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解殘毒

關燈
第75章 解殘毒

荀若回首凝望,只見酒液順著尉遲也的下頜滑落,沒入衣領。

他輕聲問道:“……你想我去嗎?”

“我當然不想。”尉遲也放下酒樽,嗓音發啞,“但去或不去,該由你決定。”

他站起來時身形晃了晃,不知是因為醉意,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那雙總是沈靜的眼,此刻深深蹙起,眉下壓著一片陰影,“我有些不舒服,先回房歇息了。”

說罷,他轉身離去,孑孓的背影漸行漸遠。

只剩長案中央放涼的桂花釀,荀若往酒壇裏看了一眼,唯留壇底淺淺一層水光——竟是喝完了麽。

他在案邊坐了半晌。

終究還是因那一句“不舒服”,走到尉遲也留宿的房門前,他先是用手輕輕叩響,無人應答,躊躇再三,決定推門而入。

尉遲也靜靜躺在榻上,雙目合著,似已睡熟。

荀若無聲地松了口氣——他其實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尉遲也,睡著反而好些。

他輕步走近,悄悄探手入被褥,指尖搭上尉遲也腕間。

虛浮的脈象,似有似無地滑過他的指腹。不該如此啊,荀若暗道,雖不至沈屙,卻也顯氣虛,他默念了幾味可調理的藥材,正欲將手收回——

卻被尉遲也一把握住。

荀若心尖一顫,尉遲也卻緩緩睜開了眼。

四目相視。

尉遲也的掌心很燙,力道卻意外的虛浮,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留下來,好嗎?”

荀若沒有掙脫,任由尉遲也攥著,出口的話卻是,“你這脈象……我去熬幾味藥,喝下或許能好些。”

尉遲也搖了搖頭,卻不言語。

沈默如同窗外漸漸漫上的夜深,一寸一寸浸透兩人之間的空隙。

片刻的僵持後,尉遲也的五指終是松開了,他不想強求。

荀若默了一瞬,又說:“那我去備些醒酒湯。”

“我不需要醒酒。”尉遲也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疲啞,“你若不願留,直接走便是……沒關系。”

荀若默然佇立,心緒微亂——其實昨日,為尉遲也施針的時候,他就發現了,只有當他和尉遲也,是醫者與病患的關系,他才難得有幾分坦然和從容,可他一旦不需要為尉遲也治病了,他就怎麽也不自在,不知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

“好。”

荀若輕手輕腳地走至門外,悄悄將門掩上。

就在這時,門縫裏面,驟然傳來一陣劇烈的嗆咳——那聲音撕心裂肺,一聲疊著一聲,怎麽也停不下來,在荀若的記憶中,尉遲也從未如此狼狽地咳過。

他心臟猛地一縮,立刻推門闖了進去。

卻見尉遲也唇邊溢出一道殷紅,手背上也濺出星星點點的血跡——方才明了,以尉遲也不愛賣慘的性子,能說出“有些不舒服”,放在尋常人身上,恐怕已經痛到叫苦連天。

“尉遲也!你怎麽了!”荀若撲回榻邊,指尖發顫地扣住他的手腕,剛剛還只是虛浮的脈象,此刻竟然亂如崩弦,透出一股衰敗之氣。

“怎麽會這樣?明明剛才還好好的……你是不是又隱瞞了什麽?為什麽會吐血!”

他腦中疾轉過數個藥方,起身就要往外走,“你等著,我去取藥——”

衣袖卻被輕輕拉住。

尉遲也擡眼看向荀若,唇色淡白,血跡卻艷得刺目,他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別慌……只是些未清的殘毒,不礙事。”

荀若喉間一哽,眼淚幾乎要湧出來,“可你的脈象明明……”

“我的行囊,正放在案上,裏面有個青瓷瓶,你拿給我。”尉遲也低聲道,“該服藥了,竟然差點忘了。”

荀若依言尋出,打開瓶子卻一怔,“怎麽只剩一顆?”

“本就是最後一顆了。”尉遲也將藥丸幹咽下去,荀若見狀,便想倒杯水給他潤一潤喉嚨,卻被他輕輕拉住手腕,“……別走。”

他頓了頓,聲音幹澀,“我不是有意瞞你,我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說。楚佑在水牢裏給我下了毒,你也知道,他最愛用毒來牽制旁人。我逃出去之後,去請宋今替我解毒。這毒棘手,調理了大半年才將將除盡,於是我就啟程來尋你了……如今只差這最後一服,方才吃下,保證明日藥到毒除。所以你別擔心。”

荀若指尖一顫,頓時明白了什麽,“你逃出來之後,沒有立刻聯系我師父,是怕這毒解不了,對嗎?”

他盯著尉遲也,“我要聽真話。”

尉遲也嘆了一聲,“如果解不開……不如就當我死在水牢裏,總好過給了你死裏逃生的念想,還未及歡喜,又要眼睜睜地看著我走向末路——那樣的話,你豈不是要白白難過一次?”

荀若驟然鼻尖發酸。

“你怎麽總是——”荀若看著尉遲也蒼白如紙的唇色,什麽重話都說不出來了。

一個念頭猝然刺進心臟,荀若聲音發顫,“如果你當真毒發難解,最後那段日子,陪在你身邊的人居然不是我……倘若將來,我從宋今口中得知這一切……尉遲也,你知道我會……我會有多……難過嗎?”

眼見尉遲也正要說話,荀若搶先一步,“你可千萬別說,你打算讓宋今保密一輩子,如此,我就……永遠不會知道,也永遠……不會難過了。”

尉遲也確實是這麽安排的,他慌忙地將荀若拉近,“我的錯。對不起。”

荀若的雙肩,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

“好了好了,我真沒事,論解毒,你想宋今的技藝肯定沒的說……真的已經沒事了。”尉遲也無奈嘆了一聲,將人摟入懷中,一遍遍撫過荀若的脊背,裏衣單薄,衣襟漸漸濕透,洇入胸膛的眼淚,燙得他心口發疼,“……你是水做的麽?”

荀若身子一僵,啞聲說:“……你很討厭看到我哭,對吧。”

“你冤枉我了,真的。”

“你之前總說,我哭起來很吵。”

——別哭了,吵死了。

這句話荀若能記一輩子。

尉遲也只覺心臟猛然間被刺了一下,恍惚間想起,他當年確實說過如此傷人的話,他將荀若摟得更緊一些,聲音低下來、輕下來,“我……不知道該如何止住你的眼淚。或許我應該換個說法,我只是希望你……別再難過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