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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的天花板綴著無限白花,一閃一閃好似他葬禮上的送行的百合,花蕊的澄黃沾到壽衣上,他帶著花香遠離人世的喧嘩。

睜眼一看,再一看人間一眼,懷裏的小橘貓安穩睡著,肉乎乎的爪子貼在他鼻子上,壓得祝無憂喘不過氣來。

“橘貓……回到家了嗎?”他自言自語,希爾家裏也有一只橘貓,從幻境裏帶出來的,一直好好地養在身邊。

他順著小貓頭頂的毛發,忽然之間瞄見它腦袋上的月牙,在他的印象裏,大哥家的橘貓頭頂上沒有月牙白毛。

所以,這裏不是家。

祝無憂垂死病中驚坐起,灰色的美瞳早已被人摘下,身患六百加近視的他視線裏一片模糊,朦朧的霧氣乳化畫面,一切都搖曳不定。

他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除了他自己是自己的,再沒有其他東西是他的了。

假發、美瞳、手鏈、耳墜和衣服,全都不在了。身上一塵不染,後巷裏的冷雨泥濘轉瞬不見。

“你……醒了。”聲音渺遠而熟悉。

一個朦朧的人影向他慢慢走來,屈膝坐在床上,一手向他不斷靠近,黑發散在耳邊,蓋住了耳墜的火彩光。

祝無憂下意識的後退。

對方一楞,並不感到奇怪,立馬轉換了方向,手疾眼快的給他帶上黑框眼鏡,“家裏沒有隱形眼鏡,只能連夜給你定了一副,希望度數合適……怎麽樣,你覺得還可以嗎?”

“……”他的視線回到準線,熟悉的輪廓、眼眸和聲音,卻是不一樣的顏色,和夜一樣深沈的黑,帶著海底的深藍,“你是誰?我在哪裏?是你救了我嗎……”

“我只能回答第三個問題,是。”

“謝謝你……但是我的衣服假發還有耳墜,都是……都是你換的嗎?”祝無憂扣著自己的臉,不大習慣。

對面的黑發小夥嘆氣,解釋道:“放心吧,我沒有做什麽壞事的小家夥。”

越來越像了,祝無憂心裏琢磨道,他刻意避開對方灼灼的目光,盡力壓制住不禮貌的想法,把自己推向理性的邊緣,內心極力暗罵自己,他才不是克勞德。

“請不要誤會,我只是隨口問問,沒有惡意。”他找準時機偷看,卻不料對方的眼睛一直留在自己身上。

“沒有誤會,只是……”他扶了扶祝無憂的眼鏡,“鏡框定太大了,不適合你。”

說到這,祝無憂心裏警鈴大作,多餘的思緒全無,一針見血道:“不對,如果看見我受傷,不應該先送去警局或者醫院嗎?還有,你是怎麽知道我眼睛的度數的,我們從未有過交集,你怎麽會……知道我眼鏡度數。”

他扶正鼻尖上的眼睛,一本正經嚴肅問,盯著他的眼睛不再怯懦。

“就知道你會這麽問……”

“就知道……是什麽意思?”他疑惑著,門口處忽然傳來哢噠聲,祝無憂吃驚,眉角一皺,眼鏡又隨機滑落,“姐,你怎麽在這裏?”

祝佑安倚在門框上,西裝革履,不茍言笑,眼尾的美人痣柔了一分精明幹脆,工作牌還掛在身前,似乎剛從別處趕來。

他是祝無憂的親姐姐,世上僅此一人。希爾帶著他再次見到姐姐的時候,他不禁感嘆世界太小,人與人之間不會超過六個人。

祝佑安的聲音稍顯疲憊:“怪不得希爾一直給我發消息,問你是失蹤了還是死掉了,原來在這裏藏著呢,又……夜不歸宿。”

“你們認識嗎?”他訕訕問,扯了一腳被子抵擋罵言罵語。“我不是故意的……”他心想:認識我的人都串通好了嗎?怎麽感覺活在楚門的世界裏。

祝佑安提起包,轉身向外,“那就麻煩你照顧他了,我還有事回基地,先走了……小憂你在這裏呆著吧,對身體好,一會兒再回去也不遲。”

“對身體好?”他掐字問句,小橘貓跳進他的懷裏,貓貓身上的薄荷味濃郁,他方才竟未發覺。“這是什麽意思?”他轉頭問他,“請問你叫什麽名字?”

“吹野寒,吹風的吹,荒野的野,寒夜的寒……你可以叫我蘭德,我的另一個名字。”

“筆名還是藝名?”他逗著小貓,“我覺得有個作家也叫吹野寒……你不會是他吧?”

祝無憂明知故問,特意抱起小貓擋住自己的臉,一個猶抱半掛半遮面觀察蘭德的微表情,他覺得自己機智極了,既不冒犯又不生疏。

無論是吹野寒還是蘭德,都是他用過的名字,他心裏有餘悸,思緒時時回轉,路轉峰回到那個位置上去,想著念著,都是一句十分想念。

“是真名。”蘭德一招手,小橘貓嘩啦一下跑走,卸了祝無憂的抵擋面具,“不用懷疑我的身份,我不是壞人。”

“沒有懷疑……才怪呢。”他抱起被子,初春時宜佳,風暖熏人衣,他蒙在被子裏看見了窗外的繁花朵朵。

陽臺上,一片春裁入畫。

他躲進被子裏看信息,手機裏的未讀消息快要把他掩埋。

【AAA編輯(二進制變/態一個):“我在熱搜上看見你的名字了,吹先生,這可不是我在吹水,好像是一個小偶像的名字和你重合了。”

希爾:“什麽時候回家,我去接你。”

祝佑安:“記得早點回家,你家那位找了你一個晚上,小憂還是好好解釋一番才好……對了,別跟老希說我去了哪,一言為定。”

寧雪庭:“不好意思啊小祝,昨天晚上我在車上睡著了,你找到莫遠還了嗎?”】

信息眼花繚亂,他一時間不知道回覆哪一條才好。無數信息之中夾雜著一條好友申請,備註“莫遠還”。

他眼睛跌落,手指在“同意”按鍵上玩跳樓機。他的微信裏只有四個人,希爾說過不能亂加人,祝無憂老實本分聽了進去,沒大在意。

除了他們之外,沒人知道這個號。況且,莫遠還是可以查詢到他的賬號的。

前些日子,他瞞著希爾偷偷潛回祝家舊宅,溜進來地下室裏東翻西翻,找到了一份藥物出庫報告,在報告上,“莫遠還”三個字出現頻率最高。

他拜托朋友寧雪庭調查他,找到了線索,在那家酒吧,所以……

“所以他不是祝言的線人嗎?”

“線什麽線呢,趕緊起床吃飯了……”蘭德掀開他的被子,單邊耳墜在最用力下翻飛,祝無憂看見他手腕上的痕跡,一條又一條,“我的意思是,一會兒我送你回家。”

“你偷聽我說話了……”

“才沒有呢。”

“不然你怎麽知道我在講什麽……”他狐疑看向他,迅速兜起小橘貓,焊死最後一道防線,“總不能是心有靈犀吧。”他自言自語的聲音極小,有時自己都聽不見,更何況他呢。

祝無憂的腦回路一會在山之東,一會兒在河之西,從飛行艙回來後,他的大腦異常短路,情緒到了極點時,常常斷聯重開,像魚只有七秒鐘記憶。

他平時覺得無妨,自己平淡如水的後半生波瀾不驚,這種情況少之又少,但遇見蘭德之後,一天之內發生過兩次了。往日和人相處的恐懼感也一並消失,不需要多餘的言語,和他也能交談起來。

“對不起,剛剛腦子發燒了。”祝無憂放下小貓,打著赤腳找鞋,迷迷糊糊像是還在夢中,“謝謝你,我馬上就走,如果之後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可以盡管找我。”

他擡頭看他,蘭德的手懸在半空中,欲言又止,他們之間的距離不知不覺間縮短到一臂。

祝無憂終於問出口:“我們之前在哪裏見過面嗎?”

“見過……”

“在什麽時候?不好意思,我不太記得了,希望你不要介意。”祝無憂低頭又玩我貓,小橘身上的薄荷香讓人很安心。

“在億萬年前。”蘭德看不見他的眼睛,無法讀取他內心的波瀾情緒,無法預知,無法得到回應。

祝無憂驚訝了一聲,小橘的輕輕咬了下他的指尖,不過並無大礙,只是孩子的牙癮犯了,“這麽文學的表述嗎?看得出來蘭德很喜歡看書。”

他抱起小貓,把粘人的橘色年糕拖在蘭德雙臂裏,回以同樣的話:“在億萬年前我們當然當然相遇過,那時我們不過是宇宙中的一粒微塵,在億萬次次撞擊之中,才來到了這裏……”

叮——

祝無憂的腦袋又是一抽,說到一半的話驟然停下。

祝無憂:“我剛剛說了什麽嗎?”

蘭德怔然,雙手急切攬上他的肩膀:“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啊……沒有,就是記憶突然短路了。”

蘭德雙眼急切,忘了分寸距離,後知後覺才收回手,“抱歉……”

“話說,你和我姐姐是怎麽認識的?同事嗎,那這麽說,你也認識希爾大哥啰,那你認不認識一個叫莫遠還的家夥……”他眨巴眨巴眼睛,期待著答案。

“我只認識你……和祝女士。”

“誒——真是可惜呢。”他打包好東西,準備啟程回家,蘭德的話永遠只聽見了一半。他覺得自己今天太奇怪,或許是祝言的藥物起了作用,所有不好的事情紮堆往他身上湊。

離開臥室,轉眼一剎間目光掃過隔壁的小房間,忽然意識到自己睡的是主臥,身上的衣服和蘭德是同款的,就連身上,也殘留著一點蘭花香。

巨大的恍惚感突然降臨在他身上,他拎上臟兮兮的假發和衣服,趁蘭德做早飯的間隙溜之大吉。

按著手機導航,他一路向走出小區,奇怪的是街上空無一人,連鳥聲都寂靜,時過多久,依舊如此。

手機屏幕頓頓的,一直處於刷新狀態,最後幹脆斷了網,來了個404Not Found,他與世界斷聯了。

回頭一看,蘭德穿著件淺棕風衣跟在後頭,一地的風雨蘭成了裝飾他的背景。

這個世界太過於封閉,所有的聲音,只在他們唇齒之間。

祝無憂:“我可以說的過分一些嗎?閣下用了什麽手法把我困住?”橘貓跟了出來,跑到他腳邊蹭來蹭去。

蘭德雙手插兜,搖頭否認。

“那為什麽,這裏一個人也沒有?”他向他走去,“請閣下……給我一個解釋。”

“無憂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當然認識你,當紅偶像吹野寒嘛,因為你,我還被人誤會上了熱搜,怎麽說呢,感謝閣下送來的熱搜嗎?你怎麽看。”

他之前寫了兩部小說,在某一方面小有名氣,筆名正好也是“吹野寒”。撞了名字,昨晚去了酒吧的蘭德被偷/拍榮登榜首,他的tag和祝無憂的撞了,被對家粉絲罵硬蹭流量。

“先回答我的問題嘛……”

“我也想記得……但是如你所見的,我的記性不太好。”他學著蘭德雙手插兜,左一下右一下的轉圈,“但是,之前生過一場大病,忘記了很多東西,所以之前的事情,之前的人,有很多都忘記了。”

“怎麽會?”

“或許你是那個人也說不準,如果你肯告訴我你的真實名字。”他的眼睛亮晶晶,一點眼淚滴在鏡片上,像是虛無之間起了一片湖。

他的意識裏有一個人,他找了很久很久,花費了很多時間精力,但事與願違,這麽多年一直沒有找到。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不清楚他的年齡、樣貌,不記得和他在一起的故事。那個人留給他的,永遠只有淺淡的背影,但他找了很久很久。

每一次從希爾的研究所出來,祝無憂對他的記憶就淡一份,他的固執要求自己一定要找到他,他是一個空白的人,往昔只有痛苦縈繞,躲在繁繁世間,找不到去路理想。

吊著一口氣的,只有那個強烈的願望,只有那個人了。

他從來沒有想過把誰當成唯一,如果心裏蒼白只剩那個唯一,這不算的。

“為什麽會知道蘭德不是我的真實名字?”他擡手抹去他鏡片上的眼淚。

祝無憂輕輕別開他的手,淚失/禁忽流,嘴硬道:“你的指紋會弄臟我的鏡片的,不要這樣。”

“嗯?那我……”蘭德修長的指節挑開他的眼睛,為他拭去淚水,“親自擦掉你的眼淚好了。”

“……”祝無憂倒吸一口氣。

眼淚凝結在鏡片上,風幹之後會形成一小片凸/起的鹽湖,湖裏有結晶脈絡,訴說著某些眼淚都故事。

“你對我……嗯,就是……那樣嗎?”他吞吞吐吐,表字不清,不是故意,聲帶到了某處會自動擱淺。

蘭德聽懂了:“嗯,在追你。”

忽然之間,蘭地風起,一聲聲渺遠的吹近,人民公園的風雨蘭上游人如織,三三兩兩來,歡聲笑語去。

祝無憂戴正眼鏡,嚴肅又不正經道:“小心被我姐打死……先不說這個了,你叫什麽名字?不準說謊。”

“克勞德,僅此而已。”

“嗯,好久不見,克勞德。”

“無憂倒地是記得我還是不記得?”

“我只記得你的名字……剩下的故事,可以等我一點點回憶起來嗎?可能會有一點慢,不過我會盡力想起來的。”他心裏的話永遠比說出來的多,一字一句,斟酌後言,“希望在我想起來之前,還能再見到你。”

他的心很久未曾安寧似今。

“我永遠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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