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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舊密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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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舊密報

荀若沈默地拭去淚痕,輕輕掙脫了尉遲也的懷抱。

卻不再言語,轉身推門而去。

尉遲也沒有出聲挽留,他到底敏銳,今天加上昨日,還有荀若親往將軍府那回,他隱約覺察出一個規律:荀若落淚時,是渴望被擁抱的,如果他再輕撫荀若的發端,懷裏的人便能漸漸恢覆平靜。

他暫時還不能明白,為何如此簡單的兩個舉動,對荀若而言,有著平息一切的威力?但是想到做起來不難,他是願意做的,他不擅說那些熨帖心窩的話,更怕說多錯多,弄巧成拙。尉遲也因這番發現,生出一絲喜悅,隨即,又漫上無可奈何的苦澀,難道荀若是只把他當作,一個哭泣時可暫借慰藉的倚靠?

殘毒雖近尾聲,可終究未清,尉遲也望著空蕩蕩的內室,自嘲地笑了笑,一旦情緒平覆,荀若又退回到了那份,客氣而疏離的“相敬如賓”裏,此念一生,竟莫名有種被遺棄般的孤寂,沈沈地壓上心頭。

門卻在這時又響了起來。

尉遲也有些不可置信地轉頭——

“我還是熱了一碗解酒湯。”荀若將瓷碗放於門邊的矮幾上,說罷,便轉身欲走。

“你又要走?”尉遲也脫口喚道。

“我不想打擾你歇息。”

“我沒覺得打擾。”

“……”

“我不會強留你的。”尉遲也低聲道。

他不屑如此,他不想賣慘求可憐,他若想賣早就賣了,從小到大,他能訴苦的實在太多——自幼父母雙亡,沙場九死一生,朝廷暗箭難防,被算計過、汙蔑過、打壓過,在兩朝帝王手下掙紮至今,他早已習慣將一切無聲地咽下去。

“不是不想喝解酒湯。”他聲音有些啞,“是服了解藥之後,不宜再飲,恐怕藥性相沖。”

其實酒也不該沾的,只是尉遲也實在戒不掉,於是宋今制解藥時,特意避開了與桂花釀相沖的藥材,這毒發作起來,真是鉆心的疼,尉遲也卻從未提過——楚佑手中的毒,向來如此,當年荀若中毒之後,因為沒有及時服下解藥,不也是被折磨得痛不欲生,被他送到晏溫禮處,調理了好久,才從昏迷中醒來麽?

“走時……順便將湯帶出去吧。”

荀若輕聲說了句“好”,拿起瓷碗,走時,順便將燈燭剪滅。

門軸發出細長的吱呀聲,室內歸於無盡的昏暗。

尉遲也緩緩靠回榻上,疲憊如潮水湧現。

他向來極能忍痛,可這不代表身體沒有反應,心緒郁結確實會催發毒性——這話,宋今在他耳邊念叨得快起繭子了。本打算徹底養好身體,再來見荀若的,可他等不及,提前動身了。此刻一想到晏溫禮要帶荀若遠游,胸口便堵得發慌,那痛楚仿佛從骨髓深處鉆了出來,不稍片刻,便蔓延至四肢百骸,呼吸不自覺地加重,化作壓抑而粗沈的喘息,在寂靜的深夜裏格外清晰。

荀若其實並未離開。他靜靜立在門外,聽到那一聲重過一聲的喘息,愈發分明。

在他的記憶裏,尉遲也從未有過這般喘不過氣的時刻。荀若心頭一緊,立刻想到是毒性未清,指尖微微攥緊,猶豫片刻,還是推門折返。

酒意混著痛楚,早已模糊了尉遲也的意識,他難過時,總借酒澆愁,往往不覺過量,桂花釀的後勁綿長得惱人。

昏昏沈沈間,他瞥見門邊一道熟悉的身影,只當是夢境——人都走了,走了兩次,怎可能再回來?

於是他呢喃道:“你怎麽……又到我夢裏來了?”

荀若走到床榻邊,終究是放心不下,他握住尉遲也的手腕探脈,服過解藥後,脈象確乎平緩了些,借著窗外漏進來的月光,他看清了尉遲也緊抿的唇線——仿佛將逐漸加劇的痛楚與喘息,死死咬在齒間。

這四年裏,尉遲也時常夢見荀若。正是夢裏的繾綣、溫存太過美好,才讓醒來時的空曠愈發難熬。後來他索性不再在夢中克制——既然是夢,總該容許人放肆片刻吧。

“我現在很累,也很難過……恐怕,沒有心力再安慰你了。”尉遲也的聲音混著醉意,低啞地飄散在黑暗裏,“但你如果又哭了……我還能抱著你。”

荀若眼睫輕顫了一下。

因為“累”、“難過”這種看起來像在示弱的字眼,十二年裏,他從來沒有聽見尉遲也對他說過,此刻,他才相信對方是真的醉了——所以荀若有時會覺得,尉遲也是鋼筋鐵臂,好像上天入地、無所不能,也不會脆弱,他想接近尉遲也,卻總是先觸及一層又一層的心防,尉遲也將自己裹成了一道密不透風的城墻。

“我們難過的方式不一樣,”尉遲也繼續說,像在自語,又像在對他傾訴,“你難過時會哭。我難過時只會沈默……我很少難過到流淚的程度。每次見到你哭,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麽,我怕說錯哪句話、哪個詞,又會讓你傷心。”

荀若靜默片刻,輕聲問:“你為什麽難過?”

“太多了。”尉遲也閉了上眼,“看見你難過,我也會難過。我不想你隨晏溫禮去雲游,我不想再分離,我答應過不再算計你,所以如今,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能趕在你走之前,想出挽留你的方法嗎……但這或許只是引子。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重逢之後,你依然疏遠我?是我償還得還不夠嗎?牢獄之災、身敗名裂、千金散盡……如果還不夠,我還應該還你什麽?只要還得起,我可以繼續還下去。”

他頓了頓,聲音裏透出壓抑的澀意,“可這些,或許都不是真正的原因。是,你可以說我從前冷落你、斥責你、說話刻薄難聽……但你不能說我想害你。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篤定?四年前,為了接應你,我做了無數準備,包括假死藥——但那只是萬不得已的、後手中的後手。我寧願你永遠用不上……盡管最後陰差陽錯,還是用上了。重逢後為了靠近你,我不得不先認下謀害你的罪名,再進行贖罪,可這對我來說,本就是莫須有的,我從來沒想過害你,我是人,我也會委屈——”

話音未落,尉遲也忽然伸手將荀若拽至身前,深深吻了上去。

他一手按著荀若的後腦勺,吻得用力而倉皇,仿佛要借此確認什麽。

換氣的間歇,他用額頭抵著荀若的額頭,慢慢地抱緊了。

“第一次分離是四年。因為我的疏忽,接應出了差錯,我後悔了四年。第二次分離是八個月,就像你說的,許多誤會還未說開,差一點就成了死別。我真的要瘋了……我受不了第三次分離。我已經熬過兩次了,我一想到你要跟晏溫禮走,而我什麽也做不了,我就……”

他的眼底閃著微弱的碎光,低聲問道:“你會答應晏溫禮去雲游嗎?”

荀若沒有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輕,“你會答應晏溫禮去雲游嗎?”

荀若抿緊了唇。

第三次,尉遲也嗓音輕到幾乎成了氣聲,“你會答應晏溫禮去雲游嗎?”

荀若終於松口,“……不會。”

有什麽溫熱的東西倏然砸上荀若的臉頰。

心臟猛地一顫,他睜眼看向尉遲也——只有一滴。

但在黑暗之中,觸覺變得無限清晰,那不是錯覺,荀若不敢相信地,用指尖輕輕碰了下,那是——

尉遲也的眼淚。

滾燙的濕意仿佛透過指尖,一路灼進荀若的心臟。

十二年裏,他從未見過尉遲也落淚。該有多難過、多委屈,才能讓眼前這個無所不能的大將軍,淪落到要哭的地步?

“如果夢境之外的你……也能這樣回答就好了。”

尉遲也低聲苦笑了一下,又一次吻了上來,他吻了很久,仿佛要把懷裏的人拆食入腹,直到荀若的鼻息急促,只覺快要喘不過氣來,因此偏過了頭,他方才停歇,但他還是不願放手,只將下頜擱置在荀若的右肩上,抱了個滿懷,他也不說話,只是無聲相擁,沈溺於這片刻的放肆之中。

“要不你說說吧……四年前的事情。”荀若猶豫良久,終於輕聲開口,想著酒後或許能吐真言。

“……”

“尉遲也?”

莫名的沈默,讓荀若胸口一緊,他嘆了一聲,小聲說道:“我……不是有意疏遠你。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我曾經親手把你送進了水牢……不是你償還不夠,是我良心難安。別難過了……無義。”

“……無義?”

耳畔鼻息漸漸平穩,荀若將人推開一點距離,偏頭去看。

……尉遲也睡著了。

什麽時候睡著的?或許從他主動說起“四年前的事情”時,就已經睡著了,荀若忽然有些哭笑不得,他將尉遲也放平,褪去外袍鞋襪,蓋好被褥,離開時不小心踢倒了尉遲也的行囊——他方才取解藥時,順手放在臥榻腳邊的——幾張紙頁散落出來,他俯身一一拾起,動作卻因餘光瞥見“豫章”兩字,而微微一頓。

定睛一看,原來是從豫章到京都的路線圖,細細畫了二十種走法,另有幾封密報,說是途中有人圍截,來者十倍於我師,接應失敗,還有永安八年秋,晏溫禮寫給尉遲也的回信,說是未見荀若,會幫尉遲也在雲中郡尋找,以及從永安八年到永安十二年,無數封未尋到將軍故人的回音……字字句句,竟全是尉遲也口中那場“接應失敗”、“苦尋四年”的佐證。

荀若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回望榻上,只見尉遲也睡得沈靜,卻雙眉緊蹙,仿佛就連夢中也帶著一縷凝結數年的、化不開的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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