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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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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哭什麽

第二天,水管還是沒修好。

早上他們起床時,宿舍供水短暫恢覆過。輔導員在班群裏發,由於水管老化嚴重,出於安全考慮,接下來還是要停水,對水管進行更換。

恰好是周五,不少學生上完課,就沒有再回宿舍,沈芋洋也不例外,得知許一柊有地方洗澡,他就放心地去親戚家住了。

許一柊甚至沒水洗衣服,又把穿過的衣服都帶上,打算晚上去紀衍家裏洗。他和紀衍說了,對方也同意了。只是晚上紀衍那邊,有走不開的同門聚餐,紀衍把密碼發給他,叫他自己開門進去。

他覺得挺不好意思,還擔心碰上紀衍室友,被對方誤認為是小偷。許一柊再三考慮,還是在微信上問。

一冬:師兄,晚上你室友在家嗎?

紀衍剛從實驗室出來,正和其他人一起,往吃飯的地方走。邱榆纏著他說話,還想叫他周末一起,去老師家裏吃飯。

他冷淡地拒絕了,掃了眼許一柊的文字,微含詫異地瞇起眼眸。

JY:什麽室友?

許一柊比他還驚訝。

一冬:師兄,你的合租室友。

紀衍面露無言。他不知道許一柊這回,又是從哪聽來的消息,說他住的房子是租的,竟然還有合租的室友。

只是略微一想,都有跑滴滴這層身份在了,租房子也不是沒有可能,紀衍省去了解釋步驟,直接回答他關心的問題。

JY:我沒有室友。

許一柊疑惑地垂眸。當初賣他消息的那位學長,分明告訴他師兄與人合租。或許是那會兒有室友,現在紀衍賺了這麽多錢,自然也就不需要室友了。

畢竟比起與人合租,還是獨住更舒適自在。

許一柊很快想通,並完美圓上邏輯,知道沒有室友,他也放松下來。

一冬:好的,謝謝師兄^_^

紀衍掃過笑臉表情,收起手機沒有再回。對於兩人對話中,關於室友的插曲,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晚上許一柊獨自去了他家。從輸密碼進門開始,到他進浴室脫光衣服,成功打開花灑為止,一切都進展得很順利。

即便是到了夏天,許一柊洗澡時,也還是喜歡洗熱水。熱水燙在皮膚上,毛孔隨之舒展開,他仰頭淋濕了頭發,將擠出來的洗發水,抹在自己的卷發上,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

洗發水的味道很好聞,花灑噴出水的力度,比宿舍裏更加舒服。水不小心流進眼睛裏,許一柊輕輕閉上雙眼,伸手去摸毛巾來擦臉。

指尖抓住柔軟的毛巾,他稍稍用力往下扯動,毛巾順著力道,墜入了半空裏。那個短暫的瞬間,許一柊閉著眼睛,聽到耳旁有什麽東西,發出短促的“滴”聲響。

隨即整個浴室空間,都像陷入了死寂裏。水流砸在地面的聲響,變得格外突兀與清晰。許一柊閉著眼頓住,眼皮下眼球緩緩滾動,卻感知不到絲毫的光。

許一柊意識到了,那是什麽聲音。他胡亂擦了擦臉,從黑暗中睜開眼,發現這座房子停電了。剛才響起來的,就是跳閘聲音。

他許久都沒有動,聽到自己胸腔中的心跳,變得越來越遲緩與沈重。許一柊咽了咽口水,轉頭去推旁邊的窗。

這是間暗房,窗戶推開以後,沒有月光灑進來。視線內幽黑一片,甚至看不清指尖。他的指尖蜷了蜷,從窗邊縮回熱水裏。頭發上的泡沫已經沖掉,許一柊摸黑邁開了一步,掌心用力貼著濕潤瓷磚,朝浴室門邊的位置挪去。

越是靠近那扇緊閉的門,他原本輕緩的心跳聲,就越是變得急促與惶然。他沒有洗澡鎖門的習慣,因為小時候在家裏,被關廁所的次數太多,他不喜歡幽閉黑暗的廁所。

從他第一次被關進廁所,哭喊著向媽媽道歉,讓媽媽放他出去起,到後來他都已經習慣,長時間地待在黑暗裏。

饑餓與恐懼會擊倒年幼的他,但等他長到十幾歲的時候,許一柊也適應了與它們共存。因為他清楚地知道,努力道歉沒有用,哭到喉嚨嘶啞,甚至淚流不止地跪地幹嘔,也沒有用。只有將這頭卷發藏起來,媽媽才短暫朝他露出笑容。

許一柊從小到大,與媽媽一起生活的那些歲月裏,從對方口中聽到過最多的話,就是對他這頭卷發的辱罵。

她憎恨自己出軌的前夫,也憎恨許一柊的卷發。她厭惡許一柊身上,任何與前夫相像的特征。甚至不惜用最惡毒的話,來詆毀與斥罵許一柊的卷發。

自己的卷發很醜,不要讓它露出來。這是他從記事起,就被他的親生母親,不斷地灌輸與苛責,最後深深刻印在骨子裏的概念。

直到現在上了大學,他終於擺脫了媽媽,也擺脫了從前的生活。但他仍舊擺脫不了,媽媽說過的那些話。那些話有如魔咒,跨越千山萬水,陪同他來到這裏,成了他無形的枷鎖。

許一柊掙不脫也扯不爛,只能任由它蠶食血肉,日覆一日地,每天早晨起床以後,近乎麻木固執地夾直頭發。

但他認為這沒什麽。一天二十四個小時中,他花在夾頭發上的時間,遠遠也不足二十四分之一。他的生活並沒有因此受影響,他很快地融入了宿舍生活,也很快地適應了熄燈法則。

他與正常人沒什麽兩樣。

許一柊這樣安慰自己,在黑暗中摸到滿把手,將自己的手握了上去。他以為沒什麽不同的,直到他拉了一下,眼前的門卻沒有開。

它紋絲不動,靜靜屹立在黑夜中,仿佛隨時會將他吞沒。許一柊面容怔住,緊緊握住門把手的手,麻意從指尖一路泛起。

許一柊神思恍惚,隱約間似乎聽到,自己的血管湧動。他緩慢地眨動眼睛,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他開始記不清楚,自己關門進來以前,到底有沒有鎖門了。

心跳聲撞上了喉嚨口,許一柊張了張嘴巴,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他應該是沒有鎖門的,但為什麽門會拉不開。或許是他的記憶出了錯,許一柊神經無意識地緊繃,麻意順著他的血管,清晰地攀爬上他側臉。

在這寂靜的一秒時間裏,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和正常人,是不太一樣的。正常人不會因為停電,就這樣嚇到不知所措。

他的指尖微微抖起來,許一柊如同血液凝固,頂著半邊發麻的臉,雙手覆上了門板,近乎本能地摸索。終於很快,他摸到了門上的鎖。

許一柊扭動門鎖,再次用力地拉門。

那扇門依舊不動,門鎖仿佛壞死了,他就這樣被困在了黑暗中。心跳聲鼓動耳膜,幾乎要沖出喉嚨口,許一柊思緒混亂,被迫停止了思考。

過去記憶中,那些籠罩他的陰影,如影隨形地朝他湧來。它們鉆入他的腳底,滲透在空氣裏,無孔不入地將他腐蝕。

許一柊感到透不過氣,血色即刻從臉上褪去,他被驚慌的潮水淹沒。他開始不斷地扭動門鎖,並不斷地拉扯門把手。

他記不清自己扭了多少次,只記得那扇鑲嵌在框裏的門,不斷在耳旁發出沈悶的撞響。他甚至聽到了媽媽的斥責。

隔著那扇熟悉的門,那些尖銳刺耳的責備聲,源源不斷地鉆入他耳朵。手指被鎖頭壓出深深印痕,許一柊對此無知無覺,他終於感到脫力松手,在滿身冰涼的汗意裏,聽到有人在門外叫:“許一冬!”

許一柊垂著頭,低聲喃喃地喊:“媽媽。”

“許一冬。”門外的人又叫,聲音愈發地清晰,也愈發沈穩有力,莫名地讓他生出踏實與安定。

許一柊恍惚間回神,終於記了起來,從小到大在家裏,媽媽都只會叫他一柊。有人叫他許一柊,也有人叫他一冬,但是沒人會叫他許一冬,除了……

除了紀衍。

他楞楞地擡起頭來,發出很小的聲音問:“師兄?”

紀衍松了口氣,擰緊的眉微展,“是我。”

“你把門打開。”他說。

“師兄,”許一柊很難過地開口,“門鎖壞了,我打不開。”

紀衍沒笑他,“是不是不小心鎖上了?”對方咬字緩慢又清晰,含著不易察覺的安撫,“你轉動一下門鎖。”

許一柊乖乖地低頭,聽他的話轉了一下。

下一秒,門被人從外打開了,淺淺的手機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紀衍站在門口,看清他的面容,神情驀地頓住。

那光並不刺眼,反而讓許一柊覺得,那束光線很溫暖。在這短短一刻裏,許一柊感覺得到,身上的冷汗蒸發了。他的四肢再次有了溫度,血液又重新流動了起來。

沒有回避那道光,許一柊再次叫,並嘗試著露出笑容:“師——”

紀衍垂下手機,走入黑暗抱住了他。

許一柊話音頓住,沒能喊出口的字,被吞沒在空氣裏。

“許一冬,”紀衍抱著他問,“你哭什麽?”

許一柊擡起頭來要反駁:“師兄,我沒有——”

水珠滴落在他唇上,他伸出舌尖舔了舔,發現是鹹的。

許一柊楞住,沒有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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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晚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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