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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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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乖

褚澤月心中悶得慌,轉而往外透氣。

不知不覺走到了冷宮門前。

一抹贏弱的背影,赫然出現在視線裏。

褚鶩立在一株白杏下,垂首望著飄落滿地的一片白,不知在想些什麽。

她停在門外猶豫不決,今日心緒不佳,恐無心陪阿霽賞花閑坐了。

賞花的人似是感受到她的註視般,驀然轉身。平靜無波的眼漾開了笑,隔著有些遠的距離喊她,“阿姐。”

褚澤月回以笑意,提步朝他走去,“阿霽,你近來如何?”

其實他的大致動靜她都知曉,小康子每隔幾日便向她稟告,以防有人繞過她再欺負他。

但,阿霽素來不會向她訴苦。

褚鶩笑得輕柔,“阿姐放心,我安好。”

平常她來,會想法子陪他解悶,今日雖有心,卻無力。

褚澤月腦子裏想著煩心事,一時無言,只好以笑掩飾。

褚鶩邀她一同練字,讓人將書桌擡出,拿來筆墨紙硯,她便提筆憑心肆意在紙上發洩,下筆蒼勁有力,洋洋灑灑的寫了一首詩。

褚鶩立在她身側,下筆不似她這般隨意,緩慢而堅定。

一紅一白的身影並肩而立,一艷一素安謐無言,只聽得沾墨落筆聲。

在漫天白杏芬芳下,像極了一副絕美畫卷。

褚澤月練了好一會兒,停筆才看到褚鶩滿篇紙只寫了同一個字。

一個“月”字。

她楞了下,忽而笑了,“阿霽的字好看。”

清秀靈動,似他風光霽月。

褚鶩見她累了,很輕地將宣紙收好,“我時常想念阿姐,順手將阿姐的名寫了出來,阿姐勿怪。”

褚澤月頓時有些自責,他在這宮中唯一的依靠、唯一的親人只有她,阿霽不出冷宮半步,除了小康子,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

是她近日來得少了。

“近日我遇到些事……”

褚鶩笑著接下她的話,“我並非是責怪阿姐。”

“近日宮內流言四起,阿姐今日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

他一笑,仿佛身旁的杏花都開得鮮艷了幾分。“我知阿姐心中有我,足矣。”

“阿姐今日情緒不佳,可是因流言困擾?”

褚鶩雖身在冷宮,卻也不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

他平日不喜人伺候,她撥來伺候的小宮女小太監漸漸生了惰意,時常聚在一塊言笑晏晏,他也聽得一些事情。

褚澤月不想這些事煩惱了他,於她而言,阿霽只要在她的庇護下,好好的就夠了。

她搖搖頭,“區區流言,不足記心。”

“你近日在看什麽書,與我說說。”她隨口找了話題轉移。

褚鶩輕聲說好。

與他相處,褚澤月很舒坦。

她說話時,阿霽會靜靜聽著。她不說了,他才會接過她的話頭,不讓她自說自話。

她不想說的事情,他亦不會多問一個字。

褚澤月知道,他是事事以她的心意為主。

這一點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都沒有變過。

若是她真的去和親,她要一把火燒了這冷宮,讓他假死離開這地方,保他下半生無人欺辱,無憂快樂。

看著他乖巧溫順的笑意,褚澤月如是想。

安寧休憩的說書時光,止於薇竹匆匆跑來。

薇竹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話後,褚澤月眉梢微不可察地皺起了一瞬。

褚鶩放下書,輕聲道,“阿姐有事,便先回去吧,我一直在。”

褚澤月點點頭,擡手為他撫落肩上的落花,同薇竹離開。

褚鶩靜靜望著人走了。

彎下腰,從滿地的落花中,準確撿起從他肩上掉落的那瓣。

小康子出來時,瞧見的就是這樣奇怪的畫面,二殿下站在樹下,一手攤開手心向上,不知在做什麽。

等小康子走近,才看到二殿下竟是在望著手心中的一瓣落花出神。

落花有什麽好看的?滿地都是。

褚鶩回神,平靜的神色中流露出些許憂傷,“平日都是阿姐護著我,如今她煩心,我卻不能為她分憂。”

小康子寬慰道,“二殿下照顧好自個兒,讓公主殿下無憂,就已經算是為公主分憂了。”

褚鶩不可置否,阿姐一直是這樣,為他做了許多,卻不要求他回報一絲一毫。

“咳咳……”

一陣陰風吹得落花簌簌落下,褚鶩握緊手心,將手中之物珍寶似的收好。

“二殿下當心身子,您前幾日又染了風寒還不讓奴才向公主稟告,硬生生抗了過來。”

“您要是再病了,奴才真的要同公主說了……”

小康子在身後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說了些什麽,褚鶩聽不進,心底深深的無力如浪潮湧起,化為一絲執念。

唯願阿姐諸事順意。

褚澤月回去後直奔易沈的臥房。

走到門前,腳步一頓,她給了解藥,他不肯要,是他自個兒的事,她何必來勸他?

轉身要走時,裏頭傳來痛苦的低沈的聲音。

她垂下眼睫,罷了,就勸他一次。

好歹在他身上費了不少心思,就這麽任由他死了,豈不白費。

褚澤月推門而入,薇竹替她關門,自覺在屋外守著。

眼前的一幕有些熟悉。

易沈倒在地上,平日一向挺拔的身軀,此刻因毒發的痛苦而蜷縮,跟他上次毒發時的情形很像。

只是這次衣衫完好。

聽得腳步聲,先進入易沈視野的,是曳地艷紅裙裾。

她來了。

易沈自下而上,仰望著那張美艷高傲的臉。

褚澤月垂眸,將裝有解藥的玉瓶,恩賜似地丟在他面前,一言不發盯著他。

她就這麽看著他痛苦卻又固執的與她相望。

易沈額間溢出了汗,褚澤月知道是他體內的毒時熱時冷所致。

僵了小一會兒,她嗤笑一聲,“怎麽,想死?”

“既想死,何不拔劍自刎?”

薇竹跑來跟她說,易沈毒發卻不肯吃解藥時,她很快就明白了。

還在生她的氣呢。

她不喜歡受人威脅,尤其是以命來威脅。

是以她冷眼旁觀他的痛苦,他的掙紮,他眼中晦暗不明的情緒。

玉瓶就在他面前,只要易沈想,不過一瞬便能脫離苦海。

可他不,他想看看這個冷漠的女人,對他到底有沒有一絲情誼?

哪怕是憐憫。

易沈咬著下唇,維持清醒,試圖記住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情緒。

但,她沒有,她就這麽冷淡、平靜地看著他。

易沈自嘲地勾唇,無聲笑自己當真是自作多情了。

她不在乎他的生死,可他還不能死。

易沈捂在胸腔的手,輕輕動了動手指,忽而見褚澤月似是無奈地嘆氣,手指又悄然不動。

褚澤月無法,蹲下身撿起玉瓶,將裏頭的黑色藥丸遞到他唇邊。

再不吃解藥,真要沒命了。

這場無聲的拉鋸對峙,她暫處下風。

褚澤月盯著他緊咬的下唇,餘光掃過他的眼。黑眸似因痛苦而闔了水霧,眼下那顆紅痣鮮艷奪目。

“易沈”,褚澤月無情威脅,“不吃本宮走了。”

易沈一言不發,將她遞到唇邊的解藥吞下,黑眸死死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看出更多的情緒。

譬如心疼。

褚澤月擡手,輕撫那顆紅得似要滴血的紅痣,語氣軟了些,“這麽折磨自己,是覺得本宮不會心疼麽?”

解藥下肚,體內的冰火兩重天漸緩,好一會兒,易沈開口,似是自嘲,又似是自言自語,“公主殿下怎會心疼我。”

素白的手落在易沈的唇上,他的下唇咬破了,溢出了血絲,褚澤月輕輕地、極憐惜地擦去。

輕柔的手摸著易沈的唇,這只柔軟的手仿佛越過他的身體,伸到易沈心底,撫平了他所有的委屈。

易沈忽然傾身,張口往她的手腕來。

褚澤月下意識想起,腳腕上那個極淺的牙印,怒道,“你敢!”

話音未落,一抹溫熱的、柔軟的吻落在她的手腕處。

易沈輕輕吻了她的左手腕。

褚澤月皺起的眉頭舒展開,正要安撫他幾句,頸脖間驟然傳來一絲痛意。

就在她放松警惕時,易沈貼近她的脖子,張嘴咬了一口。

褚澤月瞬間吃痛,將他推開。

易沈用盡力氣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握住她的頸脖,他就這麽半跪在地上,為她舔舐傷口,將雪白肌膚上的血絲舔去。

直至身體的力氣耗盡,易沈重重摔回地上。

脖子上的痛意讓褚澤月皺起眉頭。

她下意識想伸手摸一摸,一想到那地方被他那樣舔過,伸到一半的手訕訕收回,頓時惱羞成怒。

褚澤月起身,狠狠踹了他一腳,“你是狗嗎!”

易沈鮮少見到她這個模樣,不帶一絲掩飾的、靈動的模樣。

他笑出聲,“我不是麽?”

“……”

褚澤月用一種極覆雜的目光看了他一會兒,又踢了他一腳,只不過這下踢得很輕,沒使力氣,嗔道,“還不起來,要本宮扶你?”

“要。”

“……”

她是質問!不是問他!

罷了,他今日被毒藥折磨的時間久,估計這會兒也沒力氣起來了。

褚澤月大發慈悲,將他扶到床榻上,讓人煮了些補藥送來,擱在榻前的茶幾上,朝他揚了揚下巴,“喝了藥就安分歇下。”

易沈抿著唇,唇間溢出帶著濃濃委屈的話,“我沒有力氣,可否勞煩公主餵我?”



他怎麽敢的?

褚澤月用一種怪異的眼神打量著他,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圈。

聽到他的語氣低落了幾分,“我難受。”

她的視線最終停留在他的腦袋上。

“不敢勞煩公主。”易沈十分乖巧懂事的說,撐起身體伸手拿藥碗,猛地“咳”了一下。

這一下仿佛抽走了他全部的力氣,讓他跌回榻上。

“話都讓你說完了,你到底是想本宮餵你還是不想?”

問歸問,褚澤月身體先一步行動拿起藥碗,順勢坐在榻邊,輕輕將藥吹涼了些,餵到他唇邊。

她眉梢微揚,心下愉悅了許多。

比起易沈那天的固執逼問,她更喜歡他乖順的模樣,也樂意就這麽一勺接一勺的餵,碗底見空。

易沈靜靜望著她,輕聲道,“自然是想的。”

“本宮還有事,你好好歇著,別給本宮惹麻煩。”褚澤月威脅了句。

從她輕緩的語氣中,易沈聽出她此刻並未生氣。他握住那截細白的手腕,半垂的黑眸映出幾分期許,“公主還會來看我麽?”

她挑了挑眉,“誰說的與本宮互不打擾?”

易沈不說話了,緊緊抿唇,垂下眼眸。

褚澤月忽而笑了,瞧瞧這委屈可憐的模樣,好似那些話是她說的一樣。

不過他主動求和,這般乖巧,她也受用。

褚澤月輕輕撫上他的薄唇,用手將那彎下的弧度撫開,好似在安撫一個正得寵的小妾,“本宮有空會來看你。”

“你乖些,自個兒喝藥好好養著。”

易沈終於露出笑意,“我會乖。”

她走了。

那一抹不舍的視線隔了許久才收回,易沈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眉眼的痛楚早已褪去,化作春風得意的笑。

公主殿下,很喜歡他這樣呢。

-

南楚使者團入宮是半個多月後的事情,褚盡將招待南楚使者一事交給了褚霄。

褚霄是以每日早早入宮打點安排,為迎南楚使者接連翻新了幾次春和閣。

南楚使者面聖那日,南楚太子南楚嶸向褚盡獻了一匹烈馬,和一只雄鷹,聲稱天底下除他之外,無人再可馴服烈馬與雄鷹。

彼時,褚澤月在後院的荷花池前賞花,聽到薇竹誇大其詞地說那匹馬與那頭鷹,微微詫異,“哦?”

“紅棕色的馬和赤白的鷹?”

“正是”,薇竹繼續道,“聽聞陛下召集了馴馬師與訓鷹師入宮,三日後要在圍場當眾馴服那鷹與馬呢。”

褚澤月撫花的手頓了下,唇角挽起笑意。

那匹馬和那頭鷹她是知道的,南楚嶸極為寶貝,每日得空便要親自餵養。

是南楚的一個獵人獻給南楚皇帝的,無數南楚人躍躍欲試,卻無一人將其馴服。

要麽是被那烈馬踏殘了腿,要麽是被那鷹啄瞎了眼。

南楚嶸正是當眾馴服了一鷹一馬,才在一眾南楚皇子中脫穎而出,故而有機會被封為太子。

他為了殺褚國的銳氣,當真是下血本了。

興許這一次,亦有人能做到。

這等趣事,褚澤月當然不會錯過。

三日後。

褚澤月去圍場前特意叫了易沈,想著他這些日子格外乖巧,便想讓他一塊去觀賞。

誰知薇竹去叫了易沈兩次,仍不見人影。

彼時,易沈穿了身太監的衣裝,從東庭院離開。

他昨夜已先記下祁青給的東庭院布局圖,早早來此,順利找到小廚房,將一瓷瓶中的白色粉末倒入飯菜中,看著那些飯菜被端走後,迅速離開。

他剛回流華宮換掉太監服,便被褚澤月叫了過去。

聽到褚澤月說讓他一同去觀賞,易沈面露喜色,拉著她的手腕親了親,“我今日有些事,待你回來再陪你。”

褚澤月睨了他一眼,莫名有怨氣,虧她還等了他好些時候。

隨即一想,他不去就不去,又不是一定要他在,她才能看。

心中是這樣想,語氣中卻帶了幾分怨氣,“行。”

易沈高興又忐忑,這些日子他能明顯感覺到,她對他是在乎的。今日去觀賞還能想到他,是他完全沒想到的。

他有事在身,不得不拒絕。

生怕她生氣了,易沈趕緊將人擁入懷中,輕聲安撫,“公主不要生氣,晚上回來公主想怎麽樣都行。”

他的態度,讓褚澤月心中那點怨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褚澤月笑道,“本宮沒那麽小氣,你忙活你的。”

-

褚盡為顯國威,召集了朝中官員觀賞,特許他們可攜一名家人入宮,還破例許一些宮女太監觀望。

為的就是馴服烈馬與鷹後,以最快的速度,將此事傳出去。

褚澤月知道,褚盡其實已經私下命不少軍中好手試過,無一不以失敗告終。

前些日子謝文淩將一批馴獸師引薦給褚盡,今日這般高調,想來是有十足的把握。

她坐在觀禮席上,看了眼對面的南楚嶸,他神態冷靜,眉宇軒昂,看來對他那一鷹一馬極為信任。

褚盡和蕭落容在一群文官武將的擁戴下,眾星捧月而來。

眾人齊齊行禮後,帝後落坐高位。

褚盡高聲道,“今日的烈馬與雄鷹是南楚太子割愛獻給朕的,聽聞極難馴服,這普天下唯南楚太子一人能將二者馴服。”

“但,我大褚人才濟濟,朕相信亦有人能將二者降於麾下。今日爾等在此,不論身份能將二者降服者,朕重重有賞。”

能在天子與朝中重臣面前,馴服來自敵國的一鷹一馬,暫時得到什麽賞賜是無關緊要的,日後升官進爵定免不了,說不定日後還能青史留名。

故而一些武將和十名馴獸師爭先恐後。

謝文淩在前幾日向褚盡獻了一批馴獸師,經一一展示各自本領後,最終留下這十名瞧著不錯的馴獸師。

“啟稟聖上,草民願率先一試。”其中一人開口道。

褚盡極為讚許,“準。”

這人信誓旦旦,面上自信萬分,走到紅馬跟前,拉著韁繩剛要翻身上馬,忽然間紅馬一聲嘶吼,暴躁狂奔。

高臺上的看客無一不驚訝,那馴獸師似是沒料到這馬連靠近都不讓,手中還攥著韁繩被馬拖在地上跑。

待他反應過來時,已經被馬甩出去,烈馬急急朝他本來。他只覺腹中一陣絞痛,無力爬起躲避,朝他奔來的馬從他身上踏過,頓時響起讓人驚駭的慘叫聲。

眾人臉上神色各異,其他幾名馴獸師看到此景,心中雖有膽怯,但已來到此,又如何能退,紛紛請纓。

還沒等到那飯菜中的瀉藥發作,九人要麽剛碰到馬就被狂踢,要麽是幾番努力翻身上馬後被重重摔下,踐踏至殘。

不少武將紛紛站出,偏不信這個邪,他們常年習武,在戰場上歷練過,難不成連一匹馬都馴服不了?

然,上了一批又一批的將士,無一人不是被擡著離開。

一個時辰過去,無人再敢出頭。

紅馬不知疲倦般,時不時嘶吼一聲,似是在喧叫,誰還敢來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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