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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情字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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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情字刃

荀若走了出來,綃雲就慢騰騰地腳邊跟著,他右手提了十個油紙包,“夠麽?”

竟是直接越過了尉遲也方才的言語。

尉遲也不信荀若沒聽見,就算來得晚,沒聽到“心上人”那句,“恨我”那句一定聽到了,但是荀若不接話,他也不會自討沒趣地重提,尉遲也伸手去拿,指尖擦過指尖,只一瞬間,“我如果說不夠——”

“你想要多少?”荀若問。

“我要六十四包。”

荀若一怔,無聲攥緊了指尖。

上官予震驚之餘,好心提醒道:“太多了吧!無義,咱們這一枕春杏堂,做的是良心買賣,一包藥份量足,能喝三次,而且你又不是每天都喝,你要的量,夠喝一年了!”

“你不用勸他。”荀若忽然說,“我再去抓藥就是了。”

他說著轉身欲走。

尉遲也見狀,急忙去抓荀若的胳膊,只碰一下,就松開了,“我不急著要。六十四包藥,抓一年都沒事。”

他又去問上官予,“你們這兒,能賒賬麽?”

“能啊——”上官予答道。

尉遲也再問:“既然能賒賬,那能跑腿打雜抵藥錢嗎?”

“也能啊——”上官予下意識地應道,結果一擡眸,對上荀若平淡的眼神,識趣地不說話了。

他心說好奇怪,確實有這規矩,他沒說錯啊——荀若畢竟心善,有時遇上實在湊不齊藥錢的窮苦人家,就讓他們打下手抵藥錢。

尉遲也笑了,“我身無分文,恐怕只能做個跑腿打雜的藥童,來抵這六十四包買藥錢了。”

上官予便撥起算盤,“好嘞,我幫你算算你要幹多久,獨活十錢,牛膝六錢,當歸十五錢——”

“賦之。”荀若蹙眉喊停,“別算了。”

他沒有看向尉遲也,但話分明是對尉遲也說的,“我不收你的錢。”

荀若默了一瞬,“你非要留下來……我也不攔著你。”

竹簾倏地又晃了一晃,一位年近七旬的老翁,拄著拐杖,顫顫巍巍地走來,荀若立刻伸手去扶,老翁連聲道謝,荀若笑著回話,說是醫者本分、不必言謝,門口一輛馬車姍姍來遲,和馬車夫一同將老翁扶上去,荀若揮手告別,立在門邊,目送馬車遠去。

這待遇有些太好了吧——尉遲也暗自腹誹,荀若上回對他笑,還是為了陷害他而巧施美人計的那次,前尉遲大將軍心理不平衡了,突然覺得他也該生些什麽病。

小腿就是在此刻,心有靈犀地傳來一陣刺痛,猝不及防間,他面色一變,身形一歪——

“尉遲也!”荀若嚇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接。

他們此刻隔著十幾步路,尉遲也哪裏等得到荀若來扶?從軍多年,身體到底反應機敏,他的右掌及時撐住墻壁,往墻的方向挪動兩步,他的右肩先倚靠上墻,再緩緩地,順勢滑坐在地上,尉遲也仰起頭,閉上眼,喉結滾了滾,額角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綃雲便吃力地挪起了身子,一頭紮進他的懷裏。

荀若緩緩蹙起雙眉,張了張唇,“……賦之,勞煩你扶他去病榻上。”

似乎伴隨著一聲輕到快聽不見的嘆息。

“好。”

“然後你可以下值了。”荀若說。

上官予扶著尉遲也,送到指定的地方,客套地問候兩句,人已經跑得沒影。

只剩尉遲也獨坐在榻沿,沈默不語,此情此景,倒與古遠縣客棧裏,有幾分相似。

須臾之後,荀若手捧榆木針匣走進,“還請將軍——公子褪去長靴,卷起褲管。”

尉遲也身影一頓,隨後依言照做。

荀若取出一枚三棱長針,針尖在豆燈焰上一掠而過,這是“燔針劫刺”的古法,取火之陽力以驅寒,他將第一針落在陽陵泉。

深沈的麻脹感,自針下炸開,但尚在能忍受的範圍內,尉遲也抿了抿唇,終究忍不住問道:“為何要改口?”

荀若的手指停了一下,覆又撚轉起來,“……你現在,已經不是將軍了,不對麽。”

“那為何喚作公子?”尉遲也的眸色沈下幾分。

“……一時沒想起你的表字。”

騙人。尉遲也在心裏說,但還是沒有挑破。

第二針取承山穴,針入時,尉遲也整條小腿筋腱猛然一緊,隨即,淤塞的沈重感竟開始松動,似春陽化凍,冰消雪融,第三針落在三陰交,此乃肝脾腎三經交匯之處,針入較淺,卻似石入深潭,漣漪久久不絕。

約莫一刻,荀若覺察僵死之氣已松動流轉,遂屏息凝神,倏然將三針依次拔出,針孔處並無血珠,只留微微紅暈。

“感覺如何?”

尉遲也緩緩屈伸腿足,眼中露出驚異,“先前如同負石而行,此刻……竟然像是卸去重枷。”

“那便好。”

荀若取過陶罐,將搗爛的鮮姜泥與溫酒調和,敷於針處,以麻布裹緊,“勿涉冷水,勿食生膾。”

“好。”

荀若轉身,收針入匣。

尉遲也等了又等,沒等到荀若挑起話頭,只好是他先說:“我還以為,這一回,又得和古遠縣客棧裏一樣痛……我不是怪你,治這陳年舊屙,可不得痛到骨子裏?我是想說,你醫術精進了許多。”

荀若沒有擡頭,“過譽了。”

尉遲也默了默,又說:“我本以為,扶我去病榻的人會是你。”

荀若的雙手停了一剎,“……我需準備鋒針和陶罐,這樣更快。”

尉遲也緘默片刻。

“你日後還會……像從前那般,替我按腿嗎?”

“不是沒用嗎?你說的。”

尉遲也仿佛被噎了一下,他張了張唇,本想再說什麽,話至嘴邊又咽回去……算了,荀若不願意,不強求。

眼見荀若收拾得差不多了,一手環抱陶罐,一手握住榆木針匣,正要往門外走去,好似除去給他治病,一刻都不想多留,尉遲也急忙喊道:“子喻!”

“我差點沒逃出水牢。”他一氣呵成,都不敢給自己留個氣口,就怕再不說,今日又沒機會說,“水牢裏,我見你,是抱著最後一面的心態,我不能保證,我一定能逃出來,我不想承諾我做不到的事情,害你白白期待一場又落空,如果你覺得這算欺騙,那我認了,從結果來看,我確實又騙了你,對不起。”

他在解釋那句——你……又騙了我一次,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荀若止住步伐,但他沒有轉身,“不用道歉。”

每句話都被回死了,聊都聊不起來,尉遲也頓覺很不痛快,眼看對答完畢,荀若又要離開,那股懸在胸腔中的、亂竄的燥氣越來越大。

尉遲也深呼吸一次,脖頸和雙臂之上隱約有青筋浮現,他垂落眼眸,自嘲地扯了一下唇角,“你很討厭我,對吧?就連方才落針,你都小心翼翼地,只怕碰到我。”

荀若心尖一顫。

“子喻。”

尉遲也仰起頭,深深吸一口氣,再重重地吐出來,“其實我現在,克制到幾乎要發瘋。”

“我們許久不見。在踏入一枕春杏堂之前,我無數次告誡自己,要慢慢來、慢慢哄,要有耐心,千萬不能急,欲速則不達。見面之後,我發現,我高估了自己的忍耐力。”

今年春日皇宮裏,他還需與楚佑周旋,尚能勉強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如今到了西河郡,耳鬢廝磨的故人,如今連指尖相觸都要克制分寸——太煎熬了,尉遲也先是從永安八年,熬過四年春秋,熬到永安十二年,短暫的重逢後,又熬了八個月,從柳絮紛飛的春日,一路熬到此刻雪滿西河的冬夜。

他望著荀若,袖中的手攥緊了又松開。那股瘋長的念頭幾乎要掙破胸腔——他想把人狠狠按進懷裏,揉進骨血深處,讓荀若的呼吸變成自己的呼吸,荀若的心跳震響在自己的脈搏,從此骨貼著骨,血融著血,再沒有離別,也沒有這蝕骨的生疏。

但是他不能。

“子喻,你回答我,好麽?這次我詢問你的意願,我絕對遵循你的意願,只要你說,你很討厭我,你說你討厭我的觸碰,我就不會再碰你——”

“對!我討厭你!”荀若驟然爆發,他轉身盯著尉遲也,“我恨你!我恨你什麽都不告訴我!當年逼我去天水祭祖!畫卷、琉璃盞、假死藥你都瞞著我!我的身世之謎你不說!柳或用了澤谷教教徒的人皮面具你也不說!你總是高高在上地替我做決定,你從來不過問我的意見!你憑什麽!你有什麽權力這麽做!你憑什麽——”斥責最終演變成了嗚咽的哭腔。

尉遲也頓時慌了,每一次,他看到荀若的眼淚,都會手足無措,他從小到大,哭的次數屈指可數,沒有體驗過被安慰,也不會安慰哭泣的人。

“都是我的錯。對不起。”

他有些笨拙地回應著,“別難過了。對不起,我以後不會了。”

尉遲也的心糾了起來,恨不得將人圈入懷中,但還是先試探地,碰了碰荀若的發端,沒有被抵觸地推開,他才敢用指腹,去抹荀若臉頰上的眼淚,輕輕地,甚至都不敢太用力。

結果荀若哭得更兇了。

尉遲也一把上前,摟住荀若,“對不起,對不起。”

荀若將臉埋進尉遲也的胸膛,斷斷續續地抽噎,“如果你真的……你真的,沒有從水牢裏逃出來,你是要我一輩子,都在活在愧疚裏嗎?!你是要我用一生,來逼著自己接受,接受……我可能……親手殺了一個……屢次拯救我性命的人嗎?殺了我……愛的人?你為什麽如此心狠?你為什麽不解釋?!”

尉遲也心疼得厲害,他鮮少會有眼裏漫上水汽的時候,他突然覺得自己特別不是人,幹的事情也不是人事,他用右手掌心,拖住荀若的後腦勺,往懷裏按了按,他一點點收緊雙臂,“對不起。我太混賬了。”

“你哭吧。哭多久都行。”尉遲也閉上眼睛,“我不會離開。”

“我再也不會離開了。”



後來荀若漸漸地止住了哭泣,說想去歇一會,尉遲也就送他回到臥房。

替荀若掖好被角,尉遲也看著荀若的睡顏,尤其是紅腫的雙眼,心裏特別不是滋味,留下來怕打擾,又不知他今晚歇在何處,人睡著了也不好問,加上不想離荀若太遠,所以也沒回到醫館前廳。

尉遲也倚著門檻,坐在漫天大雪裏,為荀若守夜。

思緒漫無目地飄著。

他確實心狠,荀若說的不錯,有件事情,尉遲也打算瞞著荀若一輩子,是,他確實不會再欺騙,但隱瞞和欺騙是兩碼事,或者在尉遲也眼裏,這叫做,他還沒找到合適的坦誠時機,當然,永遠都不會有了——

楚佑能想到以情字為刃,借荀若之手陷害他,是他讓後宮某位嬪妃,在楚佑耳旁吹的枕邊風。

尉遲也從蓬萊池裏救出荀若,情急之下喊了荀若真名,荀若的身份就藏不住了,他當時第一反應,楚佑肯定會下毒,但今時不同往日,以前楚佑需要靠他打天下,現在楚佑不僅忌憚他,還想扳倒他,萬一楚佑一個心情不好,明天就派人把荀若暗殺了怎麽辦?

所以荀若在楚佑眼裏,必須還有利用的價值,而且是不可替代的利用價值,才能暫時活著。

如此,他才有時間,安排一條出宮之路。

不如就讓楚佑發現,荀若於他而言,是最好的、情刀殺人的人選,這其實和當年獻上離間計,是差不多的道理。

也正是因為,他托妃嬪吹的枕邊風,楚佑才能縱容荀若在枕霞殿安心養病,甚至放任他三天兩夜地、沒事就往枕霞殿跑。

所以病愈後,荀若一來將軍府,尉遲也就知道他要做什麽。

但沒有人喜歡被陷害吧?尤其是被心上人陷害。

不解釋的原因有三。

一是時間緊迫,尉遲也忙著規劃逃離路線,沒空解釋。

二是以荀若當時的狀態,他的任何解釋,只會被當做狡辯。

但還有三,三是尉遲也故意如此,他就是要讓自己先被折磨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可能沒活路了,再讓荀若知道所有的真相,如果他能逃出水牢,他還能修覆關系,如果他死在水牢裏,荀若就永永遠遠再也忘不了他——那近似於一種,荀若選擇陷害他的懲罰。

囚禁強制?權力壓迫?死纏爛打?卑微求和?這些伎倆,他從骨子裏面看不起,太小兒科了,尉遲也這麽傲的一個人——他要玩就玩誅心。

尉遲也心狠手辣,對自己,也對荀若。

所以這第三層原因,是他內心最隱秘而陰暗的私念,他這輩子都不會說出口。

涉險入水牢的效果,如今基本達到,但荀若哭得他實在是難受,恨不能穿越回去,往從前的自己身上捅兩刀解氣。

尉遲也坐在門檻下,沈默地、慢慢地,獨自消磨著胸腔裏的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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