她回頭問莫遠還,她清透的瞳孔後,似有光瀾萬千,萬千深遠至他想象力的邊緣不止,“很奇怪吧,為什麽會突然問這樣的問題,什麽外星人,什麽幻境,什麽生死……”

他第一次見到這位前輩暴露感性,不理智的一面,反應過來時,忽覺自己落進了她語言的圈套,先入為主的認為那是奇怪的,不可名狀的虛無。

他竭盡全力搜索這腦海裏可用的詞匯,想不辜負他的提問,答出一個盡可能中肯,正確的答案,可言辭的匱乏配不上心思的細膩,四不像由此形成,“一點都不奇怪……”

祝佑安:“遠還不必強迫自己一定要答出什麽哲理,我們之間沒有這麽寬的鴻溝,平常便好,我只是想跟你好好聊一聊,放寬心就好。”

莫遠還:“會死,大家都會死掉,時間問題而已,方式不同而已,命運而已……”他低頭亂瞄,目光停留處,薔薇叢中,幾株洋桔梗歪著頭。

“這裏是生命花園之類的地方嗎?”他接著說,“我好像看見了大哥的影子……”

“嗯,但那不是老紀。”她走到一旁,撥開薔薇花的枯枝,把桔梗解救,“忽然想起一句話,我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借用一下結構的話,大概就是,他大哥的大哥不是你的大哥,這個樣子。”

“寧叔叔嗎?”他心裏縮了一下,死亡不可逆,可花依然傲然挺立著,想著想著,他在心裏扇了自己一巴掌,居然卑鄙到與死者比較,“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薔薇花是佑安姐的母親嗎?他們都是外星人,來自遙遠的天外……”

“嗯。”她試著學希爾的一字千金,卻發現自己還是習慣長篇大論的贅述,安心也更體貼,“這便是全部,你想知道的事情了。”

“也是我想知道的全部。”

暗處寒光一閃,一擊子彈打進她的肩膀,幻境不堪他人擅闖,瞬息間花隨影去,房間回歸冷寂,銀灰,慘慘戚戚一片。

他看著祝佑安倒下,身後人聲喧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