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很不喜歡

關燈
第43章 很不喜歡

暧昧被水流沖散幹凈,許一柊站在水下沒動,待熱水漏過睫毛縫隙,才慢半拍地眨眨眼睛。他從熱水下鉆出來,雙手放在面龐上,低頭擦睫毛上的水。

紀衍立在原地沒動,等他擦幹水擡起頭。卻看他來來回回,一遍又一遍,仿佛不知疲倦般,將臉擦得幹燥如初,卻始終沒有擡起頭。

他察覺到了不對,“許一冬,擦完了嗎?”

許一柊雙手遮面,支支吾吾詢問:“……師兄,你能不能先出去?”

“為什麽要出去?”紀衍話語直白,“你的臉不能見人嗎?”

許一柊猶猶豫豫,找了個借口答:“師兄,我覺得很丟臉。”

“丟臉?”對方並未就此讓步,輕描淡寫地反問,“你丟臉的事情還少嗎?你什麽時候在我面前,把臉面看得這麽重了?”

許一柊答不上來。他沈默了一會兒,轉身面朝墻壁角落,聲音從捂緊的指縫裏,悶悶不樂地傳出來:“師兄,你能不能不要看我?”

上次被瞧見也就算了,當時他生病無暇顧及,而紀衍也沒有太在意。可今天不一樣,許一柊頓了頓,難掩沮喪地補充:“我現在很醜。”

紀衍沒有接話,他聽不出許一柊在玩笑。他像是發自內心地認為,自己現在的樣子很醜。紀衍不明白,他到底哪裏醜了。

臉還是原本的那張臉,只是直發變成了卷發。在紀衍看來,他比以往直發的時候,增添了更多的少年氣。

熱水浸濕後的黑發,在頭頂微微卷曲著,發尖翹起柔和的旋。水珠順著他的發尾,不斷墜出晶瑩弧線,他像剛洗過澡的小狗,毛發在蒸騰熱氣中,翻起層層烏黑波浪。

紀衍記得他發燒那天,卷發更加的蓬松柔軟。當他雙目失焦,從床邊垂頭時,淡褐色像琉璃的眼瞳,襯得他面容懵懂又天真,看起來就像是涉世未深,還帶著點未褪的孩子氣。

他也還記得,許一柊曾經在微信上說,擔心自己的卷發醜到他。紀衍以為他開玩笑,但現在看來,那天他不是在開玩笑。

那更像是深深刻鑿在骨頭裏,每天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自己,對卷發難以消弭的自卑情緒。紀衍什麽都沒有說,關上門走了出去。

浴室中水聲沒有停,他停在門外,並沒有走遠。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那頭窸窸窣窣的,響起靠近的腳步聲。紀衍站在那裏沒動,視線朝門上投過去。

隔著那塊門板,許一柊蹲了下來。門上小狗身高的位置,突然傳來輕輕響動。許一柊小心地敲響了門,那聲音敏感又細微,間隔的時間還很長。

假如紀衍再離遠點,聲音就被會水聲蓋過,他什麽也不會聽見。但是紀衍沒走,所以他聽到了,他走近那扇門,也蹲了下來,在門上同樣的高度,屈指慢慢叩了兩下,以此來作為回應。

許一柊像是楞住了,過了很長時間,才終於反應過來,他把臉貼上門板,說不上是什麽感想,心裏頭鈍鈍地出聲:“師兄。”

“說吧,”紀衍隔著門開口,“要什麽。”

許一柊莫名其妙的,眼睛就發熱了起來,他甚至有點想吸鼻子。他突然覺得自己很過分,天黑後跑過來,霸占紀衍的浴室,還因為頭發的事情,把紀衍趕了出去。

他覺得自己矯揉造作,但是紀衍都沒有罵他。對方甚至還蹲下來,隔著門回應他的話。許一柊終究沒忍住,用力地吸了吸鼻子。

自怨自艾的情緒被沖淡,他吸著鼻子含混不清問:“師兄,你洗完澡了嗎?”

假如紀衍還沒有洗澡,他不想耽誤對方的時間。

紀衍卻沒有回答,聽不出情緒地問:“許一冬,你在吸鼻子?”

許一柊撒謊否認:“我沒有,師兄。”

對方不相信,“我都聽到了,許一冬。”

許一柊聞言,只得如實坦白:“我有點想流鼻涕,師兄。”

紀衍沒有再深究,問了毫不相幹的問題:“巧克力和牛油果,你選哪一個?”

許一柊眉頭緊皺,內心掙紮半晌無果,最後愁容滿面地答:“師兄,我可以都選嗎?”

紀衍說:“可以。”

然後就沒了下文。許一柊以為是心理測試,等了一會兒,看紀衍不再出聲,才小聲向他請求:“師兄,你能借衣服給我穿嗎?”

剛才撞開熱水龍頭,他的上衣被水淋濕了。

紀衍說:“可以。”

許一柊踟躕了一會,又小小地提出建議:“師兄,我想要連帽衫。”

紀衍拿了件連帽衫給他,許一柊穿上以後,發現肩寬袖子長。帽衫上有幹凈清爽的味道,許一柊整個人套入其中,猶如被香味淡淡包裹,他忍不住拎高衣擺聞。

他吹幹了頭發,才打開門出去。紀衍在客廳裏等他,瞥見他頭頂戴著帽子。許一柊走近和他道謝:“師兄,衣服我會洗幹凈還你的。”

紀衍並不在意,摁亮手機屏幕,指著時間提醒他:“十點了,你該回學校了。”

許一柊恍然點頭,拎起袋子向他告別。紀衍從沙發裏站起,走到玄關鞋櫃前,撈起櫃上的車鑰匙,不容置喙道:“我送你。”

兩人去了停車場,許一柊上了他的車,從停車場裏出來,路過小區大門時,紀衍在路旁停車,開門去取東西。

許一柊坐在車上等他,透過車窗玻璃,看見他停在門衛室外,門衛大爺打開窗,兩人交談了兩句,大爺遞東西給他。

紀衍提著紙袋上車,開車前將紙袋給他,“放你那裏。”

許一柊乖乖接過,暫時替他保管。

車開進了學校,從北門拐入宿舍區,一路上人來人往,臨近門禁時間,道旁卻很熱鬧。水管還沒有修好,不少人都濕著發,吹著夏夜的熱風,剛從學校外回來。

紀衍在樓下停車,許一柊道完謝,轉頭開門下車,將紀衍給他的紙袋,小心翼翼擺放在副駕。

幾分鐘的車程,紀衍沒讓他打開,他始終規規矩矩,也沒有偷偷看過。

紀衍轉過頭來叫住他:“東西帶上,給你買的。”

許一柊面露驚訝,彎腰去看紙袋,借著車窗外路燈,他終於看清楚,是一只外賣袋。許一柊提起袋子,等紀衍開車離開,才將那只紙袋打開——

袋子裏放著兩盒蛋糕,一盒是牛油果,另一盒是巧克力。

許一柊拎著東西上樓,進了宿舍以後,沈芋洋卻不在。問過室友才知道,沈芋洋出去了,過一會就回來。

沈芋洋在回來的路上,他去其他棟宿舍,找朋友借點東西。本該過一會就回的,但在經過小廣場時,他被人給叫住了。

路旁停了輛出租車,紀衍打開車門下來,低頭看了眼表上時間。沈芋洋先是一楞,看清那輛車的車頂,沒有出租車燈牌時,才反應過來認錯了。

他禮貌詢問:“紀學長,馬上就到門禁了,學長有什麽事嗎?”

紀衍輕輕轉動腕表,從燈下擡起黑眸來,“五分鐘時間,有話要問你。”

沈芋洋站姿筆直,一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表情,“學長你問。”

“許一柊的頭發是怎麽回事?”紀衍開門見山,“他為什麽要把頭發拉直?”

沈芋洋怔楞,始料未及之餘,有些難以啟齒。畢竟紀衍問的不是其他,而是許一柊隱瞞的秘密。

這是他室友的私事,不是什麽能夠大肆宣揚的話,沈芋洋不想得罪他,思索過後含糊其辭地回答:“因為一冬不喜歡。”

“為什麽不喜歡?”看出他在故意隱瞞,紀衍的視線投向他,“和他媽媽有關?”

沈芋洋張了張嘴,臉上的驚訝一覽無餘。他這才意識到,許一柊與紀衍的關系,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好。

紀衍神色不變,知道自己猜中了,“是他媽媽不喜歡?”

但無論兩人關系如何好,紀衍不知道頭發的事情,就意味著他不該自作主張,越過許一柊告訴紀衍真相,所以他仍是有所保留,很謹慎地點了點頭,卻一個字都不多說,“學長,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你如果真的想知道,可以直接去問一冬。 ”

“我會問他的。只是突然想起來,”紀衍面色淡然,聲音低沈平穩,“上次在便利店門口,他告訴我小時候,偷吃雪糕被發現的事。”

他當時只覺得,許一柊是家中獨子,父母的愛太沈重。後來才又得知,對方是單親家庭,從小就缺失父愛。現在再回想起來,當初吃雪糕的事,也隱隱透著不對勁。

但許一柊說的不多,眼下紀衍想要套話,也只是模棱兩可提起。

沈芋洋果真很詫異,不疑有他地睜大眼睛,“學長,這件事你都知道?一冬親口和你說的?”

紀衍話語簡短,“知道。”他暗示了一句,倒也不算是假話,“他母親很嚴厲。”

沈芋洋心底震撼,紀衍知道的事情,比他想象中還多。他問:“學長,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紀衍垂眼,“他父母離婚。”

原本只是半信半疑,現下是徹底放心了,沈芋洋放松了警惕,不吐不快道:“何止是嚴厲,這簡直就是病態!”

“你有見過小孩偷吃雪糕,發現他找同學串供以後,就拉了電閘把人關廁所裏,不讓吃飯也不讓睡覺的嗎?!”沈芋洋的憤怒溢於言表。

紀衍神情頓住,半晌沒有接話。

那晚在便利店門口,許一柊只說過,小時候吃雪糕進醫院,也說過,吃雪糕找同學串供。但沈芋洋說的這些,他都沒有再提起過。

他回憶起許一柊的表情,還記得許一柊兩次感慨,雪糕很好吃。他當時是怎麽回答的?紀衍記起來,他當時只直白銳利地諷刺了,許一柊像這輩子沒吃過雪糕。

紀衍眉間深深攏起,頭一回嘗到後悔的滋味。這滋味並不好受,將他胸口攪得翻天覆地,血管與皮肉絞緊拉扯,像是沈沈石塊墜海,在海底激起千層浪。

“頭發呢?”他再次問,“頭發是怎麽回事?他媽媽也關他了?”

沈芋洋沒說話,但小幅度地點頭。

點完以後,他的神色逐漸變為了凝重,回憶起許一柊說過的那些話,回憶起自己曾經的憤懣不平,最後還是忍不住脫口而出道:“他父母離婚是因為……他爸爸出軌。”

“一冬的爸爸也是卷發,他的媽媽很不喜歡。”沈芋洋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