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冬至雪
關燈
小
中
大
第72章 冬至雪
永安十二年的孟冬，天寒地凍，實在是不便漂泊，荀若回到了西河郡。
他尋得一間鋪面，藏在小巷盡頭，位置僻靜，租金也格外合宜，這是荀若獨自張羅起的醫館，取名“一枕春杏堂”，他本想一切從簡，卻拗不過晏溫禮再三叮囑：“既是開門營生，怎能少了開張的禮數？”
於是新懸起的靛青布招上，晏溫禮親手題了館名，吉時一到，兩人並肩剪斷紅綢，炮仗震得巷子亮堂，絲竹聲悠悠淌過石階，火紅燈籠在檐下輕輕搖晃。
起初醫館門庭清冷，不過一月，名聲隨著愈者口耳相傳，漸漸漾開了，巷子原本人跡罕至，如今竟也一日日地熱鬧起來，冬日多疾，荀若總是忙得顧首難顧尾，因此雇了一位幫手——姓上官，名予，字賦之。他略通醫理，更擅長在前廳打理賬目，兩人朝夕相對，日漸熟稔，行事之間，倒也生出幾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這一日，下起了雪。
先是飄飄搖搖的小雪，疏疏的、斜斜的，看不真切，像有仙人拂過雲端，袖間無意落下一捧珍珠粉，沾地便化作水霧，天色向晚後，雪勢愈發地大了，棉絮般的雪團漫空飛舞，如萬千朵白曇花，在寒風中倏開倏謝，地上的雪越積越深，鋪成厚厚一層，遠山近野褪盡濃墨重彩，只餘下宣紙般的素凈，融入蒼穹，輪廓是寥寥幾筆的白描寫意。
偶有晚歸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出“咯吱咯吱”的韻律，身後兩行腳印，旋即被新雪溫柔地撫平。
月上樹梢，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暈開無數橘色光暈，再看地上積雪，已經半尺有餘。
“今日冬至。”上官予合上賬本，望了望門外，“雪下得這般大，怕是不會有客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已在門前收傘而立。
上官予暗暗懊惱，“果然話不能亂說……這下好了，又不得閑了。”
只見來者身披一件紺藍色的鶴氅，從白漸變到霜灰色的毛領，料子看似尋常，卻在昏黃月照中，流淌著暗紋微光，鶴氅之下是墨色勁裝，布料厚實卻不顯臃腫，冬風來時，灌得衣擺微微鼓動，卻不見他瑟縮，他穿的短靴，是素面牛皮靴，靴筒紮進褲腿裏，沾滿了雪泥，已然半濕。
他擡手拂去肩頭雪沫，露出半截深棕護腕，皮質粗韌，邊緣磨出了淺白的痕。護腕之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覆著一層經年的繭。
將傘靠在門邊，往裏走了兩步，他腰間懸著的那柄烏鞘長刀，便隨步伐晃了一晃，上官予的視線，卻被玄色革帶下，那一塊嵌有金絲的玉佩所吸引——應是摔碎了再修補的緣故。
他走進些，上官予看清了他頭上那頂白狐帽。
他的帽子戴得野氣——狐首恰成額前護額，琉璃珠鑲的眼泛著幽綠，三指寬的雪貂皮護額緊壓眉峰，護耳以牛皮繩系在頜下，兩耳挺立在帽頂，風過時微微顫動，最妙是那條蓬松的狐尾，從後腦垂下，尾尖那簇銀毫，在風刀雪刃下，時起時伏。
忽有活物在紺藍裏拱動，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鶴氅下探了出來，是只純白色的雪貍，貍奴用前爪撓了撓牛皮繩。
“餓了？”他低笑時，呵出的白氣拂過貓耳。
右手松開刀柄，從懷襟裏，摸出條風幹的沙鼠肉，雪貍立刻含了過去，冰涼的鼻尖，掃過他皮膚上凍裂的血口。
上官予怔了怔，許久未見長相如此俊朗的人，舉手投足間，落拓不羈。
那人走到他面前，“有無緩解腿疼的藥？無論內服、外敷，都行，幫我拿一些。有勞了。”
上官予問：“是腿上新傷？還是陳年病根？”
“陳年病根。”
“多少年？”
“我想想，得有……十二年了。”
上官予大驚失色，“十二年？那我可做不了主。我醫術不精，只會些皮毛，我去叫陳大夫吧！他非常厲害，說不定能藥到病除。”
正巧此刻，荀若掀簾而出，才在前廳站穩腳跟，就聽到上官予的招呼，“未因，正好你來了！有位客人腿疾纏身，十二年了，你幫他看看。”
荀若便扭頭看去——
劍眉星目，沾著些許細雪，疏朗之中，竟然多出幾分溫柔。
“啪——”
他雙手一松，手中瓷碗直直墜向地面，摔得粉碎。
荀若猛然向前幾步，只恐怕是幻覺，緊接著，尉遲也懷中的綃雲，抖了抖腦袋，軟軟地“喵嗚”一聲，才將他從恍惚裏喚回三分，可他仍不敢確信，只緩緩伸出手去，指尖輕觸尉遲也眉峰和眼睫——那樣輕，仿佛觸碰的，仍是他做游醫時，形影不離的那幅畫卷。
幾片未化的雪，被他撫落，隨之傳來的溫熱，卻如此的分明，分明得滾燙。
下一瞬，他的手指便被穩穩攥入掌中。
尉遲也指間的繭，硌著他的指腹，無比熟悉的觸感，不知為何，荀若眼底倏地湧上一陣熱意，他看向尉遲也，後者那雙黑瞳，依然深沈不見底。
荀若猛地抽回了手。
尉遲也下意識地想再捉住，又硬生生止停，落空的掌心，只好去揉了揉懷裏的貍貓，他笑著說：“我帶綃雲來見你了。”
陡然鼻尖一酸，荀若緊緊盯著尉遲也，“你……又騙了我一次。”
他哽了一下，“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聽到“騙”這個字，尉遲也心頭一緊，正要解釋。
簾後有誰在喊陳大夫、陳神醫，荀若胡亂用手指摸了兩下眼睛，掀開隔斷前廳與中庭的竹簾，匆匆離去，繼續給人治病去了。
尉遲也站在原地，看著搖晃的竹簾，張了張唇，卻什麽也沒說。
上官予好奇道：“你和陳大夫是舊識？”
“是。”
“我叫上官予，字賦之，你叫什麽名字？”
“尉遲也，表字無義。”
不用問，只觀察兩眼，尉遲也就知道，這位上官予，是一枕春杏堂的賬房——這人和荀若是什麽關系？
他暗中思忖，但不直接問：“一枕春杏堂開張多久了？”
“才一月有餘。”
“我見你與陳大夫行事默契，想來也是舊識？倒是未曾聽他提過你。”
上官予連連擺手，笑道：“非也，非也。不過是平生最愛結交意氣相投之人。我與陳大夫啊，相識不過十餘日，說來也奇——倒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投契。”
認識不久，算是好事，但這相見恨晚是什麽意思？
尉遲也暗自琢磨，想到試探的問題太多，有失禮數，便不再追問，只將這位上官予，暫且劃入需要結交的名單裏面，目光掃過立櫃，他瞥見一支袖箭，遂問道：“這是你的袖箭？”
“是。”
“我看這袖箭機關，制法偏古。我這倒是有一副新的袖箭，你要不要試一試？”尉遲也說著，已將袖箭取出，他走進了些，遞給上官予，“改良過的機括，射程更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千萬別用太大力氣，否則射壞了店裏的東西，還得賠償。”
“多謝提醒！”上官予拾了一根曬藥撇下的樹枝，趁著門外無人，他只用了些微的力氣，樹枝竟然飛過門檻，一頭紮進雪中。
“這射得可真遠！”
尉遲也笑道：“你若喜歡，就送你了。”
“無義你也太大方了！”上官予朗聲應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上官予的朋友了！有事盡管開口！”
他起什麽似的，又低聲問道：“你與陳大夫，是什麽關系？”
尉遲也默了一瞬。
他本想說正妻，話至嘴邊，又想起當年雲中郡，他那一聲正妻，被荀若一連嗆了好幾句，他怕這麽說，上官予真把他們當夫妻了，天天調侃，以荀若的性子，肯定會生氣，但他們絕不是朋友，這問題著實難答，他想了再想，才想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他是我的心上人。”
上官予睜大了眼睛，“你表露過心意嗎？”
尉遲也回想起水牢裏，“表露過。”
上官予追問：“那那那陳大夫怎麽回應？！”
“他——”尉遲也笑了，低頭輕嘆一聲，“他應該挺恨我的。”
懷中的綃雲，突然掙紮著往地上跳，都是老年貓了，還不安分，尉遲也順勢去撈，一轉頭，瞥見荀若的身影，立在竹簾後，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他順手替荀若掀起竹簾。
結果綃雲先笨重地起跳，落地時踉蹌一下，再乖巧地伏在荀若腳邊，用腦袋蹭了蹭黑色的長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永安十二年的孟冬，天寒地凍，實在是不便漂泊，荀若回到了西河郡。
他尋得一間鋪面，藏在小巷盡頭，位置僻靜，租金也格外合宜，這是荀若獨自張羅起的醫館，取名“一枕春杏堂”，他本想一切從簡，卻拗不過晏溫禮再三叮囑：“既是開門營生，怎能少了開張的禮數？”
於是新懸起的靛青布招上，晏溫禮親手題了館名，吉時一到，兩人並肩剪斷紅綢，炮仗震得巷子亮堂，絲竹聲悠悠淌過石階，火紅燈籠在檐下輕輕搖晃。
起初醫館門庭清冷，不過一月，名聲隨著愈者口耳相傳，漸漸漾開了，巷子原本人跡罕至，如今竟也一日日地熱鬧起來，冬日多疾，荀若總是忙得顧首難顧尾，因此雇了一位幫手——姓上官，名予，字賦之。他略通醫理，更擅長在前廳打理賬目，兩人朝夕相對，日漸熟稔，行事之間，倒也生出幾分不言而喻的默契。
這一日，下起了雪。
先是飄飄搖搖的小雪，疏疏的、斜斜的，看不真切，像有仙人拂過雲端，袖間無意落下一捧珍珠粉，沾地便化作水霧，天色向晚後，雪勢愈發地大了，棉絮般的雪團漫空飛舞，如萬千朵白曇花，在寒風中倏開倏謝，地上的雪越積越深，鋪成厚厚一層，遠山近野褪盡濃墨重彩，只餘下宣紙般的素凈，融入蒼穹，輪廓是寥寥幾筆的白描寫意。
偶有晚歸人，深一腳淺一腳，踩出“咯吱咯吱”的韻律，身後兩行腳印，旋即被新雪溫柔地撫平。
月上樹梢，萬家燈火次第亮起，暈開無數橘色光暈，再看地上積雪，已經半尺有餘。
“今日冬至。”上官予合上賬本，望了望門外，“雪下得這般大，怕是不會有客來了。”
話音剛落，一道身影已在門前收傘而立。
上官予暗暗懊惱，“果然話不能亂說……這下好了，又不得閑了。”
只見來者身披一件紺藍色的鶴氅，從白漸變到霜灰色的毛領，料子看似尋常，卻在昏黃月照中，流淌著暗紋微光，鶴氅之下是墨色勁裝，布料厚實卻不顯臃腫，冬風來時，灌得衣擺微微鼓動，卻不見他瑟縮，他穿的短靴，是素面牛皮靴，靴筒紮進褲腿裏，沾滿了雪泥，已然半濕。
他擡手拂去肩頭雪沫，露出半截深棕護腕，皮質粗韌，邊緣磨出了淺白的痕。護腕之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覆著一層經年的繭。
將傘靠在門邊，往裏走了兩步，他腰間懸著的那柄烏鞘長刀，便隨步伐晃了一晃，上官予的視線，卻被玄色革帶下，那一塊嵌有金絲的玉佩所吸引——應是摔碎了再修補的緣故。
他走進些，上官予看清了他頭上那頂白狐帽。
他的帽子戴得野氣——狐首恰成額前護額，琉璃珠鑲的眼泛著幽綠，三指寬的雪貂皮護額緊壓眉峰，護耳以牛皮繩系在頜下，兩耳挺立在帽頂，風過時微微顫動，最妙是那條蓬松的狐尾，從後腦垂下，尾尖那簇銀毫，在風刀雪刃下，時起時伏。
忽有活物在紺藍裏拱動，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從鶴氅下探了出來，是只純白色的雪貍，貍奴用前爪撓了撓牛皮繩。
“餓了？”他低笑時，呵出的白氣拂過貓耳。
右手松開刀柄，從懷襟裏，摸出條風幹的沙鼠肉，雪貍立刻含了過去，冰涼的鼻尖，掃過他皮膚上凍裂的血口。
上官予怔了怔，許久未見長相如此俊朗的人，舉手投足間，落拓不羈。
那人走到他面前，“有無緩解腿疼的藥？無論內服、外敷，都行，幫我拿一些。有勞了。”
上官予問：“是腿上新傷？還是陳年病根？”
“陳年病根。”
“多少年？”
“我想想，得有……十二年了。”
上官予大驚失色，“十二年？那我可做不了主。我醫術不精，只會些皮毛，我去叫陳大夫吧！他非常厲害，說不定能藥到病除。”
正巧此刻，荀若掀簾而出，才在前廳站穩腳跟，就聽到上官予的招呼，“未因，正好你來了！有位客人腿疾纏身，十二年了，你幫他看看。”
荀若便扭頭看去——
劍眉星目，沾著些許細雪，疏朗之中，竟然多出幾分溫柔。
“啪——”
他雙手一松，手中瓷碗直直墜向地面，摔得粉碎。
荀若猛然向前幾步，只恐怕是幻覺，緊接著，尉遲也懷中的綃雲，抖了抖腦袋，軟軟地“喵嗚”一聲，才將他從恍惚裏喚回三分，可他仍不敢確信，只緩緩伸出手去，指尖輕觸尉遲也眉峰和眼睫——那樣輕，仿佛觸碰的，仍是他做游醫時，形影不離的那幅畫卷。
幾片未化的雪，被他撫落，隨之傳來的溫熱，卻如此的分明，分明得滾燙。
下一瞬，他的手指便被穩穩攥入掌中。
尉遲也指間的繭，硌著他的指腹，無比熟悉的觸感，不知為何，荀若眼底倏地湧上一陣熱意，他看向尉遲也，後者那雙黑瞳，依然深沈不見底。
荀若猛地抽回了手。
尉遲也下意識地想再捉住，又硬生生止停，落空的掌心，只好去揉了揉懷裏的貍貓，他笑著說：“我帶綃雲來見你了。”
陡然鼻尖一酸，荀若緊緊盯著尉遲也，“你……又騙了我一次。”
他哽了一下，“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聽到“騙”這個字，尉遲也心頭一緊，正要解釋。
簾後有誰在喊陳大夫、陳神醫，荀若胡亂用手指摸了兩下眼睛，掀開隔斷前廳與中庭的竹簾，匆匆離去，繼續給人治病去了。
尉遲也站在原地，看著搖晃的竹簾，張了張唇，卻什麽也沒說。
上官予好奇道：“你和陳大夫是舊識？”
“是。”
“我叫上官予，字賦之，你叫什麽名字？”
“尉遲也，表字無義。”
不用問，只觀察兩眼，尉遲也就知道，這位上官予，是一枕春杏堂的賬房——這人和荀若是什麽關系？
他暗中思忖，但不直接問：“一枕春杏堂開張多久了？”
“才一月有餘。”
“我見你與陳大夫行事默契，想來也是舊識？倒是未曾聽他提過你。”
上官予連連擺手，笑道：“非也，非也。不過是平生最愛結交意氣相投之人。我與陳大夫啊，相識不過十餘日，說來也奇——倒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投契。”
認識不久，算是好事，但這相見恨晚是什麽意思？
尉遲也暗自琢磨，想到試探的問題太多，有失禮數，便不再追問，只將這位上官予，暫且劃入需要結交的名單裏面，目光掃過立櫃，他瞥見一支袖箭，遂問道：“這是你的袖箭？”
“是。”
“我看這袖箭機關，制法偏古。我這倒是有一副新的袖箭，你要不要試一試？”尉遲也說著，已將袖箭取出，他走進了些，遞給上官予，“改良過的機括，射程更遠。”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千萬別用太大力氣，否則射壞了店裏的東西，還得賠償。”
“多謝提醒！”上官予拾了一根曬藥撇下的樹枝，趁著門外無人，他只用了些微的力氣，樹枝竟然飛過門檻，一頭紮進雪中。
“這射得可真遠！”
尉遲也笑道：“你若喜歡，就送你了。”
“無義你也太大方了！”上官予朗聲應道，“從今往後，你就是我上官予的朋友了！有事盡管開口！”
他起什麽似的，又低聲問道：“你與陳大夫，是什麽關系？”
尉遲也默了一瞬。
他本想說正妻，話至嘴邊，又想起當年雲中郡，他那一聲正妻，被荀若一連嗆了好幾句，他怕這麽說，上官予真把他們當夫妻了，天天調侃，以荀若的性子，肯定會生氣，但他們絕不是朋友，這問題著實難答，他想了再想，才想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他是我的心上人。”
上官予睜大了眼睛，“你表露過心意嗎？”
尉遲也回想起水牢裏，“表露過。”
上官予追問：“那那那陳大夫怎麽回應？！”
“他——”尉遲也笑了，低頭輕嘆一聲，“他應該挺恨我的。”
懷中的綃雲，突然掙紮著往地上跳，都是老年貓了，還不安分，尉遲也順勢去撈，一轉頭，瞥見荀若的身影，立在竹簾後，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也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他順手替荀若掀起竹簾。
結果綃雲先笨重地起跳，落地時踉蹌一下，再乖巧地伏在荀若腳邊，用腦袋蹭了蹭黑色的長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