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假騏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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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假騏王
尉遲也身為朝廷重臣，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但在他人生的三十四年春秋裏，還是為荀若破例過三次，前兩次，破的是同一條——來歷不明的人絕不能入將軍府。
他在沒有查清荀若底細之前，收留了荀若，後來荀若見蒼術無父無母，心生憐惜、百般哀求，於是他又收留了蒼術……無妨，只要事關軍中機密，對這兩人守口如瓶，雖說日後需謹言慎行，平白無故多了些麻煩，但也不至於引狼入室，而且，就算真的收留到了奸細，及時處理便是，尉遲也有九成的把握，不會讓荀若和蒼術影響到他謀略的棋局。
至於他破的第三條行事準則，叫做——一件事如果只有五成及以下把握，需三思而後行，如若涉及性命，那絕不能行。但他還是賭了，他賭他入獄之後，還能向死而生。
尉遲也被楚佑的人，從水牢裏拖了出來，拖進幹涸的地牢，沈重的鎖鏈摩擦著堅硬的石階，發出一連串悶響，黴爛的草席混著腐肉的氣味，硬土滲出了冰冷的水汽，濕寒順著皮膚絲絲縷縷地往上爬，直鉆到他的骨頭縫裏去。
墻壁上遍布著粘膩的暗綠色苔蘚，間或有不知名的小蟲，在其間簌簌爬動，尉遲也懶散地倚靠著，手指捏著草席上拔下的一根草莖，無所謂地撚著，他半垂下眼眸，數著漸近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隨後，一道影子籠罩了下來，尉遲也轉過頭，他猜的果然沒錯，“……陛下。”
楚佑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尉遲也，“荀若被你的人送出宮了，對麽？”
尉遲也默了一瞬，笑道：“陛下，荀若早在四年前就死了。”
楚佑面色一僵，擠出了一個笑容，“太尉不必裝傻，太尉明知朕在說什麽。荀若四年前孤身入祝營，巧施離間計，為朕平定天下立了大功，化名陳理，是怕有祝國兵將追殺，如今故人歸來，朕還沒來得及賞賜金銀珠寶，封侯封爵，卻被太尉先送出了宮，豈不可惜！太尉可否再將人請入宮中？”
尉遲也挑了下眉，“陛下好意，臣替子喻心領了。只是，臣確實不知子喻下落，自然請不到人。”
楚佑的神色，頓時陰沈幾分，“朕與無義共謀天下，也算是難得知己，如今無義卻以謊言相對，朕如何能不寒心？”
尉遲也斜覷了一眼，他知道，楚佑正在四處搜查荀若的下落，找不到人，於是有些崩潰了，思及此，不由得笑出了聲。
他坦然道：“陛下。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只說真話的人。”
“可你不僅騙我，還三番五次的算計我！”楚佑厲聲道，“無義，你我為何不能推心置腹、相見以誠？”
尉遲也心說，我誰都算計，楚佑你當然也不例外。
他連一聲陛下都懶得叫了，“當然可以，既然你想要推心置腹，那我就來相見以誠吧。”
尉遲也悠悠起身，拜了下去，“言語中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在一片凝滯的死寂之中，尉遲也不急不慢地說：“賞賜金銀珠寶？封侯封爵？其實你也不必裝傻，你一直都想殺荀若。”
“最早，你在生辰宴上，就想殺了荀若。”
“不殺是為了勸降我——這話也只能騙騙荀若了。那時你我已經聯盟，何須勸降？你就是看見了荀若背後的胎記，發現他是你要找的人，但你又看出了我很在意，所以不敢殺，因為你即將兵變，還需靠我內應，不如下慢性的毒，不殺，至少也能控制住。實際上，你也不敢完全信任我，所以用解藥作為籌碼，來確保我兵變時，不會臨陣反戈。”
楚佑沈默以對。
“兵變成功後，荀若回將軍府，你手下的人通風報信，你第一時間把荀若接入宮中，其實你不想給解藥，但你想到，天下未定，祝國未滅，你還要依靠我、我的部下、我的人脈和情報網，所以荀若還是不能死，你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解藥，又安排掖庭令再下毒藥，仍不放心，後來甚至心生詭計——”
尉遲也看了楚佑一眼，垂眸繼續道。
“但在動手的前一晚，我獻上了離間計。你重新衡量了得失，當務之急，是先攻打祝國，既然荀若還能利用，何不利用徹底？做奸細往往一去無回，如果荀若死在祝國，正好，如你所願。”
“更何況在你的視角裏，荀若還中了掖庭令下的毒，必死無疑——只不過，當你確定掖庭令沒有下毒時，荀若已經被我送去祝國。沒關系，你還可以在我接應的時候動手，從豫章趕回的京都的路，雖然很多，但你手下的兵馬更多，於是你不惜動用兩萬兵馬，把我所有接應的人都截殺了。”
尉遲也笑了聲，擡眸問道：“我說的對麽？楚佑。”
楚佑逆光而立，眉目便藏在了陰影裏，“你就一定要保他這條命嗎？”
尉遲也笑答：“是啊。”
他繼續說道：“天下初定後，我的利用價值不如從前。你殺荀若時，不必再忌憚我，因為你更想我倒臺。”
“發現陳理有可能是荀若，你設計落水驗身，確認胎記後，殺心達到頂峰。你本來應該先殺荀若，但在此時，你忽然想到一個更完美的策略，用‘情’這把刀，讓我和荀若自相殘殺。若事成，我死了，荀若在你眼裏如同螻蟻，隨手捏死便是。若事敗，我和荀若反目，你可以分而治之。”
尉遲也慢慢地鼓起了掌，一下又一下，拽得手腕上的鐐銬相撞，叮當作響，“楚佑，你真的很聰明。我很久沒有遇到過棋逢對手的智者了。”
楚佑的雙眸中，突然生出幾分悲哀，“遙想當年，我們也是生死與共的交情，相逢恨晚、心有靈犀，怎麽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你為了救荀若，三番五次的算計我，都是因為荀若……可是我不得不殺他！我也是被逼無奈！我一想到荀若還活著，我就寢食難安，如果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上，如果你和荀若非親非故，你也會殺他的，不是嗎！”
尉遲也卻說：“我不會。”
“楚佑，我不想拆穿你。可你在我面前裝無辜，我就不得不拆穿你了，我不相信以你的才智，想不到這個辦法——如果你想消除荀若對你的威脅，但是又要留他一條命來收買我，太簡單了，你讓太蔔令把荀若背後的胎記剜掉就行了，但你沒有這麽做，其實，你內心是恨荀若的。”
楚佑仿佛被戳中了心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你是恨他什麽呢？你是恨他與生俱來的皇室血脈，是你求而不得的東西。你恨他才是真正的騏王，而你是個冒牌貨，所以無論你如何努力、討好，先帝都不會喜歡你，江山繼承從來沒有你的份，想要坐上帝王寶座，還得用逼宮的手段——可是你不覺得，你偷走了荀若的人生嗎？你已經擁有太多，你本來無法擁有的東西了。”
尉遲也嘆了一聲，“我送給你的生辰禮，十萬支用於謀反的利箭，最開始，我是真心想幫你打天下的，我看出了你的眼界、才智和野心，兵變是我幫你的，祝國也是我攻下的，捫心自問，我沒有虧待你。只是我沒想到，我最終的結局是，被你設計送進水牢，以謀反的罪名。”
楚佑的面色似乎有一瞬的碎裂，“我不得不這麽做。”
“既然你已經知道，荀若才是真正的騏王，他是被埋在地下的傳國玉璽，而你手中有軍權、政權和人心，只要你把傳國玉璽挖出來、捧起來，再向天下昭告，我是假騏王，你們名正言順，而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努力的一切都是在為你們做嫁衣！”
“人心易變，你說你現在不想當帝王，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你還敢保證你也不想當帝王嗎！這是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他說到最後面目猙獰，脖頸處有青筋浮現，“我必須要防患於未然，你和荀若至少也得死一個！我不想害你！我都是被逼的！我不得不這麽做！”
“我知道你也是左右為難，你放心好了。”尉遲也揚眉笑了，“從此世間再無荀若。”
“此言何意？”
“我拜托太蔔令剜去了荀若的胎記，荀若又會易容術，你再也找不到荀若了。”
話音剛落的那一刻，楚佑的臉上百感交織，震驚、怨恨、憤怒、失望……他張了張唇，啞然許久，最終匯成一句，“原來你這麽愛他。可是我哪裏比不過荀若？”
當楚佑問出最後一句話時，尉遲也就知道，他賭贏了，楚佑不會殺他。
緊繃的弦終於能有片刻的松懈，他不禁回想，他是何時發現帝王似有若無的情意呢——最早在騏王的生辰宴上，那時仍為騏王的楚佑，百般挑弄懷裏的荀若，是想讓他吃醋，結果他吃的卻是荀若的醋，他驀然覺得好笑，包括楚佑對於荀若的恨，他並未點破，其實，也有幾分身為情敵的嫉妒。
尉遲也跪坐在草席上，明明穿著一身破爛的囚衣，卻不卑不亢地給出了答案，“正是見慣了爾虞我詐，赤誠之心才難得可貴。”
那一剎那，楚佑仿佛被擊中了要害，臉上的高傲和自信蕩然無存，只剩被戳到痛處的窘迫。
他緘默良久，才瞇起眼睛說：“你今日說了這些皇室隱秘，你可知道，每一條都是足以掉腦袋的。”
尉遲也拜了下去，“臣身陷囹圄，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
“雖死而無憾。”
楚佑盯著尉遲也，上下打量，似乎在琢磨這話中有幾分可信，忽而有獄卒來報，遞來一卷密信，他緩緩展開，讀罷，將信揉皺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來人，將尉遲將軍送回水牢！”
匆匆離去之前，他想起什麽似的，添上一句，“水深加至胸口。”
尉遲也早有預料，他故意讓楚佑心裏不痛快，楚佑也會讓他不痛快的。
他被重新懸吊於渾濁的水面之上，直到楚佑的腳步聲消失殆盡，連回聲也不可聞，陰影中的尉遲也，緩緩擡起頭，那深潭般的眼底，才洩露出一絲屬於獵人的、極致的疼痛與孤註一擲的亮光。
遠處巡邏的獄卒，敲擊了三下柵欄，稍作停頓，又敲擊了三下，尉遲也聽見了，他試著動一動左腳，卻發現小腿像一根不由他控制的、漂浮的朽木，橫梁上的鎖鏈，其中一個鏈節驟然生出一道裂縫，再斷成兩塊，千瘡百孔的身體因疲乏而猛然下墜，水面便威脅性地攀上脖頸，淹過下巴，湧入鼻腔和微張的嘴，聽說上一個栓在這裏的人，三天後才被發現的，泡得脹了起來，面目模糊。
可他還是任由身體沈溺在這片汙水之中，仿佛再也沒有了掙紮的心力，意識朦朧間，尉遲也似乎看到了永安七年的皇宮，那是荀若入宮的第九天，他獻上了離間計——卻沒想到，在後來，成為了他四年悔恨的開端。
【作者有話說】
下一章回憶，今天果然沒寫完這段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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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身為朝廷重臣，深谙明哲保身之道，但在他人生的三十四年春秋裏，還是為荀若破例過三次，前兩次，破的是同一條——來歷不明的人絕不能入將軍府。
他在沒有查清荀若底細之前，收留了荀若，後來荀若見蒼術無父無母，心生憐惜、百般哀求，於是他又收留了蒼術……無妨，只要事關軍中機密，對這兩人守口如瓶，雖說日後需謹言慎行，平白無故多了些麻煩，但也不至於引狼入室，而且，就算真的收留到了奸細，及時處理便是，尉遲也有九成的把握，不會讓荀若和蒼術影響到他謀略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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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被楚佑的人，從水牢裏拖了出來，拖進幹涸的地牢，沈重的鎖鏈摩擦著堅硬的石階，發出一連串悶響，黴爛的草席混著腐肉的氣味，硬土滲出了冰冷的水汽，濕寒順著皮膚絲絲縷縷地往上爬，直鉆到他的骨頭縫裏去。
墻壁上遍布著粘膩的暗綠色苔蘚，間或有不知名的小蟲，在其間簌簌爬動，尉遲也懶散地倚靠著，手指捏著草席上拔下的一根草莖，無所謂地撚著，他半垂下眼眸，數著漸近的腳步聲——有人來了。
隨後，一道影子籠罩了下來，尉遲也轉過頭，他猜的果然沒錯，“……陛下。”
楚佑面無表情地俯視著尉遲也，“荀若被你的人送出宮了，對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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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挑了下眉，“陛下好意，臣替子喻心領了。只是，臣確實不知子喻下落，自然請不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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尉遲也斜覷了一眼，他知道，楚佑正在四處搜查荀若的下落，找不到人，於是有些崩潰了，思及此，不由得笑出了聲。
他坦然道：“陛下。這世上，從來就沒有只說真話的人。”
“可你不僅騙我，還三番五次的算計我！”楚佑厲聲道，“無義，你我為何不能推心置腹、相見以誠？”
尉遲也心說，我誰都算計，楚佑你當然也不例外。
他連一聲陛下都懶得叫了，“當然可以，既然你想要推心置腹，那我就來相見以誠吧。”
尉遲也悠悠起身，拜了下去，“言語中如有冒犯之處，還請見諒。”
在一片凝滯的死寂之中，尉遲也不急不慢地說：“賞賜金銀珠寶？封侯封爵？其實你也不必裝傻，你一直都想殺荀若。”
“最早，你在生辰宴上，就想殺了荀若。”
“不殺是為了勸降我——這話也只能騙騙荀若了。那時你我已經聯盟，何須勸降？你就是看見了荀若背後的胎記，發現他是你要找的人，但你又看出了我很在意，所以不敢殺，因為你即將兵變，還需靠我內應，不如下慢性的毒，不殺，至少也能控制住。實際上，你也不敢完全信任我，所以用解藥作為籌碼，來確保我兵變時，不會臨陣反戈。”
楚佑沈默以對。
“兵變成功後，荀若回將軍府，你手下的人通風報信，你第一時間把荀若接入宮中，其實你不想給解藥，但你想到，天下未定，祝國未滅，你還要依靠我、我的部下、我的人脈和情報網，所以荀若還是不能死，你心不甘情不願地給了解藥，又安排掖庭令再下毒藥，仍不放心，後來甚至心生詭計——”
尉遲也看了楚佑一眼，垂眸繼續道。
“但在動手的前一晚，我獻上了離間計。你重新衡量了得失，當務之急，是先攻打祝國，既然荀若還能利用，何不利用徹底？做奸細往往一去無回，如果荀若死在祝國，正好，如你所願。”
“更何況在你的視角裏，荀若還中了掖庭令下的毒，必死無疑——只不過，當你確定掖庭令沒有下毒時，荀若已經被我送去祝國。沒關系，你還可以在我接應的時候動手，從豫章趕回的京都的路，雖然很多，但你手下的兵馬更多，於是你不惜動用兩萬兵馬，把我所有接應的人都截殺了。”
尉遲也笑了聲，擡眸問道：“我說的對麽？楚佑。”
楚佑逆光而立，眉目便藏在了陰影裏，“你就一定要保他這條命嗎？”
尉遲也笑答：“是啊。”
他繼續說道：“天下初定後，我的利用價值不如從前。你殺荀若時，不必再忌憚我，因為你更想我倒臺。”
“發現陳理有可能是荀若，你設計落水驗身，確認胎記後，殺心達到頂峰。你本來應該先殺荀若，但在此時，你忽然想到一個更完美的策略，用‘情’這把刀，讓我和荀若自相殘殺。若事成，我死了，荀若在你眼裏如同螻蟻，隨手捏死便是。若事敗，我和荀若反目，你可以分而治之。”
尉遲也慢慢地鼓起了掌，一下又一下，拽得手腕上的鐐銬相撞，叮當作響，“楚佑，你真的很聰明。我很久沒有遇到過棋逢對手的智者了。”
楚佑的雙眸中，突然生出幾分悲哀，“遙想當年，我們也是生死與共的交情，相逢恨晚、心有靈犀，怎麽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你為了救荀若，三番五次的算計我，都是因為荀若……可是我不得不殺他！我也是被逼無奈！我一想到荀若還活著，我就寢食難安，如果你坐在我這個位置上，如果你和荀若非親非故，你也會殺他的，不是嗎！”
尉遲也卻說：“我不會。”
“楚佑，我不想拆穿你。可你在我面前裝無辜，我就不得不拆穿你了，我不相信以你的才智，想不到這個辦法——如果你想消除荀若對你的威脅，但是又要留他一條命來收買我，太簡單了，你讓太蔔令把荀若背後的胎記剜掉就行了，但你沒有這麽做，其實，你內心是恨荀若的。”
楚佑仿佛被戳中了心事，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至極。
“你是恨他什麽呢？你是恨他與生俱來的皇室血脈，是你求而不得的東西。你恨他才是真正的騏王，而你是個冒牌貨，所以無論你如何努力、討好，先帝都不會喜歡你，江山繼承從來沒有你的份，想要坐上帝王寶座，還得用逼宮的手段——可是你不覺得，你偷走了荀若的人生嗎？你已經擁有太多，你本來無法擁有的東西了。”
尉遲也嘆了一聲，“我送給你的生辰禮，十萬支用於謀反的利箭，最開始，我是真心想幫你打天下的，我看出了你的眼界、才智和野心，兵變是我幫你的，祝國也是我攻下的，捫心自問，我沒有虧待你。只是我沒想到，我最終的結局是，被你設計送進水牢，以謀反的罪名。”
楚佑的面色似乎有一瞬的碎裂，“我不得不這麽做。”
“既然你已經知道，荀若才是真正的騏王，他是被埋在地下的傳國玉璽，而你手中有軍權、政權和人心，只要你把傳國玉璽挖出來、捧起來，再向天下昭告，我是假騏王，你們名正言順，而我什麽都沒有了！我努力的一切都是在為你們做嫁衣！”
“人心易變，你說你現在不想當帝王，五年後、十年後、二十年後，你還敢保證你也不想當帝王嗎！這是我好不容易打下的江山！”他說到最後面目猙獰，脖頸處有青筋浮現，“我必須要防患於未然，你和荀若至少也得死一個！我不想害你！我都是被逼的！我不得不這麽做！”
“我知道你也是左右為難，你放心好了。”尉遲也揚眉笑了，“從此世間再無荀若。”
“此言何意？”
“我拜托太蔔令剜去了荀若的胎記，荀若又會易容術，你再也找不到荀若了。”
話音剛落的那一刻，楚佑的臉上百感交織，震驚、怨恨、憤怒、失望……他張了張唇，啞然許久，最終匯成一句，“原來你這麽愛他。可是我哪裏比不過荀若？”
當楚佑問出最後一句話時，尉遲也就知道，他賭贏了，楚佑不會殺他。
緊繃的弦終於能有片刻的松懈，他不禁回想，他是何時發現帝王似有若無的情意呢——最早在騏王的生辰宴上，那時仍為騏王的楚佑，百般挑弄懷裏的荀若，是想讓他吃醋，結果他吃的卻是荀若的醋，他驀然覺得好笑，包括楚佑對於荀若的恨，他並未點破，其實，也有幾分身為情敵的嫉妒。
尉遲也跪坐在草席上，明明穿著一身破爛的囚衣，卻不卑不亢地給出了答案，“正是見慣了爾虞我詐，赤誠之心才難得可貴。”
那一剎那，楚佑仿佛被擊中了要害，臉上的高傲和自信蕩然無存，只剩被戳到痛處的窘迫。
他緘默良久，才瞇起眼睛說：“你今日說了這些皇室隱秘，你可知道，每一條都是足以掉腦袋的。”
尉遲也拜了下去，“臣身陷囹圄，早就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
“雖死而無憾。”
楚佑盯著尉遲也，上下打量，似乎在琢磨這話中有幾分可信，忽而有獄卒來報，遞來一卷密信，他緩緩展開，讀罷，將信揉皺成一團，緊緊攥在掌心，“來人，將尉遲將軍送回水牢！”
匆匆離去之前，他想起什麽似的，添上一句，“水深加至胸口。”
尉遲也早有預料，他故意讓楚佑心裏不痛快，楚佑也會讓他不痛快的。
他被重新懸吊於渾濁的水面之上，直到楚佑的腳步聲消失殆盡，連回聲也不可聞，陰影中的尉遲也，緩緩擡起頭，那深潭般的眼底，才洩露出一絲屬於獵人的、極致的疼痛與孤註一擲的亮光。
遠處巡邏的獄卒，敲擊了三下柵欄，稍作停頓，又敲擊了三下，尉遲也聽見了，他試著動一動左腳，卻發現小腿像一根不由他控制的、漂浮的朽木，橫梁上的鎖鏈，其中一個鏈節驟然生出一道裂縫，再斷成兩塊，千瘡百孔的身體因疲乏而猛然下墜，水面便威脅性地攀上脖頸，淹過下巴，湧入鼻腔和微張的嘴，聽說上一個栓在這裏的人，三天後才被發現的，泡得脹了起來，面目模糊。
可他還是任由身體沈溺在這片汙水之中，仿佛再也沒有了掙紮的心力，意識朦朧間，尉遲也似乎看到了永安七年的皇宮，那是荀若入宮的第九天，他獻上了離間計——卻沒想到，在後來，成為了他四年悔恨的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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